林生的美篇

林生

那年除夕的饺子

腊月二十八，昆明冷得邪乎。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湿漉漉的冷，钻进骨头缝里，怎么都暖不过来。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纺织厂宿舍楼的走廊里，家家户户门口堆着蜂窝煤，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谁家炖肉的香味。我妈在厨房里剁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很稳。我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一根烟抽了半天没见短。

厂办主任老周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瓶酒，红标的，我认识，是厂里逢年过节才舍得发的。老周进门先笑，笑得有点僵，跟我爸说："老李，在家呢？"我爸把烟掐了，站起来让座。老周没坐，站在门口，手搓着那瓶酒，半天没开口。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说："老周来了？正好，一会儿吃饺子。"

老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把我爸拉到门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嫂子，今年的工资……厂里实在周转不开，只能先发半个月。"

屋里安静了几秒。我妈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案板上。

我爸没说话，转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他数了数，又塞回去，又数了一遍。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解，眼圈就红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隔壁张奶奶家还欠着200块钱。前两个月买煤，煤涨价，家里钱不够，我妈硬着头皮去借的。张奶奶一个人住，儿女都不在昆明，退休金也不多，那200块是她攒了好久的。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整包烟。我妈把剁好的馅放进搪瓷盆里，盖上纱布，端到厨房角落，没再动。

第二天，厂长通知开全厂大会。

食堂里挤了200多号人。冬天食堂没暖气，大家穿着棉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食堂的灯泡不够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灰扑扑的。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有人抱着胳膊缩在椅子上，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嗒咔嗒"走。

厂长姓陈，五十出头，平时话不多，是个闷头干事的人。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没上台，直接站到了食堂中间那张长条桌上。桌子晃了一下，底下有人扶了一把。

陈厂长站上去，手扶着墙，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各位师傅，各位同事，今年厂里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三个字——对不住。"

他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工资的事，厂里正在想办法。过了年，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底下还是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把搪瓷缸子攥得更紧。

然后，后排有人喊了一声。

是车间的老赵。老赵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手上有老茧，背有点驼，平时话最少。他站起来，扯着嗓子说："陈厂长，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我们理解！"

就这一句。

然后不知道谁先拍的巴掌，啪啪啪，接着整个食堂都响起来了。那掌声不整齐，但特别真，拍得人心里发酸。我看见陈厂长站在桌子上，使劲抿着嘴，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散会的时候，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回去跟你妈说，别怕，日子总会过的。"

我回到家，把会上发生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没哭，也没叹气。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从搪瓷盆里把那团面端出来，开始擀皮。

"妈，还包啊？"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说："包。省下来的肉票，正好够。"

除夕那天，我妈包了三大盖帘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薄，一个个圆鼓鼓的，码得整整齐齐。我爸把家里唯一的一瓶酒拿出来，倒了两小杯。我妈把饺子分了两份，一份留给我们家，一份装进铝饭盒里，让我端着。

"去，给张奶奶送过去。"

我端着饭盒出门，冷风一吹，饭盒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张奶奶住在隔壁单元一楼，门口挂着一块旧棉帘子。我掀帘子进去，屋里黑乎乎的，只点了一盏小台灯。张奶奶坐在床边织毛衣，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陈？怎么来了？"

我说："我妈让我送饺子来的。"

张奶奶接过饭盒，打开一看，热气冒出来，她鼻子一酸，说："你们家也不宽裕，还给我送……"

我妈这时候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饺子，说："张姐，别客气。越难的时候，越要对人好。咱们一起过个年。"

张奶奶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盆酸菜来。那酸菜是她自己腌的，黄澄澄的，酸味冲鼻子，但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她说："这是我秋天腌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天拿出来。"

那顿饺子，我们三家一起吃的。我爸、我妈、我，还有张奶奶，围着她家那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饺子、酸菜、一小碟辣椒，还有我爸带去的半瓶酒。张奶奶给我夹了一个饺子，说："小陈，多吃点，长身体。"

我妈和张奶奶聊着家常，说厂里的事，说开春打算种点葱蒜，说谁家孩子要考大学了。我爸不怎么说话，偶尔笑一下，给张奶奶倒了一杯酒。张奶奶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说："你这酒，比你爸当年还冲。"

我爸笑了，说："张姐，明年一定比今年好。"

窗外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远处还有零星的烟火。屋里的灯泡不太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我咬了一口饺子，猪肉白菜的香味混着面皮的劲道，烫得我直吸溜，但舍不得吐出来。

后来，厂子改制了。纺织厂关了，大家各奔东西。有人去了南方打工，有人自己做小生意，有人提前退了休。我爸退休后，每天去翠湖边遛弯，我妈还是爱包饺子，逢年过节总要多包一些，给邻居送过去。张奶奶前些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她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跟我妈说："我妈最后那几年，多亏你们照应。"

我妈摆摆手，说："都是老邻居，说什么照应。"

我现在想起1985年那个腊月，想起食堂里200多号人鼓掌的声音，想起张奶奶端出来的那盆酸菜，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越难的时候，越要对人好。

那年的饺子是什么味道，我其实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那间小屋子里的热气，记得张奶奶给我夹饺子时手抖的样子，记得我爸难得的笑，记得我妈站在厨房里擀皮的背影。

有些日子，苦是真苦。但苦日子里长出来的人情味，比什么都经得住时间。

要不要我再给你挖一个"老赵"的故事？他在那个年代，其实还藏着不少没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