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三个姑娘（小小说）

路在脚下

爱我的三个姑娘

七十年代的冀东平原，岁月朴素而沉缓。

长风掠过无边无际的青庄稼地，裹挟着泥土清新的潮气，悠悠拂过田野与村庄。四下安静极了，蝉鸣次第起落，河水流淌潺潺，一切安稳得不像话。

那是唐山大地震到来之前最平静的年月，平平淡淡的日子里，藏着我十七岁那年，三段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青涩情愫。

那年我十七岁，踏入当地唯一的公社中学——唐山第六十中学，被分进了高一一班。

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兼学习委员，名叫赵兰兰。

七十年代的校园朴素无华，没有半点花哨。全校学生清一色蓝布褂、灰布裤，质朴干净。赵兰兰梳着利落的麻花辫，身形高挑，脸庞圆润白净。无论容貌品行，还是课业成绩，她都是班里最拔尖的那一个。她性子沉稳细腻，读书刻苦踏实，一笔钢笔字写得端正秀气。老师对她格外信任，班里的同学也个个敬重她。

那时的我性格木讷沉闷，不善言辞。刚从乡下进城读书，见识浅薄，胆子又小，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总是垂着头，沉默寡言。是赵兰兰，第一个主动照拂我、提携我。

每节课后，她都会把课堂重难点，一笔一画抄在纸片上递到我手里；我家路途遥远，偶尔迟到缺课，她便利用课余时间，留下来单独帮我补齐落下的功课；班里团支部组织田间劳动、集体学文件、出黑板报，她总会特意叫上我，给我锻炼成长的机会。

她话不多，待人温柔谦和，从不张扬，处事公正坦荡。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班里悄悄传出了闲话，有人私下嘀咕，说赵兰兰对我格外不一样。年少懵懂的我，听不懂那些隐晦的打趣，只心里揣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慌乱。

我在校住宿。有天傍晚，她趁着四下无人，小声喊我：“大超，这饭盒给你的。”

我低头看去，白瓷饭盒里盛着满满一盒大米饭，上面铺着几块油亮的方肉，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看着格外诱人。

我连忙推辞：“我不要，你吃吧！”

我们来回推让了几次，不巧被班里的小个子张力撞见。赵兰兰脸颊一红，带着几分羞恼，气呼呼地转身跑了。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窘迫得无地自容。

自此，班里的闲话愈演愈烈，人人都在窃窃私语，说团支部书记格外偏爱我这个乡下过来的学生。

我每每听见，总会面红耳赤，不敢抬头看人。唯独赵兰兰，从不避嫌，依旧一如既往地耐心教我、温柔鼓励我。

有一次，她在墙角悄悄叫住我，轻声叹道：“大超，你真傻。”

我真的傻吗？

那段清贫枯燥、读书劳动并行的岁月，因为有赵兰兰的温柔照亮，变得温暖明亮。我暗自咬牙努力，一点点追赶进度、补齐短板，心底藏着少年最纯粹干净的好感，不敢言说，只默默珍藏心底。

我以为这份安稳的时光会一直延续，却不知世事无常，安稳岁月转瞬便被现实击碎。

那年夏末，赵兰兰的父亲从公社供销社正式退休。七十年代盛行子女顶替招工，一份公家岗位，是普通家庭可望而不可即的出路，能端上铁饭碗、拿固定工资，足以养活一家人。

赵兰兰家境普通，家中弟妹年幼，父母再三斟酌，最终忍痛决定，让成绩最优、最懂事的赵兰兰退学，顶替父亲的岗位，进入供销社工作，补贴家用、撑起门户。

消息传回学校的那一刻，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我们都懂，读书是出路，可安稳的公职，是贫寒人家更实在的活路。所有人都理解她的家人，却无一不为她惋惜。那样聪慧拔尖的好苗子，本该奔赴更远的前程，却不得不早早放下书本，奔赴烟火生计。

离校前一日的傍晚，落日余晖斜斜洒在老旧的教室窗棂上，落满一室昏黄。旧木课桌、糊着报纸的土墙、掉漆的木窗，都是我刻在心底的少年模样。赵兰兰抱着一整套整理妥当的课本和笔记，郑重地塞到我怀里。每一本书、每一页笔记，都标注得条理清晰、重点分明。

她望着我，眼底盛着藏不住的遗憾与温柔，轻声说：“我不能继续读书了，你一定要好好念书。以后我会来看你。说心里话，我喜欢你。”

我攥着沉甸甸的书本，心口堵得发闷，喉头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我青春里第一个温柔纯粹的姑娘，匆匆告别校园，退出了我的少年课堂，奔赴了生活的洪流。

赵兰兰退学后，班里团支部书记、学习委员的空缺，由各方面表现优异的王花花接任。

王花花的性子，与温婉内敛的赵兰兰截然不同。她爽朗泼辣、敢说敢管，做事利落干脆，坦荡不藏私。

七十年代的高中，不止伏案读书，还要下地劳动、整理内务、开展集体学习，班级事务繁杂琐碎。王花花接手工作后，把所有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知晓我基础薄弱、性格怯懦，也清楚我因赵兰兰的离开一直郁郁低落，便主动靠近我、照拂我。田间劳动时，她会叮嘱我量力而行，不要逞强伤身；学习上更是严格较真，我作业潦草，她会直接让我返工重写；考试退步，她会当众点名督促；稍有进步，她也会坦荡夸赞、给予鼓励。

她的好，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从不遮掩，大大方方。

在她热烈直白的照顾下，我慢慢走出了低落的情绪，渐渐习惯了她风风火火的模样，习惯了她热闹坦荡的温柔。

有一回劳动归来，她背着粪筐走到我宿舍门口，放下东西叮嘱我：“大超，帮我照看一下，明天一早我还要用。”

我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心里早已心知肚明。她是刻意寻由头关照我，怕我家境贫寒、日子难熬。后来，她主动找了学校后勤，特意把我安排进校办小工厂的翻砂车间务工补贴生活，而她自己，本就在更轻松的车床车间。

如果说赵兰兰的温柔是润物无声，王花花的温柔是热烈坦荡，那李霞，便是藏在我青春最深处，安静到极致的温柔。

她生性怯懦安静，沉默寡言，从不凑热闹、不抢风头，总是独自坐在教室角落，安安静静，淡然度日。

她没有赵兰兰的周全温柔，也没有王花花的爽朗热烈，她的所有心意，都藏在无人察觉的细碎角落。

春日田间劳动归来，我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她会悄悄递来一方干净的粗布手帕；寒冬腊月，清晨天寒地冻，双手冻得握不住笔，我的课桌洞里，总会悄悄躺着一块温热的烤红薯、几块粗粮干粮；我被老师批评、心绪沉闷时，课本夹层里，总会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简单二字：加油。

她从不主动与我搭话，从不人前靠近我，所有人都看不出她的心事，唯独我清楚，这个安静的姑娘，一直在默默看着我、守护着我。

三个姑娘，三种性情，三种心意，用各自的温柔，铺满了我震前那段最纯粹安稳的少年时光。可这份平静，终究被一场微不足道的小事彻底打破。

那是入夏的一个课间，不过是同学间几句无心的玩笑。

几个调皮的同学起哄调侃，说王花花事事偏袒我，对我格外优待。闲话越传越离谱，流言蜚语不堪入耳。性子刚烈坦荡的王花花全然不在意，只当是孩童闹剧，一笑置之。

可这番话，却落在了心思细腻敏感的李霞耳中。

她内向敏感、心思执拗，看着众人的调侃，看着王花花坦荡大方的模样，心底又委屈、又别扭。再经旁人几句随口挑拨，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硬生生变成了李霞与王花花之间的隔阂。

往日平和的两个姑娘，就此互不言语、彼此僵持。王花花性子直，只觉得小事一桩，不值得较真置气；可李霞心思细腻，越想越憋屈，始终无法释怀。班里的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事态持续发酵，几个好事的同学添油加醋，把这点小事捅到了班主任面前。

七十年代校风严谨，极度看重集体团结，滋生矛盾、传播闲话，便是扰乱班风、破坏集体纪律的大事。班主任勃然大怒，彻查整件事情。几番询问、众人口供推诿之下，所有矛盾的源头、所有过错，最终都落到了沉默寡言、不善辩解的李霞身上。

校委会依规讨论，最终下达处分：给予李霞劝退处理，等同于开除校籍。

消息传出，全班哗然。

不过是几句闲话、一场无谓别扭，险些毁掉一个勤恳好学的姑娘的读书前程。李霞素来安分守己、刻苦努力，从未犯下分毫过错。那一刻，她站在讲台前，脸色惨白，唇瓣发抖，千般委屈堵在心头，却一句也辩解不出来。

我望着她单薄无助的身影，心底又疼又急。我清清楚楚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晓她的无辜与委屈，知晓她的执拗，皆源于一份藏在心底的真心。

最后，学校终究没有将她劝退。可即便她勤恳好学、成绩优异，即便风波落幕，她终究没能加入共青团，成了青春里一道无法弥补的遗憾。

暑假来临，我和几个同学骑车远行，一路沉默，行至远处停下，半晌无人言语，最后各自归途。

谁也未曾料到，这安稳的岁月转瞬倾覆。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彻底碾碎了冀东平原的夜色。昔日老旧的校舍、斑驳的土墙、木质的门窗，承载我们少年记忆的整座校园，轰然崩塌，埋进一片狼藉的瓦砾之中。

震后最初两三年，唐山尚无力兴建楼房。我们的母校也是一样，就地清理废墟，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结实、专门做了抗震设计的砖面平房。一屋一舍排布有序，墙体加固，屋架稳固，朴素却牢靠，托举起劫后重生的朗朗书声。

震前震后，山河巨变，物是人非。

曾经许诺会来看我的赵兰兰，再也没有出现过，从未寄来只言片语；坦荡热烈的王花花，仅有寥寥几封书信，渐渐断了联系；而默默守护我的李霞，从此不知所踪，彻底消失在人海。

后来，我应征入伍。

不知赵兰兰从何处得知了我的部队通讯地址，辗转给我寄来一封信。信里，她告诉我，她已经结婚了。她劝我，抓紧和王花花联系，她说王花花心里一直有我，是真心喜欢我。末了，她再次写道：大超，你真傻，那是爱！

我揣着满心悸动，按照赵兰兰提供的地址，郑重给王花花写了一封信。

可很快，我收到了她的回信。寥寥数语，字字冰凉，她告知我，早已心有所属，另有归宿。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原来年少的错过，便是一生的擦肩。

入伍两年后，我返乡探亲，第一件事便是重回唐山六十中，看看阔别已久的母校。

眼前再也寻不见当年那座旧校园。

一排排加固过的抗震平房整齐地静卧在操场四周，灰砖墙面平整，屋檐线条利落。没有高楼大厦，可这一间间新生的校舍，撑起了校园新的生命。

我缓步走在平房之间，心底怅然万千。旧时光早已埋在地震的废墟之下。

我默默想着，若是能在这儿再见李霞一面多好。

我始终记得，她当年因我受尽委屈，背负无端非议，错失前程荣光。

就在我望着那一列抗震平房静静出神的时候，一道温柔的身影，手里拿着教科书本，从那间挂着高一一班门牌的教室里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时光骤停。

“大超！”

“李霞！”

我们异口同声，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一场地动山摇的浩劫，推倒了旧日校舍；又让劫后建起的抗震平房，留住了一段未了的缘分。

那个默默为我隐忍、为我委屈、为我守候的姑娘，熬过灾难与漫长等待，终究在这里，等来了归途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