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记得在童年时代,10岁的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一个人在河滩上走着,天黑之前,再往对岸望一眼。夜晚的月亮浮在水面上,我发现河湾某处浅浅的芦苇丛里,有只水鸟伸着颈子,一双湿润的眼眸浸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水光,望着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尖长的喙一张一合,发出咕咕咽咽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我的耳朵里,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像是被水泡软了。摸不着它的筋骨,它跑得极快,一转眼就没了踪迹。我怎么追,都没能把它追回来。各种各样的风经过河滩时,把岸边的芦花吹散了,把船帮上的水汽也吹得一干二净。村子里的一些人也在这些来来往往的风中没了音讯。我熟悉的那个影子呢?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p> <p class="ql-block">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认识摆渡老陈时,只限于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小君。”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喊我,那个声音压得很低,一声沉一声,一句压一句,越沉越深。我醒来时,天黑透了,河边的路可不好走。傍晚前的半堂课我睡着了,在做一个长梦,梦见河里的老龟会说话了。老龟动了歪心思,想把我家的鸭子拖下水底。我一激灵,差点从石凳上翻下去。</p><p class="ql-block">太阳早就落到山后面了,学堂里空荡荡的。天色一点点地暗下去,不多久,四下便渐渐沉进浓重的夜色里。我回家还要走好几里的河堤呢!我背着布包往家走的时候,感觉那只老龟想缠住我。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就挡住了水面的月光。一个黑影铺在路上,我吓得两腿发软。恍惚间耳边似有故人的声响,仿佛有人担心我走夜路害怕,不住地唤我。开始声音不大,慢慢地仿佛要把黑夜撕开。等我定一定神,那黑影连同声响一并消散,我连蹦带跳地跑回了家。</p><p class="ql-block">摆渡的老陈可能不知道,其实那时候我对他藏着很深的怨气。他总爱跟在我身后,不让我安心摸鱼。每次我在河边玩得正欢,就被他揪着耳朵提回家。所以,我把玩水的时间都挤到了上学路上,那是一条沿着河的小路,给我们领路的是村里的老哑巴,他比画着手势,在河滩上走了一辈子,嘴里咿咿呀呀的,走起路来身子一摇一晃。孩子们有扔石子的,有追蜻蜓的,我什么心思都没有,蹲在河边看水里的小鱼。</p><p class="ql-block">我蹲着的时候,有孩子往水里扔了块大石头。“是谁扔的?”“不是我。”“不是我。”老哑巴比划着追问的时候,只有我蹲在河边发着呆。“啪”的一声,他挥着一根柳条,抽在我屁股上。我一委屈,血往脑门冲,喉咙里像有一条上岸的鱼在乱跳。可又不敢还嘴,只好乖乖地站起来,没一会儿又蹲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我被人捉弄的时候,就连河里的蚂蟥也往我腿上叮。因此,我总想着自己能变成一条鱼,游得比谁都快,让蚂蟥去叮那些捉弄我的人。</p><p class="ql-block">我开始用竹篓捞鱼,手一伸,鱼就停在水里一动不动,我急急地抄起竹篓的时候,鱼倏地一下散开了。</p> <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河滩上议论纷纷。说摆渡的老陈出事了。别的事情我都不上心,有关他的事情,我却是追着问到底。</p><p class="ql-block">听说是村长要征用那条渡船几天,给外头来的人游河,老陈不同意。他一个摆渡的,他说的话不算数啊,可老陈还是说了,而且寸步不让,说过河的人一天都等不得。村长的脸气得红一块,白一块,找老陈说了几回,可他还是不松口。老陈说,渡船只能用来渡人过河。村长发火,“让你多嘴乱叫”,“让你管得宽”。</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是谁使的坏。有人散播闲话,说扔石头的人是我,说我还被老陈用柳条抽了。甚至有人把这话传到了我父亲耳朵里,说我总在渡口边上胡闹玩水。父亲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有人借着孩童的是非给老陈使绊子,拿河滩上的乱象做由头为难渡口,就为了帮村长那会开快艇的外甥抢占渡船的差事,一心要把摆渡的老陈挤走。</p><p class="ql-block">那之后,我憋了好几天都没敢去河边,我害怕一靠近就被人抓住把柄。所以我只好等着放学的时候,看着炊烟往北边飘时,才敢痛痛快快地往河里扔块小石子。</p><p class="ql-block">一个月后,老陈还在渡船上。我听到有人在议论,说他又摊上事了。老陈天天面对着一条河,能摊上什么事呢?</p><p class="ql-block">一天,我刚在河边,一个醉汉手里攥着一截船桨断木恶狠狠地冲向老陈。我认得那木料,正是渡船桨上拆下来的。看来这次可不是屁股上挨柳条,而是要挨上几记重打了。老陈眼睛一闭,脖子一缩,就等着挨打了。</p><p class="ql-block">“谁敢动他。”我不知道是哪来的胆量,挡在了那截断木前。屋外河滩上顿时一片喧哗,几个还没渡河的乡亲闻声闯进屋来,夺下那截木段,醉汉被扭送进了村部。没人知道这醉汉是真的撒酒疯,还是受人撺掇过来寻衅。上面来找老陈谈话,可他还是没有离开渡口的意思。对老陈来说,那就是一场虚惊,一场惊魂未定的梦。</p><p class="ql-block">每年都有几场大水漫过河滩。水来的时候,人都站不稳脚。能做的事情,就是水退之后,把冲歪的芦苇扶正。水过后河滩上的泥沙和石头都变得古里古怪的。我们河边的几处老渡口,不知道碍了谁的事,一处接着一处被填平了。天空是若无其事的,大地也是若无其事的,只有人的命运莫名其妙地改了道。一个人被水带到河滩上,又被水带到了另一个地方。</p><p class="ql-block">我是个不想长大的孩子,我只愿意活在那个年月里。我只想听老陈粗着嗓子喊我过河,老老实实地坐在渡船上回答他的问话。有时候,也会跟着他一起划桨,听船底的水声哗哗地响。</p> <p class="ql-block">一天清晨,我看见一个黑影,慢慢地朝着河对岸的路挪动。我有点慌了,村子里的人说,有一批摆渡的老把式要离开渡口了。我有点急了,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黑影追去,没跑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坐在了河滩上。我不停地喊着。他还有好多的事情没有做完,就像一个没有渡完的人,说走就什么都不管了。老陈走以后的那几天,整条河空荡荡的,好像渡人过河成了老陈一个人的事情。成群的鸟都飞走了,只有一只还在河面上飞来飞去。不时还能听见孤零零的叫声,只是声音潮湿了。</p><p class="ql-block">小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村里的人说我是个憨包,是个闷葫芦。我也承认自己是个憨包,是个闷葫芦。说心里话,我也看不上自己。</p><p class="ql-block">老陈就像是被水冲到渡口来的,我听见一个粗粝的声音像是落在了心坎上。那个声音从此也落在了我的日子里,落在了河滩上的阳光、水汽、泥沙里,而且很快就和我们混在了一起。我就是那个夏天醒来的,在我眼里,他就是夏天里的老柳树。他似乎晓得我心底藏着的秘密,我也会问他一些古里古怪的问题。可我贪玩的习性始终没改掉,父亲说,我是个一条河走到黑的人,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可是,那时候谁都不晓得,其实我在做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情。</p><p class="ql-block">我经常会在放学之后,一个人留在半路的河滩上,帮着渡口的陈大爷修补渔网、清理船底的淤泥。老陈一个人忙不过来那么多活计,我得趁着放学的工夫帮他搭把手。</p><p class="ql-block">老陈离开了河边的渡口。对我来说,河滩上就只剩下黑夜,我的白天永远不存在了。我每天都面对着空落,不愿意出门,甚至不愿意到河边去。</p><p class="ql-block">某一天,我收到一包从下游捎来的东西,是父亲去镇上赶集时带回来的。我认得老陈那把旧烟斗,烟斗上还留着河泥的味道。包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小君,好好念书,到城里去。</p><p class="ql-block">在这之后,我使尽了各种法子学习,我的成绩已经有了起色,我已经不再成天往河边跑了。</p><p class="ql-block">2011年,我大学毕业后到了城里。我开始四处打听老陈的下落,听说他走了好些年。我有些发蒙了,一个那样结实的人,怎么就走了。听说他是在一场洪水中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被冲走的,耳朵嗡嗡地响着,好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他到底是为了孩子搭上了自己的性命。</p> <p class="ql-block">在梦里,我又回到了河滩上。笔挺着静坐在那间破旧的渡口木屋里,闭着眼睛,静静地让时光回到童年时的渡船上。我渐渐看见老陈撑着船过来,利落得像个汉子,船身亮堂堂的,河对岸是芦苇和稻田。我还听见了蛙鸣、鸭叫,天地间各种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黄昏的时候,一个孩子背着布包回家。</p><p class="ql-block">水鸟的动静不时划破沉寂的夜空,它还藏在河湾的某处芦苇里,仰望着天空,天上的月亮圆圆的,那时河滩上空得看不见一个人。</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