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玩坏”的皇帝

上善若水 陶光葆 水利天下

一个被“玩坏”的皇帝

公元156年，河间国一个破落的宗室小院里，刘宏出生了。他是汉章帝刘炟的玄孙，但到了他这一代，家族早已衰败。父亲刘苌早逝，母亲董氏带着他过着清贫日子。刘宏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过是宗室旁支，连锦衣玉食都谈不上。

永康元年（167年），汉桓帝刘志驾崩，无子嗣承继大统。

十二岁的刘宏被窦太后和大将军窦武迎立为帝。那一年，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站在高高的龙椅上，台下是群臣的跪拜，心中却只有恐惧和茫然。

（一）

建宁元年（168年）春，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肃穆与期待之中。窦太后与父亲窦武商议定策，立河间王之曾孙、年仅十二岁的解渎亭侯刘宏为嗣。正月，窦武持节，以皇帝车驾将刘宏迎入皇宫，即皇帝位，是为汉灵帝。改永康年号为建宁年号。

皇帝年幼，由窦太后临朝听政。她下诏任命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为太傅，并行使尚书职权。

窦武是窦太后的亲父，手握京师北军兵权，调动禁军如臂使指；陈蕃则已是七十六岁高龄的士林精神领袖，“言为士则、行为世范”，太学生三万余人奉若神明。

陈蕃在汉桓帝时便朝野闻名，敢于仗义执言、匡扶正义。任职太尉时，他支持正直干事的官员，限制宦官的恶行，得到朝官拥护，也遭到宦官痛恨。因此，太后执政后感念陈蕃，特封其为高阳乡侯，陈蕃上表推辞，前后十次竟不受封。

而陈蕃也与大将军窦武一道，同心协力，辅佐王室。他们征召并起用天下有名望的贤士，如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让他们不但在朝廷担任要职，还让他们共同参与重大政事的处理。

由是，天下士人无不感到有了希望，都引颈期盼太平盛世的出现。

洛阳街头巷尾，士子们议论纷纷。有人言：“陈太傅七十六岁仍愿为汉室鞠躬尽瘁，我等岂可自弃？”有人道：“窦大将军手握兵权，太后临朝，此乃清君侧、除奸佞之良机。”

太学之中，三万学子焚香沐浴，誓愿追随清流。他们相信，这一次，宦官的黑暗统治终将结束，汉室中兴指日可待。

然而，暗流也在涌动。汉灵帝刘宏的乳母赵娆和一些女官，日夜围绕在窦太后的身边；而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也与之相互勾结，谄媚太后，把太后服侍得很舒坦。于是，太后对他们格外宠幸，数次下诏，给这些人封官晋爵。

陈蕃、窦武对这些卑鄙小人深恶痛绝。一天朝堂集会，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等人从桓帝时就操弄朝政，扰乱天下，如果现在不将他们杀掉，今后除之更难。”窦武深以为然。

这时，正好发生了日食的天象变化。陈蕃对窦武说：“昔日御史大夫萧望之败在一个宦官石显的手上，何况如今有几十个石显。我以八十岁的年纪，想为将军除害，现在可以借助日食的天象异变，罢黜宦官，消弥隐患，以防天变。”

窦武便对窦太后说：“按照旧例，黄门、常侍这样的宦官，只负责宫廷门户，主管宫内各署的财物；如今却让他们参与政事，委以重权。他们则安排子弟党羽，专门干一些贪赃暴虐之事。现在天下舆论汹汹，正是因为这些事情。应当将他们全部诛杀废除，以使朝政清明。”

太后说：“自汉朝开国以来，世代都有宦官。”窦武几次请求诛杀曹节等人，因窦太后犹豫不忍，所以事情久拖不办。

建宁元年的洛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与希望。朝野上下，皆盼汉室中兴。士人们相信，窦武与陈蕃的同心辅政，将终结宦官专权的黑暗时代，让大汉王朝重焕生机。

然而，历史往往在最充满希望的时刻埋下最残酷的伏笔。那封本应决定朝局走向的奏章，即将被泄露；那本可扭转乾坤的良机，即将在犹豫中溜走；那群满怀理想的士人，即将面对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二）

初登大宝的刘宏，本有转机。大将军窦武联合太傅陈蕃等清流重臣，意欲剪除宦官势力，重整朝纲。然而，刘宏自幼在深宫长大，早已被朝夕相伴的宦官蒙蔽心智，全然信赖宫中近侍。

宦官集团先发制人，发动宫变，诛杀窦武、陈蕃。清流支柱尽数倾覆，第二次党锢之祸轰轰烈烈拉开序幕。数百忠良身死狱中，李膺、范滂等名士惨遭杀害，其余党人及其亲族终身不得为官。

朝堂之上，直言敢谏的贤臣被清扫一空。亲政后的刘宏，更是将治国大权拱手交付阉宦，公然对外宣称：“张常侍乃我父，赵常侍乃我母。”他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尊太监为父母的皇帝。

刘宏亲政之后，荒唐本性彻底暴露。他一心追求奢靡享乐，视江山社稷为玩乐筹码。国库因连年战乱、灾荒早已空虚，为充盈私库满足挥霍，他做出了千古诟病之举。

光和元年（178年），灵帝在西园设立官邸，正式开启卖官鬻爵的荒唐闹剧。他将官职爵位明码标价，从地方县令到三公高位，皆可花钱购买，价格与官职品级直接挂钩。

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售价一千万钱，九卿五百万钱。地方郡县官职按辖区大小、富庶程度定价，县令从四百万钱起售。

年俸二千石的官价二千万钱；年俸四百石的官价四百万钱。

更荒唐的是，灵帝还推出“优惠政策”。有钱可全款支付，没钱可赊账，上任后加倍偿还；若有官员主动竞价，价高者得，绝不顾及才能与德行。

名士崔烈，北方名门望族，想当司徒。他出资五百万钱买得司徒之位，在宫廷举行仪式时，灵帝驾临，见崔烈春风得意的样子，便对一旁的太监嘟哝：“这个官卖亏了，应该标价一千万。”这一幕，成为历史上最荒诞的笑话。一个本该由德才兼备者担任的三公之位，竟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曹操之父曹嵩，便是斥巨资买得太尉之职。

刘宏甚至亲自坐镇“西园卖官所”，像商人一样讨价还价。他看着一箱箱金银流入国库，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快感——这比治理国家有趣多了。

卖官鬻爵的本质，是权力与金钱的肮脏交易，其恶果迅速蔓延至整个王朝。买官者上任后，首要任务绝非治理地方、安抚百姓，而是加倍搜刮民脂民膏，捞回买官成本并牟取暴利。

各级官吏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钜鹿太守司马直因不愿盘剥百姓，拒绝缴纳修宫捐，愤然上书痛斥灵帝弊政后服毒自尽，以死控诉黑暗朝政。

《资治通鉴》记载：“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行输贷财，乃登公位。”在刘宏看来，一个人要做官，无论你有多大作为与声望，交钱才是首位。

（三）

光和元年（178年）的洛阳，秋风萧瑟。汉灵帝刘宏站在未央宫的廊下，目光淡漠地扫过眼前这位新封的皇后——宋氏。她出身扶风宋氏，祖父宋衍官至清河中大夫，父亲宋酆时任执金吾，是显赫的世家大族之女。

然而，这位皇后在刘宏心中，不过是一纸政治联姻的产物。

宋皇后始终保持着低调，她从不争宠，也不参与后宫争斗，只是默默履行皇后的职责。可这反而让她成了众矢之的——后宫中受宠的妃嫔们，联合起来诬陷她，说她在宫中施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

中常侍王甫，正是这场阴谋的主谋。

王甫的恐惧，源于一个秘密——他的姑母宋氏曾是渤海王刘悝的王妃，而刘悝之死，正是王甫一手策划的冤案。当宋皇后得知真相后，王甫便日夜不安，生怕她日后为姑母出头。

于是，王甫与太中大夫程阿联手，编造谎言，诬告宋皇后“挟左道，咒诅皇上”。

光和元年十月，一道诏书从天而降：收回宋皇后玺绶，废黜后位，打入冷宫。

宋氏被废时，没有哭闹，没有辩解。她只是静静地整理衣冠，向刘宏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光和三年（180年），曾生育皇子的何贵人被立为皇后。她是何进之妹，出身屠户之家，却凭借贿赂宦官，一步步爬上后位。

何皇后与宋皇后截然不同。她性格忌妒，心狠手辣，后宫嫔妃、宫女都畏惧她。

中平元年（184年），美人王荣入宫。她出身名门，是前五官中郎将王苞的孙女，容貌姣好，举止文雅，颇有才学。

刘宏第一次见到王荣时，便被她的美貌与才情所吸引。王美人不仅善歌舞，更懂得如何与皇帝相处。她常常在刘宏批阅奏章时，在一旁抚琴助兴，让这位疲惫的皇帝得以片刻放松。

“此女可为国之栋梁。”刘宏曾对左右赞叹道。

然而，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宠爱往往意味着危险。

光和四年（181年），王荣生下皇子刘协。

汉灵帝欣喜若狂，欲立刘协为太子。可何皇后得知后，妒火中烧。她深知，若刘协成为太子，自己的儿子刘辩便失去了继承大统的机会。

于是，何皇后密遣心腹内侍，将毒药偷偷放入王美人产后服用的汤药中。当刘宏闻讯赶来时，王荣已经青黑僵硬地躺在榻上。

“是谁？！”刘宏失声痛哭，下令严查。

真相很快查明——凶手就是何皇后。

灵帝勃然大怒，意欲立即将何皇后废黜。可宦官们坚决劝阻，说何皇后背后有大将军何进的势力，若废后必生大乱。

最终，刘宏心软了。他没有追究何皇后的罪责，只是将皇子刘协抱到永乐宫，交给自己的母亲董太后抚养，称刘协为“董侯” 。

从这一角度来看，刘宏显然更加喜欢刘协这个儿子。

他躺在龙床上，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从十岁登基时的雄心壮志，到后来沉迷声色、荒废朝政；从宋皇后的冤死，到王美人的被害，再到何皇后的嚣张跋扈。

“我虽好色，但国事如麻，后悔已晚。”刘宏在弥留之际，曾感慨万千。

他临终前将刘协托付给宦官上军校尉蹇硕，这个安排说明灵帝至死都更中意刘协这个儿子。然而，蹇硕虽有兵权，却难敌何皇后和何进兄妹的势力。

刘宏死后，何皇后改称为何太后，临朝听政。何皇后之子刘辩被立为少帝，刘协被封为渤海王，后改封陈留王。

这个八岁的孩子，在失去母亲之后，又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残酷的命运——祖母董太后被何皇后逼死，自己最终成为亡国之君汉献帝。

（四）

刘宏对民间集市买卖大有兴趣。他在宫内开辟了“宫中市”，建了好多商业街，街上有各式店家、商铺、酒楼、摊贩，让宫女、太监扮成商人与购物的游客，另有卖唱的、耍猴的、打拳的……刘宏混迹其中，不亦乐乎。

中平三年(186年)，汉灵帝在西园修建了一千间房屋。让人采来绿色的苔藓覆盖在台阶上面，引来渠水绕着各个门槛，到处环流。渠水中种植着南国进献的荷花，花大如盖，高一丈有余，荷叶夜舒昼卷，一茎有四莲丛生，名叫“夜舒荷”。又因为这种莲荷在月亮出来后叶子才舒展开，月神名望舒，就又叫它“望舒荷”。

在这个恍如仙境的花园里，汉灵帝命令宫女们都脱光了衣服，嬉戏追逐。有时他自己高兴起来，也脱了衣服和她们打成一片。所以，他就给这处花园赐名为“裸游馆”。他让后宫美艳女子陪其裸泳，供他随时淫乐。天热时还故意弄翻船，看美女噗通落水。

为了方便临幸宫女，他还发明了开裆裤。

灵帝深居内宫，挖空心思尝试着玩乐的新花样。内宫无驴，一善于逢迎的小黄门从外地精心选了四驴进宫。灵帝见后，爱如至宝，每天驾一小车在宫内游玩。起初，还找一驭者驾车，几天后，索性亲自操持。皇帝驾驴车的消息传出宫外，京城许多官僚士大夫竞相摹仿，以为时尚，一时民间驴价陡涨。

正当京城弥漫着驴车扬起的烟尘时，灵帝又对驴车失去了兴趣。又有宦官别出心裁，给狗戴上文官帽，穿上官服，让狗后腿直立。刘宏大笑：“好一个狗官！”。

从此，“狗官”一词，流传开来。

（五）

深重压迫之下，巨鹿张角借太平道广收徒众，十余年间聚拢数十万信徒，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口号，发动声势浩大的黄巾起义。一夜之间，八州之地，黄巾如云。起义军头戴黄巾，手持简陋的农具和兵器，如潮水般涌向各地官府。他们攻占城池，斩杀贪官，开仓放粮，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义军。

汉灵帝闻讯，急召大将军何进调兵遣将，并下诏令各州郡备御讨贼。他派遣中郎将卢植、皇甫嵩、朱儁等率领精兵，分三路讨伐张角。

与此同时，朝廷赦免了此前因党锢之祸被禁锢的士人，试图缓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集中力量镇压起义。

黄巾军虽然声势浩大，但装备简陋，缺乏训练。而官军则拥有精良的武器和训练有素的士兵。双方激战数月，黄巾军逐渐陷入劣势。

中平元年十月，张角病逝于广宗。他的弟弟张梁率军继续抵抗，但最终被皇甫嵩击败，张梁战死。

次年，张宝在下曲阳被皇甫嵩攻破，黄巾军主力彻底覆灭。张角虽死，但黄巾余部仍在各地坚持斗争，直到中平二年（185年）才基本被平定。

黄巾起义虽然失败，但它沉重打击了东汉王朝的统治根基，加速了东汉的灭亡。从此，中央政权名存实亡，地方军阀割据混战，中国历史进入了长达数十年的三国乱世。

刘宏起初并未重视黄巾起义，直到战报雪片般飞来，他才慌了神。他派遣皇甫嵩、朱儁平定起义，却为镇抚地方，采纳刘焉建议废史立牧，赋予州牧军政大权。这一决定，直接导致地方势力割据坐大，为后来的群雄割据埋下伏笔。

黄巾军剿灭后，刘宏为表天下安宁，于是改元中平。但同时，凉州的北宫伯玉、李文侯、韩遂、边章等人又起兵叛乱。

中平二年(185年)，刘宏先后派皇甫嵩、张温前往凉州平定叛乱，不但没有平定，反而让凉州叛军越发壮大。

中平四年(187年)，凉州沦陷，凉州刺史耿鄙、汉阳太守傅燮先后战死。同年，渔阳郡人张纯、张举联合乌桓在幽州发动叛乱，斩杀护乌桓校尉箕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

天下此起彼伏的叛乱，让刘宏逐渐从西园享乐中走出来。中平五年(188年)十月，刘宏在雒阳平乐观举行阅兵仪式，自称“无上将军”，骑马持剑检阅军队。

中平六年(189年)二月，皇甫嵩在陈仓大败凉州叛军王国等人。三月，幽州牧刘虞平定张纯叛乱。

（六）

多年前，亲政后的刘宏，也曾有过一番雄心壮志：设侍中寺，分夺尚书台之权，为后世门下省之雏形；中平五年置西园八校尉，以宦官蹇硕统领，制衡外戚何进兵权；刻印“熹平石经”，为儒经提供定型文本；创办“鸿都门学”，世界第一所文艺专科学校； 引进“胡床”（凳子），改变汉人跪坐习惯；任用毕岚发明“渴乌”，引水洒路降尘。

那时的刘宏，眼中还有光，心中还有汉室江山。

后来，纵使历经惊天战乱，灵帝依旧未曾幡然醒悟，依旧宠信宦官、奢靡度日，丝毫没有补救危局之举。

中平六年（189年），荒淫无道的汉灵帝病逝，年仅三十三岁。他留下的是一个四分五裂、民不聊生的烂摊子。不久后，何进被宦官杀害，董卓入京，何皇后也被废黜并毒杀，何氏家族迅速败亡。董卓进京后，天下大乱，三国序幕就此拉开。

最终，东汉王朝在汉灵帝刘宏手中走向崩溃，而他，也成为中国历史上“被玩坏”的皇帝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