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写诗的女孩她叫云

子溪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叫云,是我读师范时的诗友,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一位诗一样美丽的女孩。我常用徐志摩《再别康桥》里的诗句来描摹她在我心中的位置。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p><p class="ql-block">上个世纪的的1987年,我读师范三年级,是文学社的骨干,还负责校报编辑工作。那时我常在宿舍接待前来投稿的同学,也常站在讲台上和一众文学青年畅谈理想与诗篇,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气。幼师班新招的女孩们个个青春洋溢,引得不少男生侧目,云便是其中之一。她有诗才又肯用功,几乎每期校报上都有我编发的她的诗稿。她和我班上一位写诗的男同学是亲戚,常来找他,那同学也总邀我一同探讨诗歌,我们三人便渐渐熟络起来。那年春天我们相约去校外的树林散步,阳光和暖,渭河畔的风光格外明媚。我和那位男同学谈诗论道,她仰起秀气的面庞静静听着,偶尔抛出一个天真的问题,我们便耐心作答。她的眼神清得像渠中水,笑容亮得像田埂上的油菜花,那一幕定格在我青春的记忆里,成了永不褪色的帧幅。三个捧着诗稿的年轻人,在那片林间种下对未来的憧憬,也悄悄埋下了命运的伏笔。</p><p class="ql-block">毕业后我回到家乡任教,后又调到小城工作,生活渐渐被琐碎日常填满。我没留下她的地址,后来和那位男同学通信时也曾问起她,却得知他们也早断了联系。我结婚生子,生活在柴米油盐里缓缓流转,曾经滚烫的诗情也慢慢沉寂下来。而她,就这样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名字。在我生活的意念中,从未设想着有朝一日还有一次遇面的机会。</p><p class="ql-block">20年前我被组织安排在一个小单位任职。单位门口开着一家小诊所,我常去那儿量血压,或是抓几副感冒药,重感冒时还曾在里面挂过几日点滴。诊所不大,一道药柜将空间一分为二,前半间是诊室与药房,后半间摆着两张输液床。大夫问诊的间隙,我偶尔会朝里瞥一眼,望见那些神情倦怠、被病痛缠扰的陌生病人,踏出诊所时,心底总会浮起老家那句俗谚:冻死莫刮风,穷死莫害病。</p><p class="ql-block">有天清晨,我莫名心头闷堵,气短心悸,便匆匆往诊所赶去。不巧大夫正忙着,诊室里挤了不少人,我只好站在角落木然等候。这时药柜后走出一位女病号,身形颀长,面容清秀,虽带着几分病后的憔悴,却掩不住眉眼间残留的青春气韵。我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迟迟没有移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为何这样注视我?这些年我早被岁月磨去了往日风华,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总能吸引旁人目光的青年了。正想错开视线,她却忽然开口:“你……你是余?”我一时惊愕,她怎么会认得我?我在记忆里竭力搜寻,却半点头绪也无,是老乡?是发小?到底是谁?我含糊地应着,愣在原地,试图从记忆深处拽出一丝熟悉的影子。这时她也看出我全然记不起她,便轻声自报家门:“我是云,师范的校友,你是我写诗的师兄啊!”啊!“你是云”我惊喜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意外的相逢令我手足无措,竟然说不出话来,想起我们师范毕业也快20年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命运竟安排我们在这家小小的诊所遇见。我停顿了半晌,才问她来干啥,也是看病吗?她说是,娘家就住在附近。她说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前后做过四次手术,从头到脚长了四个肿瘤,其中一个还是恶性的,幸亏发现得早。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眼底却藏不住久病的疲惫与忧伤。我听着心头猛地一紧,像被重锤击中,那个曾经在林间仰看流云、笑靥如花的女孩,竟早已在病痛里辗转挣扎。她怕进手术室,怕出意外,还举了朋友的例子:原本只是做胆结石手术,术中却查出癌症,如今人早已不在了。我沉默下来,是啊,生命何其脆弱,正如一位作家所说:“人其实是一点点死去的,先是这儿,再是那儿,一步一步终于完成。”我和眼前的她,是不是也正走在这缓慢凋零的路上?</p><p class="ql-block">她又告诉我,自己远嫁外地,孩子已经读初中,如今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她说一直关注我的文章,曾在报纸上读到过我的作品,还曾暗自盼着哪天能找我要一本签名书。我听后心头一震,没想到自己竟被她默默记挂了这么多年,而我却在岁月的尘埃里,险些把她遗落在记忆的角落。</p><p class="ql-block">我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看病的。在她输液的间隙,我们一同回溯起那段遥远的校园时光。诊室里的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滴落,像时光的沙漏,一滴滴轻敲着我们的生命。我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她曾是那样满溢诗意的少女,如今却被病痛紧紧缠扰;我虽没经历过她那般多次手术的苦楚,却也因常年焦虑抑郁,成了医院的常客。我们曾是校园里最鲜活的两行诗,如今却成了命运笔下最沉重的注脚。她合上眼,似是累极了,轻声说:“谢谢你陪我,我歇一会儿,你回去吃饭吧。”我点点头起身离开,那一刻多想留下来陪着她,可我知道此刻她最需要的是安静。走出诊所时,外头阳光依旧明媚,可我总觉得,那段被诊所串联起的二十年时光,仿佛被轻轻撕出了一道口子,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完整缝合。</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在诊所待了两个半小时,从九点半到十二点。短短两个半小时,却把我们二十年的人生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小小空间里。这些年我们各自走过了怎样的路?她独自咽下了多少痛苦与挣扎?我又是否真的比她过得顺遂?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命运安排我们在这家小诊所意外重逢,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打湿了积年的记忆尘埃,也冲刷出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而我只能揣着这份沉甸甸的重逢,继续在时光的长河里缓缓前行,默默祈祷她能早日康复,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重新找回那个捧着诗稿、眼底有光的少年自己。</p><p class="ql-block">如今又是20年过去了,我依然像当年那样失去了和她的联系。你在他乡还好吗?想起她,我便一次又一次默念起徐志摩的诗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4日修改旧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