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四坊

头儿

文字/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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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中平原的风，裹着旷野漫溢的麦香，拂过起伏的田埂，掠过错落的屋脊，总爱在青砖黛瓦的古朴村落间，久久盘桓。这风悠悠吹了上百年，始终绕不开四个历尽沧桑，名字里都嵌着“坊”字的村庄。

这片地方便是四坊庄。它并非官册上正经登记的地名，是乡民们口耳相传喊熟的坊间乳名。四个村落像挨肩搭背的亲兄弟，齐齐坐落在桓台县城南七里处，日子过得平实和顺。虽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轶事，文脉却像地底下盘绕的老根，缠缠绵绵，生生绵延了六百余年。

记忆里，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总爱坐在十字大街的石墩上，烟袋锅子敲着粗布鞋底，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慢悠悠扯起村子的旧事。话头总绕不开那块石牌坊：“先有石牌坊，后有边家庄哩！”那语气笃定得不容半分置疑。在他们眼里，那是祖宗扎根的地方，马虎不得。

话说明正统元年，边家的老祖宗从临淄边河一路西行，走到涝淄河东岸时，抬眼撞见官道上，立着一座高大的青石牌坊，稳稳立在旷野里纹丝不动。他卸下肩头的包袱，掸掉衣襟上的尘土，索性依着这座石坊搭棚定居下来。

茅草棚搭起来，黄土墙夯起来，第一缕炊烟袅袅升腾，在石坊底下打了几个转，才慢慢散进漫无边际的荒野里。后来便依着姓氏与石坊，取村名为“边家坊”；这座官家所立的牌坊，也被后世乡贤与诸姓族谱统称为边家牌坊。

六十年后，周家人踏足此地；两百年后，姜家人也寻了过来。他们像石坊旁顺势蔓延的藤蔓，不远不近扎下根来，也照着边家的样子，把自己的村子唤作周家坊、姜家坊。民国年间，边家坊以村中大沟为界，拆分为东边坊和西边坊，政府顺势设立了四坊乡。至此，“四坊”二字便像饱满的种子，深深埋进了这片土地里。

那座见证立村的石牌坊，却没能这般安稳留存。不知是明末清初的动荡，还是年久失修，亦或是哪一场疾风骤雨的摧折，它终究坍塌了。散落的石料渐渐被黄土掩埋，慢慢遗失在田垄间，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

时至今日，没人能说清那座牌坊的模样，说不清它额上刻着什么字、雕着什么纹样。它像一位寡言的老人，在暗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连个像样的道别都没留下。可那个“坊”字，却像与生俱来的胎记，深深烙在四座村子的名字里，一辈辈地喊下来，喊惯了，就有了魂。

明清时期，为表彰功德、教化乡民、彰显家族荣光，修立牌坊的风气曾几度兴盛。功德坊、节孝坊接连在祠堂前、村口、官道旁立起。它们以青石为骨，三门四柱的形制周正大气。额枋上雕着麒麟送子、渔樵耕读的鲜活纹样；脊顶上刻着忠孝节义、耕读传家的处世信条。

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边氏父子的功德坊与周氏节孝坊，高大气派，宏伟壮观。远远望去，它们在平原的暮色里，像两朵凝固的沉云，稳稳覆在天边，让人心里油然生出几分羡慕与敬重。

相传那时侯，涝淄河这边的坊表与对岸的古碑林遥遥相望，相映成趣，成了当地独有的盛景。风穿坊间而过，石坊便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在一遍遍对着后人，讲述那些尘封的陈年旧事……

岁月从不饶人，也未曾绕过这些彰显家族荣耀的石牌坊。风雨侵蚀、战乱损毁、年久失修，再加上那场轰轰烈烈的“破四旧”运动，一座座牌坊接连轰然倒地。破碎的青石有的被拿去铺路，有的用来砌井，有的做了屋舍的基石，就这般一点点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殆尽。

如今四下寻觅，也只在涝淄河老桥墩的根部，还嵌着几方残存的牌坊石料。上面精雕的花纹，早已被风雨舔舐得模糊不清，石面覆满滑腻的青苔，伸手摸上去，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那是岁月刻下的伤疤上结出的厚痂，轻轻一碰，便扎心的疼。

石牌坊已失，可四坊庄的魂却从未消散。清晨，姜家坊的炊烟与周家坊的鸡鸣，一同在静谧的村里升起；傍晚，东边坊的孩童搬着马扎，跑到西边坊的场院里，挤着看露天电影；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姜坊大集上，四坊的乡亲凑到一处，熟稔地打着招呼，腔调相同，礼数也一样；这家姑娘成了那家的媳妇，几代人的联姻，牵绊早已深入骨血，水乳交融，分也分不清楚了。

我独自走在四坊的田埂上，两旁麦田如棋盘般纵横分明；杏黄的麦穗沉甸甸的，齐整整地向远处铺展；麦浪翻涌，在风中窸窣作响，密匝匝的，丰收在望。

阡陌纵横间，我恍然觉得:那些消失的石坊从来没有走远，一直都在。——它们早就把风骨，揉进了四坊男人们挺直的脊梁里；揉进了女人们纳鞋底时，密密实实的针脚里；揉进了学堂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中。

牌坊虽失，魂魄永在；风过四坊，走了六百年，如今还在悠悠地向前走着。

丙午年.初秋

于桓台县姜坊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