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远去的吆喝声

冯敏仔3790528

我生长在广州，这座南方城市的街巷里曾游荡着各种吆喝声——它们是我年少时最鲜活的背景音。那些走街串巷的贩夫匠人，一张口，声音忽高忽低、时疾时徐，仿佛天生一副被岁月打磨过的嗓子，一串串“音符”脱口而出，就像唱起一支千锤百炼的老歌，余韵悠悠。每听到这样的声响，我总要跑到街边，竖起耳朵听，睁大眼睛看。日子久了，便听出了门道：大抵可分三类：一是兜售吃食的，二是修理器物的，三是收购旧货的。

而其中最叫我着迷的，是那一声“粒粒脆嘅南乳肉！”叫卖人拉长了调子，嗓音里带着一股煽情的颤音，像一把老旧的提琴在黄昏里拉响，直挠得人心痒。那卖的是用广东独有的酱料南乳酱腌过的花生米，广州人唤作“南乳肉”，特别香脆。“歌声”一起，我就缠着母亲讨五分钱，飞也似地奔出去，换回一包。旧报纸折叠成长长的三角袋，鼓鼓囊囊地撑满，未等入口，口水早已漫了一嘴。那五分钱的分量，竟足够全家分享。母亲偶尔会买几根香蕉，就着南乳肉吃，香蕉的甜糯与花生的咸香在口中交缠一起，滋味格外丰美。父亲吃完后总要满足地叹一句：“香脆可口，无以上之！”

“水咕咕——香甜嫩滑嘅豆腐花！”吆喝声自远而近，像晨风拂来。挑担的大姐姐款款而至，两只大木桶上覆盖着雪白的纱布，热腾腾的蒸汽袅袅飘升，豆香扑鼻。一分钱、两分钱便有交易。大姐姐用洗得晶亮的半边蚌壳，薄如刀片，轻巧地舀上几勺，淋几滴糖浆。那一口丝滑入喉，甜润柔嫩，至今想起，舌尖仍泛起余甘。

“嘭！”一声巨响，我便知道爆谷出锅了。爆谷师傅有一副专属“架撑”¬——小火炉上架着猪胆型模样的铁锅，铁锅连着一只压力表。玉米粒倒进去师傅不停地摇转手柄，让其受热均匀。待压力升得够足，便用大布袋套住铁锅口，猛地揭开锅盖，刹那间一声轰鸣，白烟腾起，玉米粒炸成了胖乎乎的爆米花。“快来买香脆爆谷啦！”师傅一声吆喝，四邻八舍不管买不买，都围拢过来看热闹，白花花的爆谷从布袋里倾泻而出，光是那喷香的蒸汽，便让人白赚了一鼻子福气。几分钱就能捧回一大包。除了玉米，还有用大米爆出的“肥仔米”，同样惹人喜欢。

那时节，“和味龙虱”“铛铛糖”“麦芽糖”“爽滑凉粉”“飞机榄”……每一声吆喝都有各自美妙的腔调，在街巷间此起彼落，如同市井乐曲，一响，生意便自然成了。

家里有什么物件需修理，也不急，只消等着门外那一声“磨铰剪铲刀！”或“收买烂铜烂铁补烂镬！”“补皮鞋胶鞋！”“补烂席！”“阉鸡阉猫啦！”——师傅随声而至，就地摆开架势，三两下手势便帮你搞定。我最爱看补镬的活儿：师傅取一个瓦煲的把手作锅，放入一小块金属，在火上溶成溶液，铁镬破洞下方垫一卷厚棉纱，将溶液倒上去，上面再用另一卷棉纱紧紧压住，双手上下捂定，等冷却凝固，最后用砂轮细细磨平，镬便补好了。师傅把火花四溅的金属溶液在手中翻飞自如，宛若戏法，看得我目瞪口呆。

有一回，家里的排水渠堵了，“通坑渠整厕所！”一声吆喝，师傅扛着几大圈的竹板赶来，那竹板伸展开来足有七八米长，是他的“神器”。他从水沟一头将竹板探入，又从另一头缓缓拉出，反复拖拽，掏出淤泥的泥垢垃圾，水渠霎时通畅。母亲付钱时，师傅躬身道：“师奶，承惠！”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承惠”是多承惠顾的之意，他不说帮了你，而说你赏了他生意做，理该道谢。那时的人，不论贵贱，彼此之间总存着一份温厚的客气。

还有一种修补花瓶手艺（北方叫锔瓷）。师傅能够把碎成几瓣的瓷片，用细细的铜钉码得严丝合缝，让花瓶复原如初，还不漏水。在我眼里，那简直是通神的技艺。如今再难见到了，大概已被更精密的工艺取代。更有专修“砂煲罂罉”的，他们用一种带有酸味的溶液和着铁砂，涂在裂缝上，待干后便能重新使用，着实管用，那个勤俭持家的年代，谁家的坛坛罐罐没有“帮衬”过这些巧手呢？

“整木！”“飞发！”“茶竿竹！”“朱纱啊染布啦！”“书纸新闻纸！”——修理家具、理发、卖晾衣竿、卖布匹、收旧书报，吆喝声实而不华，天天都有主顾。

唯独那一声“收买玉石心玉石器、旧家私！”听来带着几分闪烁与狡黠，慵懒的调子下藏着深浅莫测的江湖气。懂行的人少，帮衬的人不多。不懂的，轻易就会吃亏——我母亲就当过一回冤大头。家里有张太太爷那辈人存下的老旧“酸枝马胡”（高50公分，60公分见方的凳子），由于榫卯接口处松脱了，自己不会修，便卖给了收买人，只得了三块钱，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件古董呢。自此以后，我对这类收买人便多了几分戒心，敬而远之。

许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的吆喝声早已消散在岁月的风里，成了遗音余韵。可每当回忆泛起，那些腔调、那些身影、却依旧亲切如初，仿佛只要闭上眼，还能听见从街头，远远地，悠悠地，飘过来……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