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陈仓夜梦录</p><p class="ql-block">渭水穿城而过，夜风从秦岭的褶皱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未褪的秋寒。我，游海侠，独自坐在石鼓园的台阶上，听着水声拍岸，恍惚间，那水声竟成了金石相击的脆响。</p><p class="ql-block">我本是来寻古的。这宝鸡，古称陈仓，是周秦肇基之地。脚下的黄土，随便抓一把，都能攥出三千年的血汗；身后的石鼓山，那十面石鼓上的文字，刻着秦人东出的野心，也刻着华夏初啼的呐喊。我常想，这地方的人，骨头里该是嵌着青铜的，敲一敲，能听见铮铮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可今夜，这回响却有些发闷。</p><p class="ql-block">大约是白日里在老街坊间，听了几桩怪事，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锅盔，堵在胸口。</p><p class="ql-block">说是城南有户人家，老母病重，进了那挂着“妙手回春”招牌的国有医馆。大夫脸皮抬都不抬，先问有医保吗？带了多少钱？望闻问切早就忘光了，开检查单比谁都快。得个普通的感冒，也得先被赶着去“钻机器”。一整套冰冷的铁疙瘩转下来，上千块钱的“智商税”交了，最后开出来的所谓“特效药”，也不过是百十块钱的回扣提成药。这哪里是救死扶伤？分明是把病人当成了待宰的羔羊，白衣染黑的那一刻，我们连死都死不起了。</p><p class="ql-block">又听说，如今这学堂也变了味。课堂上，先生们留一手，把重点藏着掖着，转头便在群里暗示，想提分，得去外头的“冲刺班”赚大钱。家长们掏着相当于几个月工资的补课费，把孩子送进那密不透风的补习班，孩子的心却是越来越累。当教书的目标从育人变成了挣钱，学校便成了流水线，培养出来的不是人才，而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p><p class="ql-block">我听着这些，只觉胸口堵得慌。不知何时，我竟倚着石鼓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梦里，我站在汧渭之会。那是秦文公十九年，陈仓人猎得一只异兽，似羊非羊，似猪非猪，唤作“獍”。那兽张口便要吃人，却被两个童子喝止。童子说，此兽不祥，不如放归山林。陈仓人惊惧，弃兽逐童，童子却化作两只神鸡，飞上陈仓山巅，化作体大如羊、光洁如玉的石鸡。自此，陈仓山常有神鸡啼鸣，声传十余里。唐肃宗避乱至此，闻鸡鸣而振军心，遂改陈仓为宝鸡。</p><p class="ql-block">可梦里的鸡，不啼了。</p><p class="ql-block">我看见那只石鸡，立在悬崖边上，羽毛黯淡，喙上沾着暗红的血。它不是被鹰隼啄的，也不是被猎人伤的，而是被一群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人围在中间，用算盘珠子砸的。他们嘴里喊着“祥瑞”“吉兆”，手里却拿着刀，正一点点刮着石鸡身上的玉皮。</p><p class="ql-block">石鸡不躲，也不叫，只是睁着眼，看着山下。</p><p class="ql-block">山下，渭水浑浊，漂着些破布烂鞋，还有几张揉皱的银票。岸上，有人扶着拐杖，有人捂着胸口，有人对着江水嚎啕，有人对着空碗发呆。</p><p class="ql-block">我忽然听见一声冷笑，是从石鸡肚子里传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那声音说：“你们要祥瑞，我便给你们祥瑞。你们要吉兆，我便给你们吉兆。可你们刮我的皮，剔我的骨，拿我的血去熬汤，拿我的肉去换酒，还嫌我不够肥，不够嫩。”</p><p class="ql-block">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p><p class="ql-block">石鼓还在，渭水还在，可那梦里的石鸡，却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我起身，沿着河堤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斜插在地上的刀。</p><p class="ql-block">路过一家医馆，灯还亮着。透过玻璃，我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数着一沓厚厚的钞票。桌上摆着个铜制的蟾蜍，张着嘴，仿佛随时要吞下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宝鸡是“青铜器之乡”。何尊上的铭文，写着“宅兹中国”，那是华夏文明最早的胎记。可如今，这青铜的胎记，是不是也被人刮了去，熔成了铜臭，铸成了吞人的蟾蜍？</p><p class="ql-block">我又想起，宝鸡是西府，是秦腔的根。那吼出来的调子，是“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老陕齐声吼秦”。可如今，这吼声，是不是也被人掐住了脖子，变成了医馆里的低语，变成了巷口的讹诈，变成了暗处的算计？</p><p class="ql-block">我停下脚步，对着渭水，忽然想笑。</p><p class="ql-block">笑这陈仓的夜，太静，静得能听见人心里的算盘响；笑这宝鸡的风，太软，软得吹不散那些藏在袖子里的刀。</p><p class="ql-block">可我笑不出来。</p><p class="ql-block">我想起自己三十岁提笔，那时只为风花雪月，写几句“渭水东流去，秦山北望高”；四十岁再写，开始琢磨着怎么把文章卖个好价钱，怎么在文坛上混个脸熟；五十岁知天命，却偏在名利场里迷了眼，为着几两碎银、虚名浮利，把笔杆子磨成了讨好权贵的算盘，写尽了逢迎，却丢了魂魄；如今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才忽然明白，这手里的笔，不是用来描眉画眼的，也不是用来换酒换钱的。</p><p class="ql-block">它是刀。</p><p class="ql-block">是杨继盛悬在刑场上的刀，是邵飘萍挂在《京报》社的刀，是每一个不肯闭嘴、不肯弯腰的人，藏在袖子里的刀。</p><p class="ql-block">“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p><p class="ql-block">我念着这句座右铭，忽然觉得肩膀沉得像压了座秦岭。可这沉，不是负担，是根。是石鼓山下的黄土，是渭水河底的石头，是陈仓人骨子里的那股子“犟”。</p><p class="ql-block">我回到家，翻开桌上的稿纸，提笔写下：</p><p class="ql-block">“昨夜梦石鸡，喙血羽衣残。非是鹰隼恶，乃是人刮瘢。刮瘢换酒肉，酒肉喂贪馋。贪馋填不满，复刮更刮瘢。石鸡终不语，渭水自呜咽。呜咽复呜咽，呜咽到明天。”</p><p class="ql-block">写罢，掷笔。</p><p class="ql-block">窗外，天快亮了。秦岭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一道铁铸的脊梁，横亘在天地之间。</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这篇文章，或许发不出去。或许会被删，或许会被骂，或许会被当成“疯子”的呓语。</p><p class="ql-block">可我不在乎。</p><p class="ql-block">我写，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吓唬谁。我写，是因为这陈仓的夜，太黑；是因为这渭水的水，太浑；是因为那些被讹诈的后生，那些被坑骗的老人，那些在暗处咬着牙、流着泪、却发不出声音的人，需要有人替他们喊一嗓子。</p><p class="ql-block">哪怕这一嗓子，喊破了喉咙，喊哑了嗓子，喊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呜咽。</p><p class="ql-block">我也得喊。</p><p class="ql-block">因为我是宝鸡人。</p><p class="ql-block">我的骨头里，嵌着青铜；我的血里，流着渭水；我的笔里，藏着石鸡的喙。</p><p class="ql-block">这喙，不啄人，只啄那些藏在袖子里的刀，只啄那些涂着蜜的毒，只啄那些披着人皮的獍。</p><p class="ql-block">天亮了。</p><p class="ql-block">我推开窗，让秦岭的风吹进来。风里有麦香，有土腥，有渭水的潮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极淡的血腥。</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那是石鸡的血。</p><p class="ql-block">也是我，游海侠的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满江红·陈仓夜梦（柳永体）</p><p class="ql-block">渭水穿城，秋风起、陈仓声咽。</p><p class="ql-block">寻古意、周原黄土，暗藏霜雪。</p><p class="ql-block">铁骨青铜敲有韵，白衣黑手贪无绝。</p><p class="ql-block">叹沉疴、钻冷器抽金，良知灭！</p><p class="ql-block">堂上客，藏真诀；</p><p class="ql-block">囊中客，敲心血。</p><p class="ql-block">笑宝钛廿年，孤灯曾阅。</p><p class="ql-block">知命方惊名利误，霜丝始觉初心切。</p><p class="ql-block">掷霜毫、辣手著文章，朝天阙！</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徐晓锋，笔名金文丰，中共党员，陕西岐山本土作家。现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文月报》《辽河文学》签约作家，同时担任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认证会员、大中华诗词论坛栏目首席顾问，深耕西府文学创作领域多年。</p><p class="ql-block"> 作者生于岐原、定居陈仓，自幼浸润周原千年文脉，扎根关中沃土、深耕西府大地。创作立足周原历史底蕴、关中乡土民俗与丝路地域文化，始终坚守乡土文学初心，以笔墨扎根故土、书写乡情、传承华夏文脉。其创作视野开阔、题材多元，广泛涉猎古典诗词、乡土史诗长篇、历史演义、现实励志、都市言情、地方纪实、短篇故事等诸多创作领域。文风独树一帜，兼具历史文字的古朴厚重与人间烟火的温情细腻，字里行间尽显西府地域风情与人文温度。</p><p class="ql-block"> 自创作以来，斩获多项全国性文学赛事荣誉，获评赋诗大赛杰出诗人、文化摆渡人等荣誉称号。海量原创作品刊发于各大主流文学刊物、官方文学平台，著述丰硕、成果斐然。多部长篇小说、诗词专辑正式出版发行，数千篇短篇精品全网持续连载，长期以文字记录西府风物百态，以笔墨赓续周原千年文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个人完整作品总目录</p><p class="ql-block"> 一、诗词专辑</p><p class="ql-block"> 《一壶诗梦》（上下卷）</p><p class="ql-block"> 二、长篇小说</p><p class="ql-block"> 1. 长篇言情小说：《早谢的花蕾》《风雨港湾》</p><p class="ql-block">2. 长篇历史小说：《马帮赤影》《烽火铸魂》</p><p class="ql-block">3. 长篇励志小说：《龙凤飞舞》</p><p class="ql-block">4. 长篇乡土史诗：《凤鸣岐山》</p><p class="ql-block"> 三、纪实文学</p><p class="ql-block"> 《华夏龙章》</p><p class="ql-block"> 四、短篇小说集（短篇精品合集）</p><p class="ql-block"> 《洛神赋》《只此青绿》《渭水泣魂》《槐原周礼》《周原墨韵》《剑岭恩缘》《临窗听雨》《渭水长歌》《周原烟火》《石鼓山下的小鼓匠》《岐韵弦歌》《西凤遗韵》《槐脉杨村》《戈壁青魂》《渭水春潮》《渭水寻亲记》《凤栖周原》《红窗秦月》《寻花问柳》《凤归渭水》《债海迷津》《凤鸣晚晴》《王小二过年》《周原一跪》《半生寻爱》《一念沉沦》《晨昏长情》《摩旅奇缘》《红妆苦渡》《家和万事兴》《故影迷踪》《代驾的代价》《渭水破谎》《风雨情澜》《市井迷局》《君子与小人》《爱的岁月》《寒宵遇合》《奇宝双姝》《岐山擀面皮》《西岐醋魂》《岐山空心挂面》《岐山醋粉》《初吻印记》《红颜知己》《麦客媳妇村》《西岐肘花》《岐山臊子面》《文王锅盔》《徐氏御京粉》《渭水悲歌》《红颜祸水》《童养媳》《指腹为婚》《赵氏豆缘》《一诺千金》《换亲记》《心痕旧约》《绯唇谜案》《金陵遇知音》《眉痕刻雪》《瑶池棋盘山》《桌角墨痕》《璀璨人生》《补气风波》《匠心人生》《月色沉沦》《香火残脉》《春醉人间》《岐韵芳声》《西府求家》《碰瓷的代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