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情深，非岁月所能左右——记爷爷在连寨小学工作的日子

自在飞花

在夏秋交替、凉意初露的时节，我接到了我的恩师王录增老师打来的电话，他说:连寨村要编写村志，你爷爷王锡老师为本村教育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希望你能提供一些资料，以便编入村志。

接完电话，我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我82岁的父亲。父亲也曾是爷爷的学生，他断断续续地还原爷爷的乡村教育历程。我们又一起翻看爷爷遗留的有关资料，爷爷2006年9月去世，于今已有二十年，手头有限的资料无法完成某些时间节点的衔接和经历的闭环。于是，我又陆续联系了初中英语王聚山老师（也是我爷爷的同事和学生），原连寨小学校长何金栋（爷爷的学生），以及和爷爷有过交集的人，完成了以下文字。

一、乡隅杏坛

爷爷出生于1927年10月，他是我们这个地区在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第一批老师。1952年，曾经在私塾接受过新式教育的爷爷，经过政府的考试和遴选后，集中在如今的永年区广府古城培训半年，而后成为教师，迅速上岗，进入一所乡村小学。连寨小学是爷爷工作过的第二所小学，1956-1966年，爷爷在此执教10年，这段时间是爷爷年华里最好的十年，也是爷爷对教育倾注心血和热忱的十年。

（一）恪教笃行

爷爷是个十分勤勉和敬业的老师。每周的上课时间是周一至周六上午，而爷爷每周日至周五晚上都要住校，连寨村距离我们村也就三里地，步行也不过20分钟左右的时间，但他这一住就是十年。期间，爷爷还带着我父亲一起住在学校，直至父亲考入高小（那个年代的五六年级）。

我搞不懂那个年代乡村教师为何要在学校住宿，后来查到一些资料，有资料提到“那时，规定每一位教师每周必须在校住足四晚”，且1958年也有“小学也要向学生住校方面发展”的指示。这样的话，也就说得通了。

另一方面，据我父亲回忆，那时候，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爷爷的学生来学校玩，师生一起聊天，做游戏，后来逐渐过渡到辅导一些学生作业。于是，住校的制度层面依据和学生需求就都具备了。

我可以想象得到，远隔六七十年前的夜晚，月华如水，洒满了乡村校园，爷爷和学生坐在院子里，四周虫鸣啾啾，夜风飒飒。他们师生或遥望天际，讲述牛郎织女的故事；或一起吟唱儿歌，歌声氤氲在夜空里；或诵读古诗词，任唯美意境荡涤灵魂；或沐浴着月光，讲解着一道道题……

哎，该是多么童话，多么梦幻，而又多么易逝的夜晚啊！

至于住校期间的吃饭问题，我听爷爷亲口说过，去学校时，要么带一捆芝麻秸或玉米秸，要么在学校周围捡拾一些树枝，要么就是老乡送一些柴草。据我父亲回忆，有一次爷爷开会，他给做小米粥，由于贪玩，结果把水都熬干了，爷爷回来一看，是一锅黑糊糊。

彼时，爷爷教学方式属于温和、有耐心的那种，课堂氛围比较民主，学生乐学、好学，课堂师生关系融洽。而且，日久天长，爷爷也和学生家长们处成了亲朋。

爷爷教的科目非常多。除了主科以外，还教1-4年级音体美，甚至还教学生游泳。不瞒您说，我小时候也跟老师在滏阳河里学过游泳，而且是被老师硬薅下河的，下河后不敢游，还被老师揪着脖子按到水下。如果是今天，估计老师和校长要被处罚的。那个年代的孩子不矫情，家长也通情达理，那是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啊。

（二）师生情长

爷爷爱生如子是出了名的。有一个学生家里非常贫困，经常穿着破旧的衣服，爷爷就用微薄的工资给他买来衣料，并请人做成衣服送给他，当蓝色的新衣服穿上时，学生激动的流下了眼泪。以今天的眼光看来，这样的善举可以说是举手之劳，而在彼时，无异于倾囊相助。

原连寨小学校长何金栋老师，也是爷爷的学生，原名叫何庆民，为了跟弟兄几个名字匹配，且更大气一些，爷爷为他改名为“何金栋”，寓意“成为国家栋梁”。如今提起来此事，何老师还满是感恩和自豪。

1963年，永年地区连降特大暴雨，滏阳河洪水泛滥，大片土地被淹，村庄进水。爷爷编了顺口溜，组织学生们通过打快板，宣传党和政府救灾政策以及防灾注意事项。何金栋老师至今还记得顺口溜的内容“洪水袭来真少见，邯临公路被水淹，大水平地能行船，党中央关心咱，派飞机来送饭，空投熟食到永年……”

1966年3月，邢台大地震波及我们这里，正在上课的师生们突然有地动山摇般的感觉，房子在摇晃，窗户哗啦啦响。对于地震没概念的孩子们顿时吓呆了，爷爷马上组织和疏散学生，自己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那个年代，在连寨小学，师生的感情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每次周六中午放学时，就有学生自发组织起来，替爷爷拎物品，一直送到家；而当每周日下午爷爷返校时，学生去家里接爷爷，替他背各种生活用品。爷爷曾经劝阻过，但学生不听，只好随着他们。

（三）成绩斐然

连寨小学有一个非常良好的传承，那就是敬业和出成绩。爷爷在当时所教的科目成绩非常好，学校整体成绩也很棒，在中心校排名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表彰会，连寨小学总是当然不让的位列其中。当时的中心校校长李贵朝，最爱去的学校就是连寨小学，每次到校，总是赞不绝口。

爷爷教过的学生很多。后来，他们陆续走出连寨村，走向广阔的世界，比如:王秀明、王志海、王志华、李慧生、王培英、王兰州、李志民、王照凯、王明海、王宗德等等，他们或当老师，或从政，或服务村民，在各自岗位上，兢兢业业，诠释着连寨人的性情和风格。

二、连寨风骨

连寨村是有风骨的，它渗透在连寨人的血脉里，传承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家风中，它的内涵是“怀仁和重教”。在爷爷和父亲口中，我听到很多很多的事例，让我觉得，这个村子真的不同寻常。

（一）怀仁

说到村人的“仁”，可能连村人都不明就里，因为很多事，他们做了，并没意识到有多了不起，觉得这不是很简单、很正常嘛。

在文革期间，由于曾祖父是满清末代举人，且当过国民政府的基层官员，阶级成分有问题，于是，我们家受到冲击，爷爷被关到老七中北院，每天挨批斗。连寨村民王秀文冒着风险，每隔几就偷偷给我家送信，告知我爷爷近期状况，并说:家里有事尽管说，一定帮忙。若干年后，在我家经济窘迫的时候，他借500元给我爷爷，直至一年后我家卖了大蒜才把钱还给了他。

当时，“工作组”要罗织材料，要求某位村民和某个学生提供爷爷的所谓“反动材料”，被他们一口回绝，他们说:不能昧着良心说坏话。

当时，我母亲因病住院时，因为药品紧张，得不到及时救治，爷爷求助村人郭步章，他通过各种渠道给买来了盘尼西林，使我母亲得到及时治疗。后来，爷爷还通过他买化肥，他也热心帮助。

八十年代初期，由于家里男孩多，父亲因为宅基地问题而苦恼，当时的连寨村委领导听到后跟我爷爷说:别发愁，如果您愿意来俺村，我们给王老师提供宅基地。

爷爷去世前一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忆力大幅度下降，思维逐渐出现问题。此时，就有连寨村的“学生”来看他，望着满头白发的六十多岁的学生和八十岁的老师，感动得让人泪目。

那时，我们要时常看着爷爷，因为他容易迷路。但有时候一不留神，他自己就偷跑出去了，然后因为迷路被别人送回来。奇怪的是，他跑的方向大多是连寨村的方向，可能在他的记忆里，那里是他生命中最美丽的地方，

（二）重教

很多年以来，连寨被附近的人称为“秀才村”，其根源在于尊师重教之风盛行，人才辈出。不少家庭哪怕日子清贫，依旧鼓励子弟苦读，把读书明理当成家事之本。恢复高考以后，村里读书风气更盛。一户户人家全力支持子女求学，一代代学子走出村庄，不少人成为教师、公职人员、企业员工，读书向学的传统代代相传。

另外，各级政府、村两委、企业家、乡贤也大力支持教育，通过修路、配备空调、慰问教师，设立助学基金等，彰显开明兴学之风。2024年，还启动了教学楼项目，投入363.77万元，旨在提升办学条件和硬件水平。

据不完全统计，历年来，从这个3700口人的村子里，陆陆续续走出了三百多名大学生，把连寨村人的“怀仁重教”的风骨播撒向中华大地。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爷爷有幸能在此工作，也是命中的缘分和福分。

三、纸短情长

短短的千字小文，无法详尽描述爷爷在连寨村的教育经历；我不是他，也无法完全共情他的深爱和感动。但是，我和爷爷的情感也是彼此相通的，我能感受到，他对此地的热爱和眷恋。

岁月荏苒，逝如斯夫，恍然不觉间，一甲子的光阴倏然而逝。爷爷没有轰轰烈烈的功绩，只有日复一日与学生的晨昏相伴。岁月带走了爷爷，改变了周遭世事万千，可那份为师者的热忱、善良与责任，他那份对教育的赤诚，依旧熠熠生辉，不为风霜所改，非岁月所能左右，依然氤氲在时空。

纸短情长，也道不尽我的感恩之情:感恩盛世安澜，感恩命运恩赐，感恩乡情淳朴厚道，感恩一代代教育人的杏坛坚守……

四、爷爷履历

1927年10月20日,爷爷出生

1938-1951,接受私塾新式教育

1952年,录用为教师

1952-1955年,范庄小学工作

1956-1966初,连寨小学工作

1966.2-1966.5,西张寨小学工作

1966.5-1967,杨张寨小学工作

1967-1980,田堡中学工作

1980年秋,光荣退休

2006年,安详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