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绒千年魂，一城藏乡韵——马尔康漫记（一）

河山

　　马尔康，川西高原的一颗明珠，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首府。这里被誉为世界最狭长的城市，也是中国最美的“一线”城市。趁盛夏八月避暑之意，我到当地的一家旅行社报名，敲定日程，奔川西高原之城——马尔康，赴一场清风与山野的邀约。

八月上旬的一天，天色微熹，晨曦尚未穿透薄云，凌晨六点钟，我和老伴便搭乘大巴准时出发，开启了为期一周的马尔康之行。告别熟悉的烟火街巷，汽车缓缓驶离城区，一路向西，向着高原腹地行进。天色渐渐明亮，褪去了拂晓的朦胧，天空澄澈透亮，夏日的晨光温柔地洒落，为沿途的原野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汽车沿蓉昌高速越往西行，城市的喧嚣便消声匿迹，车窗外满眼的景致悄然更迭。公路依山旁水蜿蜒伸展，隧道连连，两侧的群山层层叠叠，连绵不绝，褪去了平原地势的平缓，尽显川西山脉的巍峨壮阔。漫山遍野的林木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山间云雾轻柔缭绕，似轻纱、似流云，缠绕在青山腰际，让连绵的群山多了几分空灵缥缈的诗意。

大巴一路历经数小时的车程，于下午一点钟，汽车稳稳驶入马尔康城区，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高原之城马尔康市。

马尔康市，位于青藏高原南缘，在四川盆地西北部，北靠阿坝红原大草原，南与卧龙大熊猫自然保护区、小金四姑娘山紧邻。马尔康意思是“火苗旺盛”的地方，引申为“兴旺发达之地”。是以原嘉绒18土司中卓克基、松岗、党坝、梭磨四个土司属地为雏形建立起来的，亦称“四土地区”。

下车以后，我们便入驻当地独具特色的嘉绒喜沁民宿。民宿藏于城外的静谧之处，室内装修简约雅致，融入了浓郁的嘉绒藏族民俗元素，干净清幽，温馨舒适。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山含黛，流云漫卷，清新的高原气息扑面而来，微凉的山风瞬间驱散了一路奔波的倦意，让人身心舒展，满心安宁。

　　到马尔康后的当天晚上七点钟，我和老伴便沿着蜿蜒的梭磨河河岸步道缓缓上行，赴一场马尔康的夜，邂逅峡谷间流淌的灯火。一路晚风吹拂，褪去白日的温热，带着高原山区独有的清爽，让人倍感舒适惬意。

走入城区，整座城市坐落于狭窄山谷之中，梭磨穿城而过，犹如一条银色的飘带将城区一分为二。整个河谷延伸约十五公里，仿佛一条长长的丝带连接着山顶与河畔。两岸建筑依山就势，层层铺展，错落有致。最窄处不足五十米，最宽处也不足三百米。如此的城市地形实属罕见。

夜幕缓缓笼罩嘉绒谷地，狭长的马尔康沿梭磨河铺展。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顺着河道蜿蜒流淌，光影坠入奔腾的河水，随波纹轻轻摇曳。连绵群山化作幽深剪影环抱小城，高原晚风徐徐而来，山野辽阔与市井烟火在此相融。

　　夜色漫过街巷，藏式楼宇、碉楼在灯光下勾勒出古朴的轮廓。我们乘着凉爽的晚风，漫步在马尔康的夜色中。远处隐约传来锅庄舞曲，便循着悠扬的藏歌声音，来到锅庄广场。

整个广场灯火辉煌，非常热闹。偌大的广场中央，男男女女数十人，有身着藏装的本地市民，也有随性穿搭的百姓，他们手牵着手围成很大的圆圈，顺时针踏着欢快的舞步。舞曲舒缓悠长时，脚步轻颤，手臂缓缓起落，像是在和雪山对话；待到乐曲徒然昂扬、节奏加快时，众人齐声呼喝，甩袖拧腰，踏步腾跃，男子身姿矫健如雄鹰展翅，女子裙摆飞扬似格桑花盛开。欢声笑语混着乐曲，在夜色里荡漾开来。没有华丽的舞台，大地便是最好的舞台，不分身份，不拘技艺，快乐直白而坦荡。

广场外围，围满了来自各地的游客，层层叠叠站着围观。有人静静伫立，沉醉于这份独属于嘉绒大地的歌舞；有人举起手机，记录眼前鲜活的场面；还有游人被热烈的氛围感染，时不时地摸仿舞者的姿态。随着舞曲旋律的变换，圆圈时而舒展，时而收拢，舞者脸上皆是坦荡舒展的笑意，这并非刻意的表演，是刻在烟火日常里的欢愉。古老的锅庄，把高原的欢喜与赤诚，全部融进这一圈又一圈流转的舞步里。

我们站在人群之外观望，看温柔的灯火映着一张张笑脸，听脚步叩击地面的节奏，高原小城独有的热烈与温柔，就这样扑面而来。节奏明快的音乐，褪去白日旅途的疲惫，也让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客，真切触摸到马尔康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

夜色渐浓，马尔康城灯火璀璨，远处山峦沉寂，头顶星光闪烁。高原小城独有的温柔，都藏在这一片夜色之中。

我们回到住处，枕着山间清风沉沉入睡，一夜安眠。

　　翌日上午八点钟，天空晴朗，清风拂面。我们与来自成都的游客共十人结伴而行，乘坐汽车向着马尔康城外的昌列山出发，探访“云顶天宫”——昌列寺。

昌列寺座落于马尔康市城北昌列山上，海拔3400米，距市区15公里，藏语“昌列”意为闭关修行之地，自古就是高僧隐修闭关的道场，被誉为“云顶天宫”。

昌列山山路蜿蜒曲折，汽车沿盘山路而上，一路弯道连绵，山势愈发险峻。我坐在里向窗外眺望，海拔越来越高，视野逐渐开阔，林木愈发苍劲，远山层峦叠幛，云海在山谷间缓缓翻涌，缥缈灵动，仿佛穿行在云端秘境之中。

大约40分钟，汽车行至山顶。我们一行从车上下来，眼前豁然开朗，宏伟庄严的昌列寺静静伫立在高山之巅。

寺院初创于13世纪40年代（元代），距今已有800余年的历史，是藏传佛教宁玛派（红教）的著名古寺，文革时期寺院被毁，上世纪80年代在原址重建，2004年动动新建了宏伟的现代风格大经堂，形成如今的规模格局。

高原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昌列寺鎏金屋顶熠熠生辉，汉白玉石柱洁白醒目，红墙色彩浓烈。放眼四望，群山辽阔，山风漫卷经幡，古刹静卧于天地之间，既有建筑体量的磅礴雄姿，也有雪域佛法的悠远庄严。

我们沿长廊石阶层层而上，步步仰望，愈显殿宇巍峨肃穆。走到大殿正门前，四根二十米高的汉白玉盘龙抱柱，龙纹镂空雕刻，鳞爪飞扬，气势撼人，充分体现了雕刻艺人卓越的高超技艺。建筑风格融合藏式、汉式、尼泊尔工艺等多元元素，打破地域界限，造就了独一无二的雄浑瑰丽的寺院格局。

我缓步迈入昌列寺大殿，嘈杂人声被隔绝在外，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数根高大的汉白玉方柱拔地而起，柱身雕纹繁复细腻，撑起整座恢宏殿堂，红木构件温润厚重，与穹顶鎏金彩绘交相辉映。头顶藻井绘着色彩斑斓的坛城图案，光影自欧式大型水晶吊灯洒落，柔和的漫过殿堂每一处角落。

殿堂深处，八尊尼泊尔手工鎏金大佛，安坐莲台之上，宝相庄严，金光在暗光里缓缓流转。一幅幅精美的唐卡，四壁色彩浓艳的壁画，一笔一画皆是嘉绒藏地信仰。殿内祥和清净，偶有低声诵经的余韵轻轻回荡。置身其间，好似漫步在“九天佛国”，尘世的浮躁被慢慢涤荡，让内心生出一份安宁与敬畏。

　　离开昌列寺大殿，我们一行来到寺院后山，饱览高山草甸醉人的自然风光。山巅之上，万顷高山草甸顺着山峦起伏铺展，碧色绵延至天际，与流云远山相拥，天地辽阔，一眼望不尽山野的温柔。细密青草绵软如绒，星星点点的野花散落其间，山风掠过，草浪层层翻涌。湛蓝天空低垂，云朵近得仿佛伸手可触。牛羊闲散于碧野，或昂首，或低头啃食嫩草，远山、草甸、牧群相融，勾勒出悠然自在的山里牧歌，藏着高原最质朴安宁的诗意。

漫步在高山草甸中，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让人心旷神怡。我们驻足于此，拍照留影，定格这高山云端的绝美风景，尽情享受高山之上澄澈辽阔的风光。游人三三两两散落于草甸之上，或静坐小憩，谈笑风声；或漫步游走，拍照揽景；或席地而坐，静听山风，自在悠然。

即将下山的时侯，我站在高山草甸之巅，再次回望巍峨庄严的昌列寺，所谓“九天佛国”，从来不止是一座高山古寺，它是位于云端的红墙金顶，是经幡掠过山风的虔诚，是凡尘烟火之上，一方安放人心的清寂净土。登高望远时，方才懂得，这份“九天之上”的神圣，原来是高原大地赋予信仰的辽阔与安宁。

　　到马尔康后的第三天，我们放缓脚步，慢赏嘉绒藏地的历史古迹和人文风情。

上午八点三十分钟，我们轻装出行，搭乘城市公交人车奔赴马尔康松岗镇，游览柯盘天街土司官寨遗址景区。

柯盘天街土司官寨遗址景区，座落于马尔康市松岗镇梭磨河南岸的山脊之巅，距离市区15公里，海拔2600米，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有着“云上天街”、“小布达拉宫”的美誉，是嘉绒藏族文化的核心地标之一。

唐贞观八年（634年），松岗土司始祖柯盘始建官寨，历经宋明元清不断扩建，康熙年间土司仿照西藏布达拉宫格局重修官寨，形成连片山脊建筑群，松岗土司家族在此传承25代、延续1300余年，是嘉绒四土地区规模最大的土司官寨遗址。现今，它以其传统的嘉绒民居、高耸入云的土司碉楼和独具特色的嘉绒风情闻名遐尔，令中外游容无不为之心驰神往。

公交车沿绕城路行驶，车窗外，沿途风光不断的闪现变换，青山连绵。在松岗镇下车后，我们按计划先观览直波古碉。徒步约十分钟的时间，便到了直波村。走进村内，我们看到这两座八角碉楼依山势南北分布，南碉地处山脊之上，北碉位于村内，相距50米。其外形均呈八角形，内呈圆形，整体由下往上渐内收成锥体形，由石块和泥砌成，内用木质楼梯上下，南碉高29米、北碉高43米，均为七层。这两座古碉集嘉绒地区建筑高超艺术于一身，碉楼高大雄伟，八条棱角笔直向上，直插云霄，墙体平整如削，极为牢固，系八角碉中杰作。虽经漫长岁月的浸蚀和风雨的冲刷，古碉却变得愈发古朴、浑厚，在巍巍青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壮观。其中修建于清乾隆年间的北碉楼半个多世纪来，已经倾斜2.3米，尽管经历三次大地震却屹立不倒，被称为中国的“比萨斜塔”。

直波古碉参观结束，我们意犹未尽地离开直波村，迈过松岗大桥，顺着山路徒步上山，前往松岗村游览柯盘天街。

经过约30分钟的徒步路程，当行至山顶，马尔康著名的柯盘天街豁然出现在眼前。这座矗立在山脊之巅的“天空之城”，整体依山就势，凌空修建，层层叠叠，以青灰色石片垒砌藏式石屋，街巷蜿蜒错落，建筑格局酷似拉萨布达拉宫，古朴厚重，尽显浓郁的藏寨风情。

我们穿过一座上书“柯盘天街”四个大字的石砌山门，再行经侧旁绿树丛丛、杨柳依依、缀满格桑花的小坝子，便右行进入那条两侧均以块石砌墙建成，由错落有致并相依相邻的藏式民居夹道形成，顺势就弯且有小巷贯通的幽深街道。

我们踏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一路观赏：眼前“天街”的街道较窄且呈阶梯状抬升，两旁外观古朴的房屋门前挂着大红灯笼，路面干净整洁。具有嘉绒特色的餐馆、酒吧茶咖、手工艺品等店铺错落其间。

　　往来的游客悠然徜徉于街巷中，有人驻足在手工艺店前，细细端详一件件带着嘉绒风情的小工艺品；有人寻一处室外茶吧落座，迎着山间的清风闲聊小憩；有人走进藏式餐厅，品味藏家地道美食；也有游人在酒吧围着酒坛，嘴含吸管体验咂酒的乐趣，美食的香气与醇厚的酒香，在空气里淡淡弥漫。阵阵山风拂过，遍布的经幡轻轻摇曳。游客们好像不急不赶，或凭栏眺望河谷群山，或慢走闲谈，把尘世的匆忙搁置身后，在云上天街感受这份独属于高原的松驰慢时光。

我们一路爬坡上坎，来到天街的古碉前，信步游览，建于清代乾隆年间的两座四角“官邸碉楼”相向而立，相距43米，均为九层，据说寄寓着“王者居其九”之意。与梭磨河对岸直波村内，耸立的两座八角碉楼统称松岗碉楼群，是被国家唯一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碉群。这两座石碉皆为石木结构，外观平整，每层都有瞭望孔，整体由下至上渐次向内收缩呈台柱状；北碉通高29.2米，南碉通高24.7米，互为犄角，，依山就势一高一低突兀矗立，直剌苍穹，巍峨壮观。如今，这两座高耸的官寨碉楼，如饱经风霜、默默无语的老者，见证着历史的沧海桑田。

原土司官寨就建在两座石碉之间。昔日的松岗土司官寨早已不复存在，毁于近代火灾，留存下来的是土司官寨遗址，只剩下残存的地基、墙垣遗迹，两座古老官邸碉楼屹立于山脊之上，是官寨仅存的老建筑遗存。

随后，我们顶着盛夏的阳光，任由清爽的山风吹拂，来到天街的观景台。我凭栏眺望：青山连绵，云海漫漫；梭磨河沿着高山峡谷一路奔流，银色的高压铁塔矗立山坡。俯瞰山下：藏式民居错落分布，经幡猎猎。自然风景与人文景观尽收眼底，雄浑壮阔，令人沉醉。

脚踏云端之上，走在山巅街巷，感受嘉绒厚重的千年历史，领略独特的藏乡风情。

如今的柯盘天行，依托古寨遗址在原址修缮打造，保留原有嘉绒藏寨肌理，三十多栋石头藏式老屋修旧如旧。旧民居改造为藏式餐馆、酒吧茶咖、手作店铺与民宿，古碉、残垣与新生街巷相融。我们行走天街，脚下便是当年土司官寨的土地，残石断墙依稀可遥想往昔土司府邸的恢宏气派，历史遗址与高原烟火在此共生。

短短三日，穿行马尔康的山水街巷，从河畔夜景到云端古寺，从高山草甸的辽阔到千年天街的古韵，有古碉古寺的沧桑静谧，更有高原小城烟火的温柔动人，让人心生眷恋，久久难忘。而马尔康的嘉绒历史文化，独特的藏族风情，仍藏着许多我们未知的东西，待我们继续慢慢探寻，细细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