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窥人性》散文集之三十六：井栏外的星河

九嶷诗客

《井栏外的星河》

九嶷诗客

古井幽邃，布满苍苔的井栏边垂着半截旧麻绳。绳索被流年磨得泛出灰白，短短一截，始终触不到井底那一汪清冽甘泉。我常常暗自遐想，倘若为这残绳再接上三丈，是不是便能从幽深井底，打捞起一整片坠落的星河。

井底之蛙所见的天地，不过井口圈出的一方圆。它的眼眸之中，只有头顶那片有限青天，如同浅涧游鱼，误将细碎浪花当作沧海的全貌。唯有奋力一跃，冲破固有边界，方才惊觉世间云影浩荡，天光无垠。人的认知大抵也是这般境况：见识浅薄之人，如同手握残烛仰望星海，只能捕捉寥寥几点微光，却看不见苍穹深处，亿万星辰正熊熊燃烧。

青铜鼎可以盛放三牲祭祀，却盛不下长江奔涌的万顷波涛；粗陶瓦罐能够贮存半斗清泉，却容纳不了黄河裹挟的滚滚泥沙。器物的容量自有定数，人的胸襟格局亦是同理。商鞅推行变法之初，秦地百姓讥笑徙木立信的举动迂腐做作；张骞手持符节出使西域，长安的士大夫非议他劳民伤财、徒劳无功。可恰恰是这份不为世俗流言裹挟的开阔器量，助秦国奠定一统霸业，让丝绸之路横贯山河，绵延千载。

昔年在终南山，有一位老石匠。他凿石为业三十春秋，但凡打磨出质地精良的石料，从不自留，反倒留给上山砍柴的樵夫当作行路垫脚的石阶。周遭人都笑他愚钝，白白糟蹋心血手艺。老人只是抬手指向山巅漫卷的流云，淡淡说道：“你看天上的云，何曾因为山峰高耸，便绕道而行？”

后来我才知晓，他年轻时曾远走西行，途经火焰山有所顿悟：真正宏大的度量，是容得下旁人的熠熠光芒，哪怕那束光，会照见自己身上晦暗的影子。

想要拓宽格局，首先要打碎心底那座无形的井栏。王阳明于龙场悟道，冲破的从来不是肉身承受的苦难枷锁，而是内心固步自封的藩篱；徐霞客踏遍九州山河，丈量的不只是大地山川的长宽高下，更是生命精神的辽阔维度。当眼界越过层层叠叠的崇山峻岭，方能懂得，待到登临绝顶之时，脚下处处皆是通途。

今夜月华如水，我静立古井之畔。那截老旧麻绳依旧垂落井中，而井栏之外，浩瀚银河已然缓缓升起。那些曾经桎梏我们的认知困井，终会随着格局不断舒展，化作滋养生命的一汪清泉。原来福气从不是上天凭空馈赠的礼物，而是当我们愿意把心量拓宽成汪洋大海之时，自然奔涌而来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