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新传》,第三十章 · 草比奶香

叁点壹肆.桐柏红

<p class="ql-block"><b>牛家村,人一代传一代,牛一世又一世,都没闲着过。牛先拉犁耕田,是庄户的壮劳力;后来拖拉机来了,下了岗,养肉牛、养奶牛、注商标、贴标签、讲故事,最后连虚拟币都跟牛挂上。当犁铧锈迹斑斑时,蹄印已踩上了流水线,当产奶代码刚编进基因图谱,屏幕己印上了区块链图腾。每一次换活儿,都被时代赶着走,碾过来,轧过去,命值钱了,可啥滋味只有牛自个儿知道。</b></p><p class="ql-block"><b>写这个《牛家新传》,就是觉得牛这一辈子,啥活都干过,啥苦都吃过,想为牛立传,留下点念想,也想借牛的眼睛瞅瞅:一块儿下地干活的老伙计,进城成了打工者、快递哥……从长工变成牛马、从耕田者变成钢筋工,从打谷场转到街上清洁工。牛从低头干活的牲口,折腾成了值钱的“牌子”,可品牌越响亮,牛的亲近劲儿,反倒越淡。</b></p><p class="ql-block"><b>说到底,就是想记下这段折腾的日子,也问问自个儿:牛还是那头牛,人还是那个人,当牛论斤称、标价卖的时候,牛还是牛吗?天下安是耕者有其田,当种田人无田可种,当村上人有田不耕,仓廪实何粮之有?</b></p> <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三十章 · 草比奶香</b></p><p class="ql-block">朱家沟朱三抠掺奶事件平息之后。</p><p class="ql-block">五万吨生产报告呈给县里,县里批了个“待考察”的戳子,没退回来也没通过。牛兴旺也不急,把那张报告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每天路过看一眼,看完该干啥干啥。他现在不怎么看报表了,改看草。每天早上端着一碗稀饭蹲在草场边上,看着苜蓿从土里冒出来,从两片叶子长成四片,从四片长成一片密实的绿。有时候蹲得腿麻了,站起来跺两下脚,草上的露水被抖落下来,在鞋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的杂货铺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代收认养奶箱”。自从认养计划铺开之后,每天来取奶的快递车从一辆增加到三辆,三辆增加到五辆,最后赵三爷只好在铺子门口搭了个遮阳棚专门放奶箱。棚子是建军焊的,铁架子,蓝顶,跟牛棚一个色。赵三爷每天坐在奶箱堆里收件发件,手里捏着一张发货单,嘴里叼着烟袋,烟灰落到单子上,他吹一下,灰飞了,单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孔。他看了看那个焦孔,也不在意,继续往下写地址——北京的、上海的、广州的、成都的,密密麻麻挤满了一张纸。</p><p class="ql-block">二蛋成了草场的“巡夜人”。天黑之后他打着手电筒沿着围栏走一圈,从南河这头走到水库那头,来回四里地。手电筒的光在草场上划来划去,像一根长长的绳子把黑夜捆住了又松开。娟姗们夜里不睡大觉,是反刍的时辰,棚里全是沙沙的嚼草声,像南河的水在夜里自己流。二蛋走到哪,嚼草声就跟到哪,他停了,嚼草声也慢了半拍。</p><p class="ql-block">有一回他走到尾巴卷卷那栏的旁边,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正好照见那头娟姗睁着眼卧在草堆上,嘴还在动着,但眼睛看着他。二蛋把手电筒低了低:“你还不睡?”牛没回答,但嘴停了半秒,又动起来了,像在说“不睡”。二蛋蹲下来,隔着栏杆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她的脑门。牛没躲,让他摸了。他收回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又划出去了。身后传来一声轻的“哞”,不是叫,是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像回答。</p><p class="ql-block">建军在县城的中转仓挂了一块新牌子,“牛家村奶站”。他每天早上五点出发,开着他那辆二手厢式货车,把当天的新鲜奶送到县城各个小区的智能奶箱里。奶箱是新装的,带保温层,旁边印着二维码和一行字:“清晨的奶,清晨的牛,清晨的南河”。建军每次把奶装进去的时候都在想,打开这个箱子的人,知不知道南河边的早晨是什么样的?知不知道苜蓿上的露水是圆的,挂在草尖上,太阳一出来就没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他送奶到学府花园,碰见一个老大爷站在奶箱前面等他。老大爷穿着棉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手里举着空奶瓶。建军把车停好,开门下来:“大爷,您等我?”老大爷说:“等你十分钟了。今天奶来得迟。”建军看了一眼手机:“没迟到啊,跟昨天同一个点。”老大爷说:“昨天也迟。”建军说:“那您是觉得我天天都迟。”老大爷说:“你说得对。你天天都迟。”建军把奶箱打开,拿出一盒奶递给老大爷:“大爷,您知道这奶是几点挤的吗?”老大爷说:“几点?”建军说:“五点四十。”老大爷说:“那你怎么八点才到?”建军说:“我从牛家村开过来,得一个半小时。”老大爷说:“那你四点就得起了?”建军说:“对,四点。”老大爷把奶接过去,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明天你早点出门,四点十分,能七点半到。”建军说:“四点十分天还没亮呢。”老大爷说:“你是送奶的,天亮不亮你都得送。”建军笑了一下:“行,明天四点十分出门。”老大爷走进楼道之前又撂下一句:“奶不错,比超市买的香。”</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奶箱旁边愣了几秒,把那句话在心里存了一下。他想,要是老陈听见他送货被夸了,肯定会说:“你不是去送奶的,你是去听夸奖的。”建军想了一下老陈的语气,自己笑了一声,关上车门,发动了车。</p><p class="ql-block">二丫每天傍晚去一趟草场,不干别的,就坐在南河边那根木桩子旁边看夕阳。她原来带的那本笔记本用完了,新买了一本,封面是牛皮纸色的,她没往里写。她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一条弯弯的线,从这头到那头,像河道,像牛脊背,像风吹过的草浪。画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娟姗们排着队从挤奶厅里出来,慢慢走回牛棚,毛色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在草场南头种了一片试验田,种的是她从新西兰带过来的黑麦草种子。那片草长得比苜蓿矮,但颜色深,叶子窄,娟姗们爱吃。她每天蹲在试验田边上记录生长数据,笔记本上一排排英文数字,整整齐齐的。有一天二蛋路过,看了一眼她的本子:“你写的啥?”玛雅玛丽说:“黑麦草的生长数据。温度、湿度、株高、分蘖数。”二蛋说:“听不懂。”玛雅玛丽说:“那你听啥?”二蛋说:“我听牛叫。牛叫了,我就知道草好不好。”玛雅玛丽说:“牛叫了能听出草好不好?”二蛋说:“能。叫得慢的,草好。叫得快的,草老了。不叫的,草不好吃,它懒得评价。”玛雅玛丽把他说的那几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空白处,用英文翻译了一遍,在底下画了个问号,又画了个笑脸。</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在办公室里挂了一张新地图,牛家村的全貌航拍图,是他托人用无人机拍的。图上南河像一根弯弯的线,从水库那边流下来,穿过草场,绕过牛棚,消失在村口。草场是绿色的,牛棚是蓝色的,厂房是灰色的,打谷场是白色的,白的像一枚扣子,钉在地图的中央。他把手指头搁在打谷场上停了一下,然后挪到南河边上:“明年,这儿要种满第二茬苜蓿。”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完了那句话,自己觉得有点傻,但也没有收回。</p><p class="ql-block">入秋的时候,认养计划的续费清单出来,第一年的认养用户里,七成选择了续费。建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然后给老陈打了个电话:“你的‘小褐’续不续?”老陈说:“续。但不能涨价。”建军说:“不涨。还是那个价。”老陈说:“那你再给我寄一张小褐的照片,要近照。上次那张太远了,看不清。”建军说:“行。”他挂了电话,去牛棚里找到NZ-209,蹲下来拍了一张特写。这回光线好,牛脸照得清清楚楚,连嘴角的草渣都拍出来了。他把照片发给老陈,配了一行字:“老了。比去年胖了。”老陈秒回:“胖了好。胖了奶多。”</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的遮阳棚底下奶箱越堆越高,有一回被风吹倒了,满地的纸箱滚出去十几米,赵三爷追了半里地才拣回来。他蹲在地上把纸箱重新摞好,用麻绳捆了一道,拍了拍箱子顶,对着来取快递的快递员说:“你跟你们公司反映反映,加一辆车。我这棚子装不下了。”快递员看了看满地的纸箱:“三爷,您这儿一个月走多少单?”赵三爷说:“我不知道。你得问建军。我只管堆。”快递员扫了一眼箱子上的地址,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西安、沈阳——他数了数,十几个省市的地址叠在一辆车里。他说:“三爷,您这牛家村的奶,把半个中国都邮遍了。”赵三爷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半个中国?那另一半呢?”快递员说:“另一半还没喝上。”赵三爷把烟袋重新叼回去:“那让他们等。草还在长,牛还在挤,奶会有的。”</p><p class="ql-block">秋天快过去的时候,二蛋在老槐树底下发现了一件事,老槐树靠南的那根枝丫上,挂了一只新的铃铛。铁铸的质的,身段饱满,呈椭圆形,直径一米,风吹过来“叮叮”地响,清脆余音绕过南河,响彻牛棚牛圈。二蛋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碰。二丫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只铃铛:“玛雅玛丽挂的。”二蛋说:“她哪来的铃铛?”二丫说:“她让建军从新西兰那边寄过来的,她爸寄的。她说她爸那只铃铛找到了,在仓库角落的旧草料袋底下压了二十年。她爸把那只铃铛寄给了她,她把它挂在了老槐树上。”</p><p class="ql-block">二蛋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新铃铛在风里转来转去,转的时候“叮叮”地响,停下来的时候铁壳上映着天空的蓝。他说:“她爸那只铃铛,找了二十年?”二丫说:“找到了。在草料袋底下压着。没丢。”二蛋说:“那她挂在这儿,是想让谁听见?”二丫说:“想让风听见吧。风听见了,吹到新西兰那边去,她爸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