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河文脉行(89)普宁寺:梵宇立燕北,汉藏共普宁

孙建平

出承德避暑山庄东北行,武烈河畔的山麓间,红墙黄瓦的皇家梵刹顺着山势铺展开来。这便是普宁寺,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年,为纪念平定准噶尔、厄鲁特蒙古四部朝觐而敕建,取“普天之下,永享安宁”之意。作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避暑山庄外八庙世界文化遗产的核心组成,它不止是一座佛寺,更是清代多民族国家一统的鲜活见证。循着石阶一步步走入,汉藏合璧的殿宇、跨越百年的造像,都在静静诉说着那段交融与安定的岁月。 车行驶在去往普宁寺的林荫路上,行道树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斑驳光影,宫灯样式的路灯立在道旁,还未入寺,便先染了几分皇家园林的沉静气韵。这条路曾是清代王公贵族、蒙古王公赴寺礼佛的御道,如今车来人往,依旧连通着尘世与梵宇的边界。燕北的风穿过树梢,带着塞外的清朗,也带着古寺的梵音余韵,一步步引着人向红墙深处走去。 走到山门前,整座五间拱门的山门殿赫然在目。红墙到顶,黄琉璃瓦覆顶,檐下斗拱层叠,彩绘斑斓,正中蓝底金字的“普宁寺”匾额,是乾隆帝的御笔。五座拱券门由中间向两侧依次缩小,是典型的清代皇家寺院规制,对应佛家“五智五门”的寓意。山门紧闭,只留侧门通行,衬着身后苍劲的古松,庄重又沉静。站在广场上仰望,便懂了何为皇家梵刹的气度——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承平盛世的厚重。<br><br> <p class="ql-block">  站在山门前的广场回望,整座寺院的格局豁然开朗。前半部分汉式殿宇沿中轴线铺展,后半部藏式高台耸起,最高处的大乘之阁五层重檐,鎏金宝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直入晴空。这座阁高三十六米有余,是整个外八庙的制高点,也是普宁寺的灵魂所在。汉地的伽蓝七堂与藏传的曼陀罗坛城,就这样在一座寺院里无缝衔接,一寺两制,汉藏同辉,恰是清王朝“因其教不易其俗”治边智慧的最好注脚。</p> <br><br> 入山门往北,便是重檐歇山顶的御碑亭,朱红立柱,白石台基,四面通透,檐角悬着铁马,风过便叮当作响。亭内矗立着三通石碑,是普宁寺最珍贵的文字遗存。乾隆帝御笔的《普宁寺碑文》《平定准噶尔勒铭伊犁之碑》《平定准噶尔后勒铭伊犁之碑》,分别以汉、满、蒙、藏四种文字镌刻,字字都记着当年平定边疆、会盟朝觐的往事。当年建寺立碑,不只为记功,更为昭告天下:山河一统,各族安宁。 走到碑前,仰头看这通巨碑。碑首盘着双龙,碑身刻满四体文字,历经两百多年风雨,字迹依旧清晰。乾隆二十年,清军平定达瓦齐叛乱,厄鲁特四部贵族齐聚避暑山庄,乾隆帝效仿康熙建汇宗寺故事,敕建普宁寺,以志纪念。这石碑便立在寺中,像一位沉默的史官,记下了金戈铁马的尘埃落定,也记下了多民族国家的凝聚与交融。指尖隔着护栏仿佛能触到石刻的温度,那是一个王朝对太平的期许,刻进了石头里。 大雄宝殿东侧,是二层重檐的钟楼,与西侧的鼓楼相对而立,晨钟暮鼓的规制,一如中原古刹。楼下经幡猎猎,古松参天,阳光斜斜照在红墙上,映出树影婆娑。普宁寺的钟鼓楼既承汉制,又融入了藏传佛教的元素,檐下的彩绘、窗棂的样式,都藏着细节处的融合。风过楼角,铁马轻鸣,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钟声,越过宫墙,越过山岗,传向塞外的草原。 走到寺院后半部的藏式区域,廊下一排转经筒依次排开,铜铸的筒身刻满六字真言,兽首衔着珠串纹样,古旧的铜色浸着岁月的包浆。按照藏传佛教的仪轨,每转动一次经筒,便如同诵念了一遍经文。信众们从廊下走过,指尖抚过经筒,一圈又一圈,转的是祈愿,也是安宁。阳光落在铜面上,泛着温润的光,一声轻响,便把尘世的浮躁都转得慢了下来。 殿旁的红墙下,立着一尊鎏金铜像:大象驮着猴子,猴子顶着兔子,兔子站着飞鸟,这便是藏传佛教里著名的“吉祥四瑞”,也叫和睦四兽。传说它们和睦相处,共享果实,象征着和谐、团结与福报。这尊造像放在普宁寺里,恰与寺院“普天安宁”的寓意暗合——民族和睦,天下太平,便是最大的祥瑞。红墙作底,鎏金生辉,这个古老的寓言,就这样在皇家梵刹里静静伫立了两百多年。 再往北行,便到了大雄宝殿院落。殿前古松苍劲,枝干斜斜探过红墙,树身上系满了红的蓝的祈福带,随风轻晃。大殿面阔七间,重檐歇山顶,覆黄琉璃瓦绿剪边,是标准的汉式佛寺正殿。殿内供奉三世佛,四壁绘着清代佛传壁画,色彩虽旧,气韵犹存。这里是前半座汉式寺院的核心,晨钟暮鼓,梵音缭绕,两百多年来,香火从未断绝。站在松树下听殿里的诵经声,风卷着松涛应和,忽然便懂了“宁静”二字的分量。 顺着飞檐的方向望过去,远处的大乘之阁在层叠的屋顶间探出头来。近处的檐角排着脊兽,仙人骑凤在前,狮马天马依次排列,檐下悬着铜铃,是典型的清代官式建筑规制。远处的大乘之阁则是藏式楼阁的形制,五顶耸立,象征须弥山五峰。一近一远,一汉一藏,两种建筑风格在同一片天空下相映成趣。这是建筑的融合,更是文化的相融,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包容的时代。 <br> 大乘之阁前的台基上,一盏长明灯燃着微火,灯身是古旧的铁色,在日光里静静立着。身后的丹陛石上,浮雕着双龙戏珠,纹路虽被岁月磨得浅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工。台基、栏杆、丹陛,都是皇家高等级的形制,衬得阁宇愈发巍峨。长明灯昼夜不熄,照着殿前的石阶,也照着两百多年来的香火与祈愿。火光明灭里,仿佛能看见当年的喇嘛诵经的身影,看见蒙古王公顶礼的身影,岁月流转,信仰未熄。 沿汉白玉台阶而上,栏杆上的望柱刻着盘龙祥云,刀工遒劲,龙身隐在云纹里,呼之欲出。这是皇家建筑才有的规制,寻常寺院绝难见到。石阶、石栏、台基,都带着清代官式建筑的规整与厚重,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匠人功夫。扶着石栏望向院中,红殿青松,光影错落,两百多年的时光仿佛凝固在这一方石纹里,触手可及。 <p class="ql-block">穿过拱券门洞,大乘之阁赫然矗立在眼前。正面六层檐,侧面五层,最顶端三座鎏金宝瓶直刺蓝天,整个楼阁在晴空下庄严又壮丽。阁身红墙木窗,每一扇窗都有精致的花格,檐下彩绘绚丽,“鸿庥普荫”的匾额悬在正中,是乾隆御笔,意为“普遍的庇护与恩泽”。这座阁依照西藏桑耶寺的乌孜大殿形制修建,却又融入了中原楼阁的营造技艺,是汉藏建筑艺术合璧的巅峰之作。站在门洞下仰望,阁宇高耸,人显得渺小,心底却生出一种安稳的震撼。</p> 走到阁前细看,“鸿庥普荫”四个金字在蓝底匾额上格外庄重。乾隆帝题写这四个字时,想必心中装着四海升平的愿景。整座大乘之阁外观六层屋檐,内部实则三层,结构奇巧,是清代建筑的奇迹。阁内供奉着世界最大的木雕千手千眼观音像,整座楼阁便是为这尊大佛而建,阁像一体,浑然天成。阳光落在檐瓦上,琉璃瓦泛着暖光,两百多年过去,这座阁依旧稳稳地立在燕北山麓,护着这一方安宁。<br><br> 进入阁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像。四十二只手臂舒展张开,每只手中各持法器,或托日托月,或持剑持莲,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整尊造像以松、柏、榆、杉、椴五种木材拼接雕成,工艺精湛,衣纹飘带都灵动如生。千手千眼,寓意着观照世间一切苦难,护佑天下所有众生。站在像前,抬头仰望,菩萨面容慈悲,目光沉静,仿佛能看穿所有尘世纷扰,给人以安定的力量。 走到近前仰望,观音菩萨的面容清晰可见。眉如弯月,目含慈悲,金漆虽历经岁月,依旧温润有光。合十的双手雕得细腻传神,指节分明,仿佛带着温度。这尊大佛通高二十七米有余,是世界上最大的木雕佛像,当年耗费无数工匠心血,历时数载才得以完工。指尖的法器、颈间的璎珞,每一处细节都极尽工巧。凝视这张面容,喧嚣的心会慢慢静下来,两百多年的时光,仿佛都凝在这慈悲的目光里。 阁内一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布着上万尊佛龛,每龛中都供着一尊金佛,远远望去,金光闪闪,如同漫天星辰落入了殿中,这便是著名的万佛墙。阳光透过花格窗斜斜照进来,在佛龛上投下光影,明暗交错,更显神圣。万佛簇拥,象征着万佛朝宗,也寓意着佛法普照。站在墙前,看着一格一格的佛影,会忽然懂得何为“芥子纳须弥”——方寸之间,便是万千佛国。 <br>  大佛两侧,立着胁侍菩萨,衣纹华丽,面容沉静,一左一右护卫着观音主尊。主尊佛像巍峨高耸,衣袂垂落,璎珞披身,站在莲台之上,几乎顶到阁顶。仰头望去,梁柱交错间,佛身占据了整个视野,那种扑面而来的震撼,难以用言语形容。这不止是一尊造像,更是清代工匠技艺的巅峰,是汉藏佛教文化交融的结晶。莲台前摆满信众供奉的花果,香火缭绕里,两百多年的信仰,依旧鲜活。 登到高处,从拱券门洞望出去,整座寺院的屋顶尽收眼底。一片片灰瓦覆着殿宇,一道道红墙顺着山势起伏,远处青山隐隐,树影婆娑。前殿的规整,后阁的巍峨,都在这一方框景里铺展开来。普宁寺的布局,严格按照藏传佛教的宇宙观设计:大乘之阁居中象征须弥山,两侧日殿月殿,四周环列四大部洲、八小部洲,整座寺院就是一座立体的曼陀罗。站在这里俯瞰,便仿佛站在宇宙的边缘,看山河梵宇,皆入画中。 换一处拱门望去,视野更远了些。红墙黛瓦层层叠叠,向山脚下延伸,远处的山城民居隐约可见,再远便是连绵的青山。这座建在塞外山麓的皇家寺院,一头连着朝堂与边疆,一头连着尘世与信仰。两百多年来,它见过王朝的盛景,也走过岁月的动荡,如今依旧静静立在那里,红墙不改,梵音依旧。风从门洞穿过来,带着松涛与香火的气息,忽然便懂了“普宁”二字的分量——山河安宁,人间烟火,便是最好的盛世。 <br> 走出山门时,夕阳正落在大乘之阁的宝顶上,金光漫过红墙,洒了一地暖意。这座建在乾隆盛世的皇家梵刹,不止留下了精美的建筑与造像,更留下了一段各民族交融共生的历史。汉藏合璧的殿宇,是文化的相融;四通御碑,是一统的见证;千手观音的慈悲,是跨越民族的共同信仰。 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普宁寺守着燕北的山,守着塞外的风,也守着华夏文脉里包容与安宁的内核。而我们循着文脉而来,读懂一座寺,便读懂了一段山河一统的往事,读懂了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底气。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岁月归闲,步履向远。自退休以后,我始终怀着一颗敬畏之心行走华夏,一路奔赴各处世界文化、自然遗产,踏访一处处国家级文博圣地。驻足残碑古建,细读千年王朝更迭;穿行名山大川,探寻文明缘起根脉。一程程山水,一处处遗存,见闻与感悟日渐丰盈。为把一路行旅的收获妥帖归仓,遂著《中国山河文脉行》系列游记。全书分为两大脉络:其一,依照全国省市自治区的地理次序,逐地记录寻访见闻;其二,沿着G331、G219、G228三条沿疆、沿海景观大道,记录边境海岸线上的山河故事。文稿陆续整理,持续更新发布于美篇。不为博取喧哗热度,只愿留存下沿途风物影像、人文思考,以一介行者的笔墨,守护绵延千年的华夏文脉初心。</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来自i江西萍乡</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