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下部

朱坤举

作者：朱枫第四章 一夜西风掠过古槐乡，村外套里荒洼的杨柳树叶落了薄薄一层，田埂边野菊趁着寒露悄悄绽开细碎黄花。曹乾坤天不亮便被院内鸡叫唤醒，灶屋飘起玉米粥淡淡的焦香，父亲作为东队生产队长，天刚蒙蒙亮便要去往饲养院清点农具，母亲蹲在灶台前添柴，粗布围裙上沾着点点草木灰。 “今儿星期一不用下地干活，照常去学堂？”母亲搅动锅里稀粥，抬头看向正在整理粗布书包的曹乾坤。书包是用旧褂子边角布料缝补而成，边角磨得发毛，里面除了几本课本，还夹着一张张老师许诺帮他投稿的作文底稿。 “去，顺路去柳翠枝家门口喊她，昨日她在果园崴了脚，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母亲说。”曹乾坤指尖摩挲着书页，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翠枝慌忙谎称崴脚、泛红窘迫的模样。 母亲看到乾坤走进厨房，眉眼含笑，舀起一碗滚烫玉米粥放在木桌上：“翠枝那丫头本分伶俐，又是大队长的女儿，你要待人家好点，别惹她生气，咱们得罪不起人家。昨日突然被平板车拉回家，村里不少妇人还议论，好好的平地怎会轻易崴伤脚踝。” 乾坤低头喝粥，金黄的玉米面混着红薯丁，入口软糯香甜。天边薄雾漫过柳村错落的土坯院墙，房前屋后老柳树的枝叶挂着露水，秋风一吹，露珠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吃过早饭，他背起书包踏出家门，顺着巷道黄土路往翠枝家走去。路边的牵牛花萎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蓝紫色小花攀附在杂草茎秆上。 翠枝家院墙底部用青砖，上部用泥土混麦糠砌成，建的大门是砌了几趟青瓦的“神仙过洞”。门是安装的从地主家的大院门拆除下来的大木门。王姓大地主被正法了，他家的大院门被拆除拉进了大队长家装在了自己的大门上。院门口栽着两棵老柳树，枝条垂落门前石碾。曹乾坤刚走到碾盘旁，就发现本生产队里的同学张小雅，己经在邀请翠枝了。看见翠枝倚在门框边，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粉短衫，裤脚挽到脚踝，面色褪去昨日慌乱，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一丝腼腆。昨夜母亲早已细心告知她女子初潮的缘由，备好干净布巾，叮嘱她近日少碰凉水、莫做重活，她一整晚心绪纷乱，既有迈入少女年纪的羞涩，又惦念果园里还没看完的《林海雪原》，更盼着曹乾坤一早前来。 “脚好些了吗？昨日突然崴伤，我惦记了整整一下午。”曹乾坤停在门前，目光落在她完好无损的脚踝上，心中已然猜出昨日的隐情，却不点破，只故作关切询问伤势。 翠枝脸颊倏地泛起一层红晕，抬手拢了拢耳边被晨风吹乱的碎发，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哪有什么大碍，歇了一晚便好了，昨日实在是凑巧起身失了重心，还麻烦家里人折腾一趟，今天你和小雅来邀我，照顾我，实在不好意思。谢谢您俩！” 院内传来翠枝母亲收拾箩筐的动静，大队长媳妇推开大门走出，看见曹乾坤便笑着招呼：“小坤来了？多亏昨日生产队及时找人替工，翠枝身子娇气，经不住果园来回奔波。今儿去上学，劳烦你们几个同学一路照看，翠枝脚刚好点，套里荒洼草木幽深，秋日露水重，别走偏僻小路。” “婶子放心，我定会和小雅、翠枝结伴走大路。”曹乾坤躬身应声。 三人辞别长辈，朝着古槐中学的方向走去。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爬过黄河故道的土坡，金光铺洒在连片沙碱地上，崖渠芝、萋萋牙.富富苗迎着晨光舒展花瓣，狗尾巴草头上己经泛白，空气里混杂着野草、熟庄稼与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路边地里的玉米也己成熟，露出一排排金灿灿的牙齿。套里荒洼深处的芦苇被秋风染成浅黄，水洼泛着粼粼波光，套里的低洼处的水面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落在泛黄的芦苇秆上。她仨走着走着正碰到其它生产队的几个同学，有个女生小琴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芦苇说：那里水深，以前在哪里淹死过人。还听老年人说，那片芦苇草丛里曾经还有一对鸳鸯鸟呢，不知道现在跑哪里去了，咱们要能见见鸳鸯看看多好啊！” “快走吧，时间不早了，别上课晚了，看那地方挺吓人的”。李宏明同学提醒道。七八个同学一起加快脚步向学校走去。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已行至古槐中学门口，学校操场边那棵百年古槐巍然伫立，粗壮枝干虬曲盘旋，层层枝叶遮了大半院墙，树皮沟壑纵横，藏着几十年岁月风霜。校门口已有不少学生陆续入校，喧闹声打破乡野清晨的静谧。 乾坤和翠枝二人约定午休时分，寻校园西侧老槐树下，曹乾坤看书，翠枝陪着温习功课。 上午四节课转瞬而过，语文课上张老师再次提起投稿一事，告知稿件已经封装寄出，若是顺利，一月之内便能收到报社回信。全班同学纷纷投来羡慕目光，曹乾坤坐于课桌前，余光总能瞥见斜前方的翠枝悄悄回头，眉眼弯起藏着笑意。 午休时分，校园里大部分学生或是趴在课桌小憩，或是结伴去往校外小卖部买零食。曹乾坤揣着翠枝借给他的《林海雪原》，如约来到西侧古槐树下，翠枝早已拎着两个温热白面包皮玉米面花卷等候，花卷馍是她清晨从家中带来，裹着少许腌萝卜条。 “仓促带了午饭，咱们分着吃。”翠枝将一个花卷递到曹乾坤手中，背靠粗糙的槐树树干坐下，树下落了厚厚一层干枯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曹乾坤翻开书本，顺着翠枝先前读到的少剑波雪乡抒怀细细品读，读到白茹暗自倾心少剑波的段落，便抬眼打趣：“难怪你偏爱这一段，书中儿女情愫细腻动人。” 翠枝咬了一口馍馍，腮帮微微鼓起，秋风卷着槐叶落在书页上，她伸手拂去落叶：“乱世之中，青年人并肩剿匪，惺惺相惜理所应当，比起书中悲欢，咱们守着安稳的日子，天天读书劳作，已是难得的福气。” 秋阳透过槐树枝桠，在书页与二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远处操场上传来低年级孩童追逐嬉闹的喊声，校园边上菜地种着的白菜长势喜人，碧绿菜叶挨挨挤挤，菜地边缘种着一圈向日葵，花盘已经沉甸甸垂落。 乾坤指着书中的一段诗念道：“万马军中一小丫，颜似露润月季花。体灵比鸟鸟亦笨，歌声赛琴琴声哑。双目神动似能语，垂髫散涌瀑布发。她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她是晨曦仙女散彩霞。”‌‌‌这诗写的多好啊，诗中好象描写的就是你，”乾坤对翠枝打趣道。 “我哪有人家白茹美呀！”小翠枝笑着说。 “你看这几句写的多好：“我们该赞美她们——妇女，也就是母亲。‌整个世界都是她们的乳汁所养育起来的‌。没有母亲，既没有诗人，也没有爱。”‌‌多有诗意啊！ “翠枝，啥是乳汁”？乾坤歪头笑着问。 “坏蛋！明知故问。不理你了”翠枝嗔笑着拍了乾坤后背一巴掌。 他俩的举动引起教室外边几个同学的注意。有几个男女同学凑在一起议论起来，说柳翠枝和曹乾坤谈恋爱啦。有的歪头笑，有的指指点点。 上课铃当当敲响，二人收拾好书本与剩余窝头残渣，赶紧起身返回教室。 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染上淡橘色晚霞，连绵的黄河故道土坡被霞光染成暖红，荒洼水面倒映流云，水鸟成群结队归巢。放学了，二人结伴顺着田间小路回家，路过一片红薯地，农户正刨收红薯，满地红彤彤的薯块沾着湿软沙土，空气里飘着新鲜薯肉的清甜。 “要不要挖两块小红薯，回家埋进灶膛烧熟，香甜软糯。”曹乾坤看向地头看管红薯的老农，那老人一看是大队长闺女和生产队长的儿子，点头默许了。 征得老农应允，二人蹲在垄沟边挑选个头小巧的红薯，翠枝纤细手指沾满黄褐色沙土，鼻尖沁出细密汗珠。曹乾坤见状，掏出随身携带的粗布手帕，轻轻替她擦去鼻尖尘土。晚霞落在翠枝脸庞，衬得眉眼愈发灵动，她垂眸轻笑，手里攥着刚挖好的红薯。 回到柳村村口，天色渐暗，家家户户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饭菜香气顺着秋风四处飘散。翠枝将大半红薯塞给曹乾坤：“你带回家里烤制，我家中晚饭妈妈已做好，明日上学，咱们再接着看《林海雪原》。” 曹乾坤揣着温热红薯与书本，目送翠枝走进自家院门，黄土院墙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轮廓。转身踏上回家小路，晚风掠过树梢，槐叶簌簌作响，胸腔里满是少年人懵懂又纯粹的欢喜，山野秋景再好，也不及方才相伴同行的片刻温柔。 日子伴着槐乡的秋风缓缓流淌，转眼半个月过去，一封来自《中学生语文报》的信件寄到古槐中学。张老师拿着刊登了曹乾坤作文的报纸，在课堂上当众宣读喜讯，整张报纸被全班学子争相传阅，油墨字迹在阳光下清晰醒目。 放学铃响后，全班同学簇拥着曹乾坤走出校门，往日打趣他高傲的几个同乡少年，纷纷笑着道贺。人群散去，套里荒洼路口只剩翠枝静静伫立，看见曹乾坤过来便快步迎上。 “文章登报了，真成小作家啦。”翠枝眉眼盛满欢喜，把从家中带来晒干的槐花递过去，“我从家里带来一些干槐花，送你家蒸窝窝。” 曹乾坤捏着带着草木清香的干槐花，抬眼望去，深秋的古槐乡天高云淡，漫野草木深浅错落，荒洼芦苇随风起伏，遍地残存的野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青涩的情愫如同脚下厚积的槐叶，悄无声息在两颗少年心底扎根，藏在岁岁年年的槐风与乡土之间，伴着古槐乡的朝暮春秋，静静生长。 一同放学走到村口的几个同学，又看到他俩的后影。 “她俩真谈恋爱了呀！” “你没看见他俩都形影不离了” “难怪同学们指指点点” “你等等看吧，咱学校又有大新闻了，今后班级里就热闹了，不知道咱班孙大胜又怎么整他俩呢。等着今后看热闹吧”。几个同学哄笑着分开各自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