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卖兔

王洪武

小时候没有暑假，只有麦收假、秋收假和年假。麦收假里的一天，刚吃过早饭，邻居大柱挎着提篮来了。盖着篮子的旧包袱下面，七只刚出月的家兔挤作一团，十几只圆圆的眼珠盯着我，长长的耳朵一抖一抖的。

提篮是他父亲上个集刚花一块二毛钱买回来的，棉槐条编的，筐沿还闪着新削条茬的光，亮堂堂的。一块二，那时候供销社的猪肉才七毛八分钱一斤，集市上一斤肉也就一块多——这提篮差不多值一斤多猪肉的钱。

大柱说：“和我一块儿赶集卖兔子去吧。”父母赶集去了，我正闲着，便一口答应了。

提篮沉甸甸的，我能摸到那七只小东西在里头轻轻蹬踹，互相挤压。张戈庄大集离村二里来路，路上我摘了一大把桑树叶塞进去，它们便窸窸窣窣吃起来，像揣着一团活蹦乱跳的指望。

赶到牲畜市，卖牛马羊的、卖家禽的，已经聚了不少人。我俩寻了处空地蹲下，把包袱打开。四只是青紫兰色，三只是灰黑色，挤在一块儿，耳朵时不时轻轻抖动。我又到路边捡来两块半头砖，坐下等买主。

没多久，一位戴草帽的大叔推着自行车过来，在篮子跟前蹲下，伸手拨了拨兔子，又抓起两只仔细端详。

“兔子怎么卖？”

大柱咽了口唾沫：“六毛钱一只。”

草帽大叔伸出一只手：“五毛钱一只，全要了，行不？”

大柱看了看我。我不敢吭声。兔子论个头、膘份和精神头，大约五毛多钱一只，七只满打满算三块五毛钱上下。村里大人说“家养三只兔，不愁油盐醋”——这三块五角钱，三分钱一支铅笔够买几十支，作业本五六分钱一本能买一大摞呀，还能贴补家里的油盐酱醋。我咬了咬嘴唇，暗暗地点了点头。

草帽大叔数出钱来。大柱接过去，掏出一块手帕，一层一层包好，塞进贴身衣兜里，用手捂了又捂。

然后草帽大叔说：“小兄弟，我出门仓促，忘了带装兔子的家伙什。这个提篮，能不能借我用用？下个集我还来这儿，一定送来。”

大柱神情突然一怔，手在提篮把手上蹭了两下。新篮子的把手还不太顺滑，他没有说话。

草帽大叔笑了笑：“我是水泊村的，姓刘。骑的是大金鹿，还能哄骗你们两个小孩子不成？”

大柱抬头看了看我。我看看他。提篮是他爹新买的，一块二，筐沿的毛刺还扎过他的手。可人家确实没东西装兔子，也确实有名有姓有村子。

“……下集您一定送来。”大柱又看我一眼，终于说。

草帽大叔点点头，把提篮绑在车后座上，推车走了。

到家跟母亲一说，她正在做饭，拉着风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头也没抬：“人家不至于为一个提篮骗两个孩子。”

正吃饭，听见隔壁大叔正在骂大柱，说我俩是彪子——“彪子”，在我们这里专说人太实在，心眼不多，不懂得算计。我心里不服，没说什么。母亲说：“下集你们早去看看。”

第二个集日，我们一早没吃饭就到了牲畜市，还是上次那个位置。开始还互相打趣，问旁边卖兔的价钱。日头好高了，影子一点点挪到脚底下。卖羊羔的老汉卖了羊羔也走了。我们坐下，站起，蹲回去，又站起，来来回回地走，眼巴巴地东张西望。

“怎么还不来？”大柱嘴里嘟囔了好几遍，一只脚不停跺着地面，不住四下张望，两手来回搓磨。

大半上午过去了，我们又饿又渴，只好往回走，一步三回头。

路上我跟大柱说：“他有名有姓，知道哪个村。下个集不来，咱就去他村找。”

大柱闷声说：“对。去村里找他。可是回家又要挨俺爹骂。”

中午到家，果不其然。大柱爹见着他就吼：“一块二买的提篮！你说借就借？一块二！人家能为一个篮子骗你？——能！为啥不能！”

连我也一并数落：“看着读书挺好，也是个半彪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大黄狗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又一声，我跟它一样睡不着。我想：要是下集不去，草帽大叔万一来了呢？万一他真来了，找不着我们，该多着急？……可要是不去，不就是应验了旁人的说法，我们真是彪子？

越想越觉得，下个集必须再去一趟。万一他来呢？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三个集日，我急急吃了一块饼子，就和大柱来到了集市。东张西望，看见推自行车、戴草帽的人，就连忙跑上前辨认。大柱额头上汗珠直往下流，双手不停地绞扭在一起。

就在这时——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响起。抬眼一看，草帽大叔，大金鹿，后座上正是那只提篮。

我们快步奔上去。我攥住车把，大柱伸手扶住提篮。

“等急了吧？”草帽大叔笑了，“上个集家里有事，等我赶到集上，已经快晌天了，没找着你们。”说罢，他把提篮从车后座解下来，“今儿我特意一早过来，再不见你们，就打算送到你们村里去。”

然后，他摘下草帽扇了扇风，露出半白的头发，又从提篮的旧包袱里掏出两个小甜瓜：“自己家种的，解解渴。”

回家的路上，我用手摩挲了一下甜瓜，张口就咬，汁水和瓜籽糊在嘴边。大柱也在吃，嘴角翘着。甜，真甜。

我扭头看了一眼大柱挎着的提篮，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提篮沿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粒瓜籽，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我没去擦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