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一:化工企业生产经营决策优化支持系统的研究与开发

乐当下

一、研究开发的背景

1992年初，邓小平同志发表南方谈话，“计划多一点还是市场多一点，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这一重要论断为国家经济体制改革扫清了思想障碍。同年10月，党的十四大正式确立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总目标，明确市场对资源配置起基础性作用，其核心是转换国有企业经营机制，使其成为真正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市场主体。

在这一历史节点，我于1992年10月接任衢州化学工业公司计划处计划科负责人。衢化作为国家特大型化工企业，拥有18大类、200多种化工产品。此前长期实行计划经济模式——生产品种和产量由国家化工部和省计划委员会下达，原材料、电力、煤炭等要素由国家统一配置，产品分配去向及价格也由国家规定。这种体制下，企业效率偏低、效益不佳，部分分厂亏损严重，改革压力沉重。

1992年11月，我第一次参加全国化工计划会议，切身感受到国家经济政策导向的深刻变化。化工部大幅削减指令性计划产品品种，仅保留化肥、农药、烧碱等16种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产品，部分产品调整为指导性计划，多数产品则完全退出国家计划，由市场需求调节生产。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必须以市场为导向、以效益为中心，计划编制的价值取向随之转变。然而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过渡期，既没有上级部门的计划指导，又缺乏市场需求的全面信息，计划编制工作一度陷入茫然。

凭借此前担任生产调度员时积累的生产组织运行、物料平衡、设备平衡、动力配置等实践经验，我系统梳理出氨产品系列、酸产品系列、碱产品系列、氯产品系列、电石产品系列、氟产品系列，逐一计算每条生产线上产品的边际贡献，并按边际贡献大小排序，结合装置生产能力排列生产计划，优先配置生产要素，以此指导企业生产经营活动。

但计划工作量极为庞大，涉及200多个品种、数千个生产要素。作为大型联合企业，一个产品或市场要素的变化，往往牵动数十乃至上百个相关生产要素的联动调整。面对瞬息万变的市场供求关系，如何以效益为中心及时调整生产计划，成为亟待解决的新课题，因此我构思怎样建立一套快速响应的优化决策系统。

二、寻找合作研发的高校

1993年初，我向处领导正式提出开发计划优化决策支持系统的设想。处长陈健听取汇报后十分支持，要求我先行开展项目前期调研，再向公司正式报告，争取列入年度科研开发计划。

3月，我首先赴上海复旦大学经济管理学院考察交流。复旦大学国家厂长经理培训中心主任戴镇海教授向我介绍了该校在计算机信息应用开发方面的技术力量、国家宏观经济课题研究的成果，以及合作研发的条件与优势，并陪同参观了学校计算机中心。复旦方面合作意愿强烈——当时学校正处转型初期，亟需通过外部研发项目补充经费、产出科研成果。但鉴于其在优化决策方面缺乏先例，我心中仍有保留。

同月，我与公司计算机中心李寿山一道，赴南京化学工业公司考察“南化公司计划优化系统”，该系统以计划统计为主，缺少优化决策、预测、投入产出分析等我方急需的功能模块。

3月22日，我起草了《关于合作开发衢化公司计划优化决策支持系统的意向书》，涵盖总体计划编制系统、生产计划系统、资源优化配置系统、市场预测系统和效益分析系统五大模块，计划于1994年6月底前完成主要模块试运行。其中明确提出，复旦大学承担的国家863计划项目之一“企业战略计划系统理论”将首先在衢化项目应用。3月23日，公司总经济师董士杰批示“我同意该意向书，应注意的问题已在文中记出”。4月28日，公司总工程师李国英批示：“请开发处立项，以充分利用公司小型机的功能，经过几家比较后确定合作对象。”同时，李总向我推荐了杭州大学优化决策研究所的沈祖志教授，建议请其来交流。

5月8日，杭州大学优化决策研究所副所长沈祖志教授一行三人来到衢化。沈教授1962年毕业于杭州大学数学系，曾在衢化职工大学从事教学工作，20世纪70年代初跟随著名数学家华罗庚在衢化推广优选法，1980年调回杭州。我与沈教授，以及技术开发处副处长、计算机中心主任秦学礼、李顺山、张建平等共同参加交流。我首先介绍了项目开发背景、内容及预期目标；沈教授则介绍了由他主持完成的“安庆石化总厂炼油优化决策人机调整系统”及镇海石化总厂、杭州炼油厂等优化决策系统的技术架构、开发应用及经济效益情况。随后，我详细介绍了衢化主要产品的生产工艺流程，电化、电石、合成氨、锦纶和氟化五个生产系统及其相互关联，并向沈教授提供了全公司生产工艺流程图及我于1992年整理的产品互供原料关系图表。

沈教授因对衢化生产环境和工艺流程较为熟悉，对我方需求理解十分透彻。次日清晨，他便来到办公室，拿出连夜赶制的两张草图：一张是详尽的产品系列关系图，另一张是标注"yes"/"no"的数学模型优化草图。其敬业精神和高效率令人敬佩，优化模块方向也完全契合我的预期。

相比之下，复旦大学承担的863课题相对宏观，而杭州大学在企业优化决策方面拥有实战经验，针对性更强。双方很快达成合作意向：杭州大学负责系统总体设计、流程系统分析、投入产出分析、各模块技术方案构建及计算机软件编程；衢化公司负责流程系统分析、技术参数采集、技术方案验证和应用效果评价。

三、优化技术研发

双方合作初期的第一项工作是流程系统分析。衢化产品品种繁多，生产装置间的关联关系异常复杂——上游产品是下游产品的原料，下游装置的产出物及副产品亦可返回成为上游原料。我们对产品系列关系图反复补充调整，这构成了整个系统的基础性工程。

基础工作完成后，项目分三个阶段推进：第一阶段开发总体优化、灵敏度分析、调整三大模块，计划1994年9月完成，调试后于年底投入试运行；第二阶段开发市场预测、局部优化两大模块，同时完善带有专家系统支持的调整系统，计划1995年初完成投运；第三阶段完成效益增长因素分析模块，计划1996年初投运。运行成效稳定后，进行系统完善和通用化处理。

项目技术应用基于递阶生产系统的投入产出法，并针对非递阶特征的生产系统进行技术攻关，研发出化工联合企业生产经营决策支持系统的五项关键技术：

1. 具有副产、联产、回流工艺特点的非递阶生产系统投入产出分析技术（具有独创性）；

2. 含变量型直接消耗系数的非线性模型自动生成与求解；

3. 在结构最优解基础上，设置以专家系统为支持的"调整系统"，处理非结构化决策问题；

4. 市场预测的"自适应"技术；

5. 效益分析与评价技术——在投入产出分析基础上，给出产品资源利用效益的评价方法和灵敏度分析方法。

1994年，在第一阶段研发取得初步成效后，"化工企业生产经营决策支持系统的研究和开发"分别列入浙江省石油化学工业厅、浙江省教育委员会和浙江省科学技术委员会的年度研发计划。

1993年下半年至1995年底，我与沈教授频繁往来于衢杭之间，不断讨论技术方案、课题进展、修改调整、上机调试、参数设定及技术验证等事项。

1994年10月在编制1995年度生产经营计划时，正式启用这套优化决策支持系统，以效益最大化原则，对计划产品结构作出大幅度调整。1995年年中，我特意邀请沈教授专程赴建德新沪宾馆，为公司计划管理人员讲授优化决策系统课程。同时，按照公司李文照总经理的要求，我和沈教授一起运用该优化决策支持系统对锦纶厂进行全面优化分析和企业经营管理诊断，提出决策建议，对公司最终决定关停切片、长丝、弹力丝生产线发挥了重要支撑作用。此外，我还以项目名义为处办公室添置了当时最先进的486计算机，并配备三台终端和打印机。

1995年，应用决策优化支持系统及时调整产品结构后，增产增效显著，经公司财务处测算，当年增加效益达4000万元。同年，该技术向杭州电化集团有限公司推广应用，当年即增加效益166万元。

四、项目鉴定

1996年11月，我们分别完成《化工企业生产经营决策支持系统的研究和开发技术报告》和《巨化集团公司生产经营决策支持系统的研究和开发应用报告》。同年12月10日，浙江省科学技术委员会组织科技成果鉴定，鉴定委员会由七位计算机信息管理和化工领域的权威专家组成：主任由中国科学院科技政策与管理科学研究所所长徐伟宣研究员担任，副主任由浙江省经济信息中心总工程师徐华生和浙江大学计算机系人工智能研究所所长董金祥教授担任，委员包括浙江工业大学校长吴添祖教授、杭州大学数学系教授姚恩瑜、杭州电子工学院教授周鸿年，以及巨化集团总工程师叶志翔（叶志翔由我推荐，其刚出任总工不久，出于后期科研成果在各分子公司推广应用）。由于项目单位人员出现在鉴定委员会中，这一安排在后续成果评奖时成为不利因素——当年浙江省教育委员会技术成果评定中原可评为一等奖，因此降为二等奖。

鉴定会上，沈祖志教授代表杭州大学作项目技术报告，我代表巨化集团作项目应用报告，周鸿年教授宣读测试小组对软件系统功能的测试报告，鉴定组成员宣读国家教委科技查新中心的查新报告。我向会议提供了财务处出具的效益证明及杭电化效益证明。经过数轮质询与答辩，鉴定委员会一致认为：该项目在化工企业生产经营决策支持系统的研究和开发方面已达到国内领先水平。

1997年，该项目在科技进步奖评定中连获三项殊荣：浙江省石油和化学工业厅科技进步一等奖、浙江省教育委员会科技进步二等奖、浙江省科技进步三等奖。

一个项目连获三项省级科技奖励，是我在管理科学方面的最高荣誉。作为一名普通管理人员，从实际工作出发提出课题、参与研发并最终获奖，在当时并不多见。这些省级科技进步奖，既是对我恪尽职守、开拓创新的肯定，更是一份终身的荣耀。

2026.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