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印记】凉屋记

南亭思语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暑刚过,武汉的热便兜头盖脸泼了下来。三十五度,柏油路面泛着油汪汪的光,空气黏稠如熬化了的糖浆,吸一口都粘嗓子。朋友圈里却浮出一片青绿,远山叠翠,溪水澄澈,只清清淡淡缀着一行字:这里才二十三度。朋友打来电话,笑声从听筒里淌出来,问我动身了没有。动车满座,自驾成流,武汉人像候鸟听见了远山的低唤,纷纷扑进鄂西群山的怀抱里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动车一路向西,山一层一层多起来,天也一点一点淡了颜色。到了利川,才出站,一阵雨便迎面撞来,密密的,凉凉的,像谁在高处撒了一把碎玉。不过十余分钟,雨便收了,太阳探出头来,光也是软的,不刺眼,风却还是凉的,贴着皮肤游走,像溪水漫过石头,悄无声息地沁进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份清凉,是上天的厚赐。海拔千米,森林覆被,泥土里还藏着硒,利川便有了让人向往的底气。来避暑的人,各有各的住法。宽裕的,早年在山脚下置了房子,年年如期而归,像燕子认巢;图省事的,就租一户农家民居,按月结算,包吃包住,省心省力。老两口相携而来的多,带着孙儿孙女的也多,还有三五好友结伴同行的。说到底,大多是一些“闲人”。朋友笑着说,利川城该改叫“武汉城”了,满街十之七八飘着汉腔,余下的也多是重庆口音。山间小镇的巷弄里,武汉话此起彼伏,竟像另一种乡音,听着,心里就松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更天最是醒神。推窗望出去,青黛的山影还浮在薄雾里,朦朦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墨色还在纸上缓缓洇开。鸟鸣从林间落下来,一声一声,脆生生的,每一粒都带着露水的清甜。披一件薄衫,踏着石阶往上走,草叶上的水珠便沾湿了鞋面,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一路爬到膝弯。山间的光是慢慢亮的,先是天边浮出一线鱼肚白,接着树梢染上淡金,最后整座山都醒了,翠色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像有人在山巅调着一盘春色,一点一点地晕染,一笔一笔地皴擦。深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泉水洗过,清澈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正午的日头也明晃晃地悬着,却不毒,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铜钱,风一过,那些光斑便轻轻晃动,像水底游动的鱼。山风从谷底悠悠转上来,带着松针的涩、青苔的润,还有些不知名野花的甜,把暑气滤得薄薄的,凉凉的,敷在皮肤上,像一层透明的细纱。靠在沙发里打个盹,蝉声从远处传来,不吵,反倒衬得这午后的静越发深了,深得像一口幽邃的井。闭着眼,能听见风穿过玉米地,叶子相互摩挲,窸窸窣窣的,像谁在说着梦话。迷迷糊糊间,竟分不清是风在吹,还是时间走得慢了,慢得像山间的溪,不急不缓,自顾自地流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里的天气却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便乌云翻涌,好在雨下不过十来分钟,便又放了晴,只是晾在檐下的衣物,总不敢放心交给天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傍晚是一天里最好的时辰。沿着山路踱步,晚霞从山背后漫上来,一层一层地涂着,先是淡淡的金,像少女颊上的胭脂初晕;再是温润的橘,像熟透了的柿子剥开了皮;最后染成浅浅的紫,像诗经里那句“蒹葭苍苍”的颜色,古意盎然的,让人看了便想轻轻叹一口气。霞光落在路边的玉米穗上,落在一架架豆角的藤蔓上,也落在归人微汗的额角上,把一切都镀得柔软而金黄。山脚下大门口路边的集市正热闹,卖菌子的,卖土蜂蜜的,卖新摘的玉米,以及黄瓜和西红柿时令蔬菜的,吆喝声里带着浓重的乡音,混着炊烟升起来,又飘散在晚风里,散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怕麻烦,也可以去周边农户家菜园自行采摘。远处村落里的灯火渐次亮了,一点,两点,连成一片,嵌在苍茫暮色里,比武汉的霓虹温柔得多,像散落人间的星子,静静地亮着,不争不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入夜,凉意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关了灯,推开窗,山风不请自来,穿堂而过,带着泥土的潮、草木的香,拂过脸颊时,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摩挲,缓缓的,柔柔的。躺在床上,窗外的虫鸣如潮,一阵接着一阵,却并不喧闹,反倒像一首低回的摇篮曲,把人的心绪摇得安稳,摇得绵长。盖一床薄薄的被,绒绒的暖裹住肩头,而鼻尖触到的空气是清冽的,凉凉的,像含了一口山泉,甘甜从咽喉一直润到肺腑里去。这哪里是夏天该有的样子,分明是早秋的安妥,是时序在这里打了一个盹,忘了酷暑该有的燥,也忘了人间该有的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住上十天半月,人便悄然变了。呼吸深了,步子慢了,连说话的调子也低了几分。变化是慢慢渗进来的,像山泉浸润石缝,一点一点,把身心里积了一年的尘嚣都洗淡了,洗得透亮。年年来的老人坐在亭台里,慢悠悠地说,在武汉,夏天是“熬”过去的;在利川,夏天是“过”出来的。一字之差,却是两种活法。一个是被时间拖着走,一个是和时间并肩走。而在这海拔千米的清凉里,时间仿佛也懂得了疼人,走得慢些,再慢些,让人有足够的空隙,安放一颗被暑热煮得发烫的心,让那颗心,重新凉下来,静下来,活过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待到归期将至,人竟生出几分不舍来。收拾行囊时,才发觉从武汉带来的短裤薄衫,竟原封未动。动车驶出站台,利川的凉风还追着车尾跑了一阵,最后化作车窗上一片淡淡的水汽。回到武汉,热浪依旧滚滚,可那口气却不像从前那么短促了。心里像藏了一座青山,燥热的时候,便闭一闭眼,让那满山的绿、满谷的风,还有那颗被山泉洗过的心,都静静浮上来。原来利川的夏天,从来不曾走远,它就卧在血脉里,泊在呼吸间,成了一段可以反复回味的清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