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获】我言秋日胜春朝

艾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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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致谢)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年轻时读刘禹锡这句诗，只觉得是诗人故作惊人之语。那时偏爱春天的姹紫嫣红，觉得秋天不过是落叶寒蝉、草木凋零，有什么好夸耀的？然而如今我六十岁了，人生行至秋日，再读此诗，竟如遇知音——原来古人早把我想说却说不透的话，写进了诗里。

我想起了我的童年。

八岁上学前，父母和奶奶都要工作，我被放在外婆家。外婆在江南水乡的农村，我看着外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春天撒种，春风和鲜花相伴，一片生机勃勃；进入夏天，蝉鸣声阵阵，各种瓜果渐次成熟；到了秋天，一望无际的金色的稻田，是一道看不厌的风景，和外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起储存在我的记忆中。外婆种的蚕豆、毛豆、小香瓜和甘蔗，都是我一生所爱。还有她屋前的枣树，每当成熟时，我和表弟一起用竹竿敲打，让一个个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我们的欢声笑语和一个个红枣落地的清脆声，一起成为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那些年，我收获的不仅仅是红枣和瓜果，还有外婆的爱。她在田间辛苦劳作的身影，用汗水教会了我人生的第一课：什么叫“粒粒皆辛苦”，是我受用一生的收获。

八岁之后，我回到路仲小镇的奶奶家上学。奶奶家有前后二个大院子，前院有个天井，旁边种了一棵枇杷树，叶子很茂密，但从没开过花，也没结过果。还有几根藤蔓，攀上了屋顶，有成串的扁豆和丝瓜垂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扁豆吃不完，送给左邻右舍；丝瓜老了，成丝瓜络，奶奶一个个保存着，做洗碗的工具。后院种了蚕豆、青菜苗，还有一棵桃树。我那时每天看，期待桃树开花，结出果实。在无数个梦里，我看到了满树粉色的花，我在花下跳舞，也吃到了香气四溢的大桃子。盼望着，有一天终于开花了，三三两两，开得不多。后来也结了果，但只是毛桃，小小的。可能是雨水多，也可能其他原因，小小的桃子都脱落了，我始终没吃到那棵树的桃子。它后来不知怎么样了，因为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桃子虽然没有吃到，奶奶的院子给了我另一种收获。扁豆送给左邻右舍时，他们脸上的笑容让我懂得了分享的快乐。丝瓜络的实用，让我知道：万物皆有用，就算老了，也有老的价值。

初中在附近的学校读书，我家的黄猫每天在路上接送我，晚上它要睡我床上，它的呼噜声还很大。我常把它赶走。把房间早早关上，不让它进来。但一觉醒来，那个暖和的小身子还是隔着蚊帐贴着我睡。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它不见了。不知它老了，还是被人吃了。我难受了好久。如今回想起来，它给予我的无条件的陪伴，赶不走，骂不退。这么好脾气的陪伴，一生也难得遇到几个。

奶奶每年会养几只小母鸡，等长大了就开始生蛋。我每天早上吃两个鸡蛋上学。等母鸡老了，又新养几只小鸡。每次喂米时，老母鸡就不停追赶小鸡，不让它们吃，它自己也没时间吃。等小鸡长大了，成了母鸡，它也会这样赶小鸡。回忆这场面，我会想到这种相处模式是否也是在人类代代相传？后来成家立业了，我总提醒自己不要做“护食的老母鸡”，对孩子留出成长的空间。

高中时上学，要走二十分钟的水泥路。路两旁都是庄稼，春天有黄色的油菜花，秋天有金黄色的稻田。一样的黄色，但感受不同：春天是蓬勃的希望，秋天是沉甸甸的收成。秋收的黄色，才是最美的风景。

后来去了城市读书、工作，很少再回奶奶家的小镇和外婆家的农村，再也看不到成片的稻田和果树。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深圳生活。深圳有一千多个花园，周末我经常和家人在不同花园里逛，看到了荔枝、龙眼和香蕉等挂满枝头，我突然觉得那份丰收的喜悦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不是外婆和奶奶种给我吃，而是我望着女儿摘果子，一如当年外婆和奶奶望着我。

如今我六十岁了，女儿长大了，家庭和睦，内心安宁，再读刘禹锡的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我终于明白他不是否认秋的萧瑟，而是看到了萧瑟背后还有更值得珍惜的东西：那是稻谷归仓的满足，果树卸下果实后的坦然。是一个人走完春夏，进入人生之秋后才有的通透和知足。

所以，我言秋日胜春朝——不是年少时的不懂，而是走过六十个春秋后，终于有了说出这句话的底气。

春朝有春朝的好，我更爱这秋日的踏实和丰饶。我这一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