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6.9.4</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发表于辽宁抚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阅读《我的前半生》之十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编辑 孙相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继续阅读溥仪著《我的前半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文中的“正文”是原著文字,【】里的内容是编者所注。</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说明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溥仪的父亲载沣有4个儿子7个女儿,溥仪老大。就是说,溥仪有3个弟弟,7个妹妹。弟弟依次是: 2 溥杰 3 溥倛 4 溥任。妹妹依次是: 1 韫英(韫念韵) 2 韫龢(念和) 3 韫颖 4 韫娴 5 韫馨 6 韫娱 7 韫欢。</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说明二</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56年春节过后,战犯管理所组织到抚顺的西露天矿、平顶山惨案地、台山堡农业社参观。1957年下半年,管理所再次组织出去参观,到了沈阳、鞍山、长春和哈尔滨四个城市,看了大伙房水库、十八个工厂、六个学术单位和学校、三个医院、两个展览馆、一个体育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劳 动 与 乐 观</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九章第九、十节</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正文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经过这次参观,我深信新社会的大门对我是敞开着的,问题就看我自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满怀希望地迈进了一九五八年。这时我已经有了乐观情绪。这种情绪最早的出现,是在一九五七年秋季抬煤的时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年秋季,管理所就大量地运来煤炭,一部分准备冬季取暖,一部分制成煤砖供蔬菜温室使用。我们冬季吃的青菜都是自己暖房生产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前每次搬运煤炭和制作煤砖都用不着我们,我们从这年起才开始参加这项劳动。这时我的体质与往年大不相同了。在本组里我和老王、蒙古族老正与一个伪将官年岁较小,凡是重活大都由我们四个人做,我因此得到了锻炼,体质有了显著的增强,从前的毛病已全部消失。在制作煤砖的劳动中,我担任的是比较费力气的抬煤工作。这天因为所长和一些干部都来参加制作煤砖,大伙干得特别起劲。临完工,我和老宪又多抬了三满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交工具的时候,我听见王看守员对一个同伴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看溥仪干活是实在的。他不挑显眼的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和老宪放下煤筐,到树杈上拿衣服穿,所长笑着问我:“溥仪,你的肩膀行不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看看肩膀,回答说:“不痛不肿,只略有点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现在的饭量怎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干饭三大碗,大饺子可以吃三十多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失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躺下就睡着,什么病也没有了</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场的人不论是所方人员还是伙伴们,全冲我乐起来。显然,这是和从前完全不同的笑声。我觉得受讥笑的日子已成为过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这时在其他方面,也有了进步,例如学习《政治经济学》和《历史唯物主义》,并不象从前那样吃力了,在自己的衣物整洁方面,跟别人的距离也大大缩小了。不过,我最有信心的还是劳动。只要不叫我做那些象扎纸花之类的细巧活,我的成绩总是第一流的。即使是理论学习成绩最好的人,都不免在这方面对我表示羡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伙伴们的羡慕和我的信心的增长,与其说是由于劳动观点的树立,还不如说是由于社会上新出现的劳动风气的启示。从一九五七年末开始,我们就从报纸、家信以及所内人员的各种新动态上觉出了一种新风气,好象人人都在争着参加体力劳动,把体力劳动看做是最光荣的事。数以万计的干部上山下乡了,学校里增加了劳动课,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短期义务劳动的队伍。在所里,我们不但看到了干部们做煤砖,而且看到所长和科长们在厨房里洗菜、烧火,以及在甬道里挑送饭菜。每天清晨,我们还没起床,院子里就传来了木制车轮声和车上的镐、锨撞击声。这种声音告诉我们,所长和干部们已经出门到后山开荒去了。这一切都在启示我们说:在新社会里,劳动是衡量人的一项标准,当然,在改造中更不能例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忘记了是谁告诉过我,许多人都错误地把劳动看做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只有共产党人才正确地把劳动看做是人类自己的权利。我当时对任何神佛都已丧失了兴趣,看不出劳动和上帝有什么关系。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出,劳动对于共产党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记得有一次我们清除一堆垃圾,文质彬彬的李科员从这里走过,顺手拿起一把铁锨就干起来,干得比我们既轻快又麻利,而且一点不觉得多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五八年,劳动之受到重视,劳动之成为热潮,给我们的感受就更深了。我从北京的来信中,知道了许多新鲜事。从来闷在家里不问外事的二妹,参加了街道上的活动,兴高采烈地筹备着街道托儿所,准备帮助参加劳动的母亲们看管孩子。在故宫里工作的四妹参加了德胜门外修湖的义务劳动,被为“五好”积极分子。三妹夫和三妹都参加了区政协的学习。老润和区政协的老头们参加了十三陵水库工程的劳动,这些人的年龄加起来有七百六十六岁,工地上就称他们为“七六六黄忠队”,他因为一件先进经验的创造而得到了表扬。五妹夫老万和五妹,以自豪的口吻报道大儿子的消息,这个学地质的大学生参加了关于利用冰雪问题的科学研究工作,作为向自然进军的尖兵,正在向祖国西北一座雪峰探险攀登。几个侄子和大李都有了工作,在市郊农场做了生产小队长。到处是劳动,到处是欢腾,到处是向自然进军的战鼓声。人人都为改变祖国落后面貌的伟大历史运动,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伙伴们收到的家信中反映的气氛全是如此。后来,大家知道了毛主席和周总理以及部长们都参加了十三陵水库的劳动,简直就安静不下来了,一致向所方和学委会提出,要求组织生产劳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所方满足了大家的要求,先试办了一个电动机工厂,制造小型电动机。后来因为这种生产很有前途,而我们一所的人力既弱又少,又转交给三所、四所的蒋介石集团战犯去办,另给我们安排其它的劳动。这次的安排,是按照各人的体质和知识等条件,并且是从培养生产技能着眼的。我们共编成五个专业组,即畜牧组、食品加工组、园艺组、蔬菜与温室组和医务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和老元、老宪、老曲(伪满四平省长)、老罗(伪满驻外使节)五人被编入医务组。我们的工作是每天扫除医务室,承担全部杂务和一部分医务助理工作,边做边学,另外每天有两小时的医学课程,在医务室温大夫的辅导下,自己读书和集体讨论。我的四个同学都当过医生,三人复习西医,老罗和我学的是中医。此外,针灸是五人的共同课。分组劳动了一段时间,我又有了新的信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初到医务组时,医务助理业务远不如那四位同学。我制作外科用的棉球时,做得活象从旧棉絮里拣出来的;我量血压时,注意了看表就忘了听听诊器,或者顾了听又忘了看; 我学习操纵血压电疗器械时,起先老是手忙脚乱,总弄不好。只有在干杂活、用体力时,我比他们每人都强。后来,我下定决心非学好业务不可。大夫或护士教过了我,我再找同学们请教,同学们教过了,我独自一人又不停地练习。这样学了一段时间,医务助理业务慢慢地弄会了。那时每天有个日本战犯来电疗,每次完毕之后,他总是向我深深一躬到地,并且说: “谢谢大夫先生。”我不禁高兴地想,固然我的白罩衣和眼镜可能引起了误会,但是这也说明我的操作技术得到了患者的信任。第一个学程终了,温大夫对我们进行了测验,结果我和别人一样地得了个满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每天照常到医务室工作,照常打扫屋子,给病人量血压,施行电疗,学习中医,那个矮个子日本战犯照常每天向我鞠躬。可是我听不清他的话了,《中医概论》变得难解起来了,给人量血压时常常要反复几次。妹妹和妹夫们来信继续告诉了他们的新成就,屡次向我表示祝愿,盼望我早日改造好,与他们共享幸福生活。这些话现在听来好象都成了责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秋天来了,我们象去年一样突击制作煤砖,副所长和干部们又一齐动手给温室准备过冬燃料。我尽量多抬煤,却尽量不想让所长看见,怕听到他的夸奖。这时如果听到了夸奖是比挨骂还要难受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一天,到了施行电疗的时间,我忙一些别的事,晚到了一步,已经有两个人等在那里了。其中一个是那个每次鞠躬的日本人。我知道他是每次先来的,就让他先做。出乎我的意料,他却向另外那个做了个手势,同时说了一句中国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您请,我不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按次序,你先来的。”被他推让的那个蒋介石集团的战犯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客气,我不忙。我可以多坐一会。”他又象解释似地加了一句:“我就要释放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这还是头一次知道他会说这样好的中国话。我给那个蒋介石集团的战犯弄着器械,一边瞟了那日本人几眼。只见他面容严肃地望着对面的墙壁。过了一会,他的视线又移向天花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间屋子,伪满时候是刑讯室的一间,” 他用低低的声音说,听不出他是自言自语,还是跟人说话,“不知有多少爱国的中国人,在这里受过刑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过了一会,他又指指屋顶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候,这上面吊着铁链。墙上都是血。”他环视着墙壁,目光最后停在玻璃柜上。静默了一会儿又说,“中国的先生们修理这间屋子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恢复刑讯室,报复我们,后来看见穿白衣服的大夫先生,又以为是要拿我们做解剖试验。谁知道,是给我们治病的医务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蒋介石集团的战犯病号疗完走了,我让这日本人电疗。他恭恭敬敬地站立着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不用了。我是来看看这间屋子。我没有见到温大夫,请您转告他,我没有资格向他致谢,我是替我的母亲谢谢他。谢谢您。大夫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不是大夫,我是溥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只见他鞠完躬,弯身退出了房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本文图片均由孙相适摄于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孙相适2026.9.4制作美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