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天我把车从河堤路开下来,停在河滩的小路上。一大早开车跑了几十里路,专门来看兴平这个渭河古渡口和摆渡船。</p><p class="ql-block">河面上起了一片薄雾,对岸的渡船影影绰绰。岸边的绿树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洇了一笔。船工是个壮实的中年人,对面有人喊渡,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站起来,膝盖里藏着几十年的河风湿气,河水翻着小浪花,在渡船周围形成许多小旋渦。在薄雾中渡船开始向对岸驶去。</p> <p class="ql-block">这条渡船,船帮上留着无数道缆绳磨出的凹痕,船到中流,水流急了,溅起的水花甚至打湿了船头,坐在舱里的妇人赶紧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那包袱里是母亲给外孙女新做的小花袄。一个小伙子把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放在船中间,那是他满怀信心到对岸相亲的代步工具。渭河就是这样,把多少人的日子分在两岸,又把多少人的日子连在一起。枯水的时候,河滩上会搭起浮桥,水里打进木桩,上面铺了木板或泥巴,人马车辆都从上面过。但那桥是有生命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原因这是临时搭建的浮桥,说不定春夏时间一场洪水过后,它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几千年来,居住在渭河南北两岸的人,就依靠这浮桥和摆渡船来往。那些年下雨天桥面湿滑,赶驴的汉子还要在驴蹄上缠几圈草绳防滑。有时半夜起了大风下起雨,河水涨了,这浮桥在黑暗里便摇摇晃晃,像一条挣扎着要游走的小龙。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只晓得祖父的祖父就是这样过河的,也许孙子的孙子还要这样过河。两岸的村庄换了多少茬人,渡口的柳树枯了又青,可摆渡的船篙撑下去,激起的仍是千年前那个涟漪。</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一天,河滩上突然来了许多人。他们丈量、打桩、浇筑,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千年不变的流水声。两岸的乡亲都来看稀奇,那时人们得知,渭河上要建大桥了。不多久,一根根桥墩从水里长出来;又不多久,驾起了桥梁,渭河大桥有了雏形,站在远处看去,那桥是多么雄伟壮丽,汹湧的河水翻着白浪从桥下通过。当年九月大桥就通车了。从此渭河边许多渡口消失了,浮桥越来越少了。大桥通车那天,全村的人都去看热闹了。那年我刚参加工作,休假回来正碰上大桥通车,便和村人一起来看热闹。扶着桥栏杆往下看,混浊的渭河水像一条白带,静静地从桥下流过。太阳照在河面,把这新建的大桥也衬得光影晃动,色彩斑斓。大桥两边是万头攒动的人流,有人在放鞭炮,那声音既清翠又悦耳。孩子们在桥头上跑来跑去,鞋底敲出清脆的回响。我摸着桥边的栏杆,那水泥是凉凉的,硬邦邦的,以后再也不会在渡口等船了,有了大桥真是方便多了。我忽然想起那些渡船和浮桥,想起黑暗中船上摇曳的灯火。大桥通了,这是咸阳至宝鸡间一百多公里内、渭河上的第一座大桥,千百年来的交通方式一夜间被一座大桥代替了。从那以后,许多渡船系在岸边的老柳树下。没人坐船了,时间一长船便慢慢的朽坏了,船底有了青苔,仓长出杂草。偶尔有老人经过,还会指着给孩子说:那就是当初的古渡口。孩子们不懂,他们只看见河上有一座大桥,汽车来来往往,昼夜不息。他们不知道,在这座桥之前,渭河上曾有无数个这样的渡口、无数条船、无数座浮桥,一代代人就这样摇摇晃晃地,从历史的此岸渡到彼岸。此刻我坐在河滩地的绿茵上,看着这条渡船的主人正在不紧不慢的操作,一条钢索架在空中,渡船被钢索牵引,正朝彼岸而去,这真是如今难得一见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听人说,这个渡口和摆渡船,是如今西府渭河上唯一存在的一道景观,还有城里人开车来参观和体验。西边那座老桥,至今还立在那里。钢筋铁骨,不言不语。经历五十多年的风雨,已成危桥,被封闭不准通行了。下游不远处,108国道新建的大桥上车水马龙,早已彻底取代了老桥的功能。而这条渡船,大概是为了唤醒一个久远的记忆,也为这一带群众提供了一些方便。但当地人的心里,还惦记着在这里应该再修一座渭河大桥,毕竟这里离两头有桥的地方太远。</p> <p class="ql-block">看着那迷迷蒙蒙的河水,看着那慢悠悠飘在水面的渡船,看着那老态龙钟仍然顽强讫立的老桥,我不由浮想联翩。五十多年过去了,渭河上新增了几十座大桥,自己也由当年二十岁的小伙,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条摆渡船又从雾里摇出来了,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老汉,手里的竹篙轻轻一点,就点开了千年的晨光。而今天操持渡船的,也许正是当年老艘公的子孙们。</p><p class="ql-block">准备返回了,今天心满意足地看到了古渡口和摆渡船,看到了那座老桥,引起了这么一段回忆,也算是一种乡愁,最重要的是感叹着如今渭河沿岸翻天覆地的变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