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菊·湖畔

那秋

湖水退去的石滩上，你独自站着。

根须探进石缝，

触到去年沉下去的寂静——

仍未腐烂的那一种。

湖风从对岸起身，

穿过整片水面才抵达。

它翻动衣襟时，带着松脂的气味，

和一种不属于平地的倾斜。

你注视自己的倒影。

水纹将你拆散又拼合，

每一次都略有偏差。

你渐渐分不清，哪一个

才是比真实更真实的那个。

芦花在远处集体白头。

它们谈论风的方向、水位的涨落，

以及明年春天哪一片滩涂

会先被湖水认领。

不谈论你。

你只是举着那簇紫色，不照亮什么。

湖水在脚边拍打，把石头的棱角磨圆，

把你的影子洗薄，薄成一层蓝。

秋天从湖心长进根须里。

你忽然明白——有些抵达，

不是从远处走来，是从深处醒来。

落叶在水面打转，

虫眼和裂痕是随身携带的地址。

你不拆。每一片都写着同一句：

过了。

深夜，湖面收拢成一只耳朵。

月亮从水底听上来——

你站在那寂静的圆里，轻轻摇着

自己的倒影。

黎明，雾气散开。

白鹭落下来，看了你一眼，又飞走。

翅尖的水珠碎在花瓣上，

碎成更小的亮。

你越来越轻了——

盐溶进水，光渗进光，

一个名字被风反复念过之后，

终于不必再被喊醒。

终有一天，你不再站在这里。

但湖水记得你的重量，

记得根须攥紧石头的形状，

记得那簇紫色——不曾熄灭的

那一小簇。

那时，石滩上会生出新的植株。

它们不认识你。

但它们开出的每一朵花

都朝着湖面微微倾斜，像在辨认

一个未完的词。

而你留下的那簇紫色，

早已是这片水岸的

起伏，反光，

以及每一次起伏之后

微微的、透明的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