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风云3

山坡的狗尾巴草

大雍暮年，国运枯朽，世家垄断仕途，边备松弛，北国金邦暗蓄吞并南疆之心，暗流早已浸透山河大地。

土岭南荆坡，易赓云历经数代戍边牧马，一生看尽沙场冷暖、朝堂凉薄。

易家世代尚武，子弟皆勇悍善战，可满门刀锋，无一谋主，乃是家族致命短板。

勇可争一时胜负，谋可保百世根基。

孙家诸辈：

少典厚重，为镇城之将；

少训刚烈，为破阵之锋；

余下诸子弟，皆是沙场死士、山野悍卒。

唯独年幼的易少墨，天性静沉、观物通透、心能藏事、眼能观局，是天生的乱世谋主坯子。

于是，在天下征兵大潮到来整整三年之前。

易赓云倾尽人情、财力，托尽旧日沙场袍泽关系，将年少的易少墨送入荆南府深山，拜入荆南第一隐谋士——苏衡门下。

苏衡，半生避世、不仕王侯。

精通山川地略、诡道兵法、纵横权谋、人心算计、边关攻守、谍局预判。

南疆文武官吏、边关将帅数次重金登门求策，皆被拒之门外。

他一生不收凡徒，唯独见易少墨心性纯粹、沉得住气、看得透势，又出身南疆戍边世家、根骨端正，破例收为唯一关门弟子。

自此，整整三年，寒暑不辍。

不同于府学浮华诗文，苏衡传授的，皆是乱世安身、定族、守山河的真本事。

第一年 · 固本知势

学经史真伪、朝堂利弊、世家盘根、天下大势走向。

让少墨看透大雍朝廷早已内里空腐，权贵专横、寒门无路，盛世外壳之下，只剩崩塌之相。

第二年 · 通晓山河

遍历荆南山川舆图，熟记楚南所有河谷、秘径、隘口、死地、屯兵之地。

从土岭、九岭岗、街河市、西寨、南荆坡，到边境互市、关山险隘，

每一寸山水攻守利弊，尽数烂熟于心。

第三年 · 习得兵诡权谋

专修兵家奇正诡道、伏击合围、残局逆转、攻守互换。

兼学纵横之术、谍局看破、人心预判、利害取舍。

三年苦修，少年褪去稚气，静如深渊、藏智不露。

他不再是单纯读书学子，而是胸藏南疆战局、手握攻守天机、能断乱世生死的一代潜谋。

苏衡临别赠言，字字判尽易家未来：

“汝家诸兄，皆为乱世利刃，入世必折、必争、必怨、必劫。

唯你藏锋于内、守拙于野。

三年学谋，为保宗族，为守楚南。

他日南北开战、家国对立、骨肉分途，唯你可收残局。”

临别之时，苏衡赠予少墨亲笔手著两卷：

一卷《南疆山河攻守总图》

一卷《乱世边角谋策》

三载学成，易少墨辞别师门，归返土岭山庄。

而就在少墨学成归乡的同一年，

大雍朝廷征兵令下达，天下州县募兵。

易少典、易少训、付沧海、付桑田、唐阿虎五人，

整装辞家，北上京都入伍，开启京华浮沉、南北恩怨、半生劫缘。

三载深山求学期满，易少墨辞别恩师苏衡，带着两卷亲笔兵书，自荆南府一路南行，重回故土南荆坡。

岁月风霜，草场依旧。

年迈的易赓云半生守着土岭山庄与这片马场，常年承担边军战马供给、山地乡勇巡防，多年戍边早已身心疲惫。如今孙儿少墨学成归来，胸藏山川兵法、通晓攻守谋略，正是接手家业之时。

易赓云当着族中长老、马场管事的面，正式将南荆坡全部牧马产业、土岭山地乡勇、本地边境巡防防务交到易少墨手上。

就在少墨接管南荆坡防务的同年，大雍朝堂终于察觉到北国金国步步紧逼，南疆边境暗流汹涌，往日松散的地方戍守已经难以御敌。

朝堂紧急下旨，从中枢派遣一名朝廷督军南下楚南，整合荆南各地零散戍卒、边地旧部、山野乡勇，正式建制——荆南边防营。

边防营额定兵力一万。

大营总指挥部设立于边境重镇西寨，扼守南北往来要道，为荆南第一道门户。

沿边境河谷、山道咽喉、山岭隘口，一路层层布设分营、哨堡、烽火台。每一处路口关隘皆驻兵设防，彼此烽火互通、互为支援，构建起一条横贯楚南群山的边防防线。

朝廷外派的督军为荆南边防营正统军，掌大营最高兵权，坐镇西寨总部，直接对朝堂兵部负责。

督军抵达荆南之后，清点各地守备力量。

经由边地官吏上报，再加远在京城、与易家有旧的那位大将军从中举荐，朝廷的文书很快送到土岭山庄。

一纸任命：

任命易少墨为荆南边防营副统军，兼领土岭卫。

权责划分清晰分明。

土岭卫治所便设在南荆坡土岭山庄。

第一，掌管南荆坡万亩马场，专门负责荆南边防营全部战马的饲养、繁育、调教，是整个边防营的军马根基；

第二，统管东侧群山、九岭岗、街河市一带所有山地分营哨卡，协防边境；

第三，副统军拥有独立调度土岭卫兵马的权限，战时听从西寨大营统一调遣，平日里自主巡守绵延山地防线。

一身任命加身，年仅二十出头的易少墨，正式走上边地军政的舞台。

他没有沉溺权势，上任第一件事便是依照恩师苏衡传授的山川地利之学，重新梳理整条防线。

他逐一踏遍每一处山岭关隘，调整哨堡位置，开辟隐秘补给山道，设立多处后备藏兵之地，把土岭群山的地利优势尽数化为防守的依仗。

他心里十分清楚其中利害。

西寨大营的正统军、朝廷督军乃是朝堂派下来的眼线，代表中央监视南疆边地势力。

朝廷既需要易家世代牧马守边，又忌惮楚南边地世家拥兵自重。

彼此之间，是合作，也是制衡。

一边是万里边防，家国疆土；

一边是世家安危，家族命运。

易少墨身居副统军之位，坐镇南荆坡，手握马场军马与山地防务。

他安静守在楚南群山之间，默默经营防线，静观天下风云变幻。

就在荆南边防营建制完成、防线布设妥当的这一年。

大雍全国征兵令正式下发州县。

易少典、易少训、付沧海、付桑田、唐阿虎五人，辞别故土，背上行囊，一路向北，远赴京城，开启属于他们的京都戎马之路。

自此命运分野已定。

兄长远赴京华，于繁华帝都之中沉浮挣扎，卷入爱恨、权贵纷争；

少墨留守南疆边境，一身兵权、坐镇山河，默默守着楚南的家门与边境防线，静静等候那一场迟早到来

少年掌卫，筑壁土岭

易少墨就任荆南边防营副统军、兼领土岭卫之后。

一边听从西寨大营督军调度，守好边境群山哨卡；一边深知朝堂不可长久依靠，北国暗流日紧，乱世祸乱随时可能从边境席卷而来。

南荆坡马场、土岭山庄是易家世代根基，一旦边境防线被破，山庄便是全族最后的安身壁垒。

上任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启动山庄全面加固之策。

一、加固围墙，重筑城垣

原先土岭山庄只有一圈低矮土石院墙，只能拦野兽、防盗贼，挡不住兵马攻伐。

易少墨调集土岭卫乡勇、山庄佃户工匠，就地开山采石，加宽地基，加高加厚山庄外围围墙。

墙体底部巨石垒砌，中间夯土混砂石，外层包上硬木与石片。

围墙四角、东西南北四门，全部修建厚实的门楼闸门，设置千斤闸、木栅、暗刺防御，寻常兵马一时难以强攻破门。

围墙之外开挖浅壕，布下拒马、陷坑，清除墙外近处遮挡视线的密林，不给敌人留下隐蔽靠近的死角。

二、修建瞭望高塔、山地防御台

沿着山庄后山山脊、围墙四角制高点，接连建起四座石砌瞭望塔。

高塔高出围墙数丈，塔上常年安排哨兵轮班值守，白天举旗传讯，夜晚燃烽火。

一座主瞭望塔设在山庄后山最高山头，可以远眺南荆坡整片草场、远处山道关口，几十里之内人马动静尽收眼底。

沿着山庄外围的山岭要道，择险要山嘴、崖边高地，修筑多处山地防御台。

防御台依山而建，垒石为墙，可屯兵、可放箭、可架设滚木礌石。

一旦外敌从山道偷袭，守兵便可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阻击，以少阻多，扼守住进山的通路。

高台之间修有隐秘山道互相连通，能够快速调兵、彼此支援。

三、囤积粮草，储备经年之粮

乱世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易少墨以土岭卫的名义，在山庄内部修建多处大型地下粮仓，干燥通风，防潮防鼠。

逐年收购粮食，分仓储存，分开登记，定期轮换新旧存粮。

同时扩大南荆坡草场周边屯田，山庄佃户垦荒耕种，做到自产有余。

粮仓储备按照山庄族人、马场牧工、土岭卫士兵，足够支撑三年消耗。

除粮食之外，又储备干肉、盐、药材、麻布、柴火、桐油，做好长期被围困的生存预案。

四、前往付家铁匠湾，采买军械甲刃

土岭卫虽有朝廷配发的少量制式兵器，但数量有限，甲胄不足。

大雍朝堂军备吃紧，军械优先供给西寨正统军大营，地方卫所兵器常常缺额。

楚南地界，锻造军刀长矛最出名的便是付家岭地，铜古垴铁匠湾。

付家世代锻打军刃，手艺传了几代，刀刃坚韧锋利，远胜寻常作坊铁器。

易少墨亲自带人前往铁匠湾，登门拜访付启钺。

以荆南边防营土岭卫的名义，和付家定下长期军械订单。

大批量采购：长矛、环首军刀、破甲短刃、弓箭箭镞、铁甲片、皮甲、盾牌。

同时聘请付家一部分铁匠，定期前往土岭山庄，设立临时锻炉，就地维修破损兵器。

付家与易家本就是几代世交。

付启钺心知边境局势紧张，乱世将至，倾铁匠湾全部工坊日夜赶工，保质保量交付兵器，并且私下多锻造一批储备，留给土岭应急。

短短一年之间。

高墙耸立，高塔凌空，险台扼守山道，仓廪粮草充盈，甲刃军械入库。

土岭山庄，从一处牧马世家宅院，被易少墨一步步打造成一座依山据险、粮草充足、兵器齐备、可守可战的山地堡垒。

山庄之内，族中安稳；山庄之外，边防营一万兵马布防西寨与各处隘口。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

西寨大营是朝廷摆在边境的第一道防线。

而高墙深垒、军械粮草齐备的土岭山庄，则是易少墨为易家、为楚南群山，悄悄留下的第二条后路。

一路风尘，关山万里。

易少训被权贵排挤，脱去京营军侯的光鲜，带着一身失意、满心愤懑，离开了繁华京都。沧海、桑田二人早已解甲归田，回归乡野。唐阿虎早在两年之前便回到长冲唐家，闭门打理家族产业。

昔日一同北上的五人，只剩易少训一人，孤身策马，一路向南，重回楚南群山，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南荆坡、土岭山庄。

山庄高墙巍峨，石砌瞭望塔立于山巅，山道旁一座座防御台扼守险隘。

高墙之内仓廪充实，兵器库房整齐堆放着从付家铁匠湾定制而来的刀矛甲盾。

短短数年未见故土，眼前土岭早已不是当年那一处散漫安逸的牧马山庄。

易少墨接到消息，亲自到山庄山门之外等候兄长归来。

兄弟二人多年分别，一个于京都沉浮，一个守南疆筑防。

久别重逢，没有太多寒暄，只一场深夜长谈，便把京都朝堂的腐朽、宗室的跋扈、寒门的委屈，一一说清。

少训一腔报国之心，在京城被权贵碾得粉碎。大雍朝堂凉薄，早已让他心灰意冷。

此时荆南边防营格局早已定型：

西寨大营由朝廷督军正统军坐镇，手握一万边防营的最高兵权，节制整条边境防线。

易少墨身为荆南边防营副统军，既要配合西寨大营调度，又要处处提防朝廷猜忌、文官掣肘。

他总管整条山地防线、南荆坡马场军马供给，军政繁杂，一边应付朝堂督军，一边统筹山庄防务，分身乏术。

经过几日深思熟虑，易少墨正式向山庄族老、向西寨督军上书报备。

举荐刚刚归乡、久经沙场、熟悉步骑作战的易少训，进入土岭卫任职。

文书很快批复下来。

由易少训主管土岭卫。

权责重新划分：

- 易少墨：荆南边防营副统军。对上对接西寨督军，统筹荆南全线隘口分营调度、军马粮草调配、全局战略谋划，主大局、主交涉、主筹谋。

​

- 易少训：统领土岭卫，直接负责山庄守备、瞭望塔值守、山地防御台布防、土岭卫士卒日常操练、山道巡边，掌实地兵权，主一线防务、山林作战、山地戍守。

兄弟二人自此分工，一谋一战，一内一外。

少训常年带着土岭卫的士卒，穿行于群山隘口之间。

他久经京都边军，熟悉正规军营的操练战法，重新修订土岭卫的训练规制，严格操练步骑、山地伏击、隘口防守。

每一座瞭望塔的哨兵轮换、每一处防御台的兵力布防、山道暗哨、夜间巡山，皆由他亲自安排督查。

南荆坡草场之上，骑兵日日演练奔袭；山岭要塞之间，守兵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伏兵之地。

高墙之内，少墨稳坐山庄厅堂，研判各地送来的边关情报，与西寨督军周旋博弈，核算粮草军械，规划长远的防守布局。

高墙之外，少训身披战甲，巡遍千山险隘，手握土岭卫的刀锋，镇守土岭门户。

只是历经京都折辱之后，易少训心底那道伤疤始终未曾愈合。

他依旧恪守职责，操练兵马、镇守山岭，可对于远在北边的那一场秋日槐树下的约定，他始终没有放下。

每一年秋市开启，他都会抽出时日，单人独骑，去往边境关隘老槐树下，如期赴约。

年年前去，年年空等。

一次次满怀期待而去，一次次落寞而归。

失望越积越深，心中对大雍朝廷的怨恨，一日胜过一日。

少墨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清楚兄长心中的执念与委屈，却无力解开这份心结。

他一边稳固整条荆南边防，一边默默看着命运的裂痕，在两兄弟之间，在这片楚南山河之上，悄然蔓延。

土岭堡垒越来越坚固，可人心的裂隙，早已在乱世到来之前，悄悄埋下了祸根。

和亲过岭，咫尺无缘隔山河

荆南秋深，山风肃杀。

易少训归乡土岭、执掌土岭卫防务已有数年。

数年之间，他日日练兵巡山、镇守隘口，将整片土岭山地防务打理得滴水不漏。

只是年年秋市槐下空等，岁岁盼而不得，心底积压的委屈、不甘、被背弃的怨，早已层层叠叠，深埋骨血。

这一年秋，大雍朝廷降下一道宗室和亲诏令。

为稳住北国边境、暂缓金国蓄势南下的兵锋，圣上择一名宗室旁支女子，册封为和硕郡主，奉旨北嫁金国王室，以联姻换取两国短暂安稳。

和亲队伍自京城出发，一路西行入楚南，再由荆南西寨出境，踏入金国地界。

西寨乃是荆南边防大营总镇，正统军督军接朝廷文书，需选派一支精锐边兵，全程护送和亲队伍出境，交割边境、护卫仪仗安危。

西寨主将知晓土岭卫最擅山地行路、边境熟路、军纪严明，直接传下令牒：

命土岭卫抽调精锐五十人，由卫主易少训亲自带队，护送和亲郡主使团出境，直抵金雍交界关隘，完成交割。

军令下达山庄。

易少墨看过文书，微微沉吟。

他知晓兄长心底数年执念皆系北国一人，此番是少训平生唯一一次可以合法踏入金境、贴近北国王庭的机会。

但他亦知天机宿命、南北壁垒，终究不敢多言，只叮嘱一句：

“公务为先，早去早归，勿扰心神。”

易少训接下将令。

他沉默半晌，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微末期许。

数年槐下空等，杳无音信。

完颜慧三年使团期满归国之后，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点音讯。

他无数次猜测、无数次念想：

是不是她身不由己？

是不是她遭遇变故？

是不是她困在北国，无法赴约？

这一次，他要亲自带兵踏入金境。

哪怕只是边境一关之地，哪怕只是遥遥北国山河，

他心底仍残存一丝奢望——或许，能再见她一面。

次日清晨。

易少训披挂山地铁甲，手提长刀，点齐土岭五十精锐。

队伍皆是常年巡守山地的老兵，步履沉稳、军纪肃然。

和亲仪仗车马盛大，缓缓行至西寨关外。

易少训带队接入仪仗，列阵护行。

一路穿过楚南最后的山道、秋市荒槐、边境阡陌。

他路过那棵年年独等的老槐树。

树影萧瑟，秋风落尽，依旧空空荡荡，无人等候。

这一路向北，是他从未踏足的北国疆土。

一、两境交割，壁垒森严

金雍边境关口，壁垒高耸，金旗猎猎。

金国守关将士甲胄凛冽、眼神锐利，关口布防严密、细作盘查极严。

这数年之间，完颜澈三年潜伏测绘、安插细作、收买官员、搭建通商谍网，早已让金国边境戒备做到极致。

北国王室对雍地之人防范至深，尤其是边关要道，寸寸设防。

和亲使团抵达交界，两国官吏依礼交割、核对文书、交接仪仗。

易少训一身雍地边将甲胄，立于队列最前。

他目光沉沉，扫遍金国关隘城楼、往来贵族仪仗、北国仕女车马。

他抱着最后一丝期盼，目光扫过每一名贵女、每一辆华车。

心底默念那个名字，期盼能得一眼相逢。

二、深宫藏秘，咫尺不见

此时的北国王城之内、靖北王府深院。

完颜慧早已嫁入将门、又归王府隐居。

当年山舍一夜私情、未婚身孕、皇后与金主联手遮秘、赐婚烈骁、产子南易……

整件事是大金王室、外戚皇族最高等级的禁秘。

为保丑闻永世封存，

这些年，完颜慧严禁踏出王府半步。

不赴宴席、不见外臣、不接仪仗、不参与任何边境迎送。

哪怕是大雍和亲郡主入境的盛大典礼，朝中权贵、宗室命妇尽数赴边关迎贺，

唯独她，被母亲与皇后严令安居内院、不得露面。

金主、皇后、长公主、靖北王多方封口，

无人敢提、无人敢议、无人敢让她与任何雍地之人产生半分交集。

她就像被锁在深宫高墙里的一缕旧梦，

彻底从大雍世人的视野中、从易少训的世界里，彻底抹除。

那日边关风很大，两国仪仗林立，人声鼎沸。

完颜慧独坐王府幽庭，抱着年幼的完颜南易，听着远处边关迎贺的礼乐风声。

她心知，今日有雍地边将带队护送和亲队伍入境。

她心知，极有可能，是他来了。

咫尺山河，遥遥相望。

一墙之内，一关之外。

他在关外千里寻一眼。

她在墙内寸步不能出。

天意弄人，宿命隔绝。

三、执念成伤，彻底心死

边关交割礼毕。

全程数日，易少训遍历金境关口，看尽北国风物，

终究未见完颜慧分毫身影。

没有相逢，没有擦肩，没有音讯，没有痕迹。

她仿佛真的从未存在过，

仿佛当年京华相知、西郊山舍、月下私诺、槐下之约，

尽数只是他一人的南柯大梦。

北地秋风凛冽，吹灭了他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数年岁岁空等，数年执念牵挂，数年自我宽慰的“她身不由己”。

在这一次亲赴北国、一无所获之后，彻底崩塌。

他站在两国交界的关楼之外，望着茫茫北国山川。

终于彻彻底底认定——

她就是背弃了约定，忘了南地，忘了山舍，忘了他。

心底最后的温柔，尽数死在金境边关秋风里。

余下的，只有寒透、不甘、屈辱、怨愤。

四、归岭埋恨，乱世生劫

交割完毕，军令在身。

易少训压下翻涌的心绪，面无表情，带队折返楚南土岭。

五十土岭精锐列队南归。

来时心存微末期许，归时满心寸草寒冰。

一路秋山萧瑟，旧槐依旧。

曾经年年赴约，是盼重逢。

从今往后，再赴秋市，只剩执念成魔、恨意生根。

回到土岭山庄。

易少训卸甲入营，依旧尽职守边、操练兵马、镇守山河。

面上依旧是那个沉稳凌厉、刚正不苟的土岭卫主。

无人知晓，他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已在北国边关彻底断绝。

自此——

易少训忠雍之心渐死，儿女之情尽灭。

剩下的，只有一身本事、一腔怨愤、一双看透腐朽乱世的冷眼。

这一趟北国护送之行，

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踏足金境，

也是他与完颜慧，这辈子距离最近、却终生未见的宿命擦肩。

爱恨斩断，执念成劫。

楚南的风，从此再无温柔。

只待来日北国铁骑南下，山河倾覆，父子对阵，家国决裂。

（本章完）

十五边尘，总兵镇西寨

岁月辗转，寒来暑往。

自易少训护送和亲郡主出境、北国边关失望而归之后，一晃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来，大雍与金国没有掀起举国大战，可边境从来没有真正安宁。

河谷隘口、山道集市、边境草场，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未间断。

时有金国游骑越界牧马、哨卒厮杀、商旅劫掠、地界争端，双方小股兵马时常短暂交锋，冲突过后又各自退兵，长久维持着紧绷又脆弱的对峙。

山风常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楚南边境人人皆知，一场惊天大战，只是早晚。

十五年光阴，足以改换一代人的身份与命运。

荆南边防历经常年扩军、就地募兵、乡勇整编、世家子弟入伍，兵马早已今非昔比。

早年荆南边防营一万守军，如今一路扩充，荆南边军总兵力达到五万人，整条楚南边境防线兵甲充足、营堡连绵、烽火相通。

边地多年戍守，易少墨凭借缜密的谋略、稳固的防线、数次平息边境冲突的功绩，一步步升迁。

原先的边防营副统军，正式受朝廷诏命，升任西寨总兵。

坐镇边境重镇西寨，总掌五万荆南边军，统辖所有山地营堡、各处隘口卫所，成为楚南边地最高军事主将。

昔日一同从军的沧海、桑田，当年心灰意冷从京都退役还乡。

后因边境常年动荡，楚南缺少熟悉山地作战的将领，二人被官府重新征召。

多年沙场历练，各自独当一面，一人统领一处边境卫所，扼守东西两道山道关口，成为易少墨麾下两名得力边将。

唯独易少训，十五年之间始终驻守一线。

朝廷心中一直对他心存芥蒂，忌惮他性情刚烈、又有当年顶撞宗室世子的旧怨，不愿将他安置在西寨中枢。

一纸调令，任命易少训为边境前哨主将。

驻守最靠近金国的前沿关城，直面北国兵锋，常年处在对峙最前线。

前哨之地苦寒、风沙大、战事风险最高，是整条防线最先遭受攻击的地方。

他常年身披战甲，守在北国遥遥相望的边关城头。

十五年岁月磨平了年少的锐气，却没有消去心底那一道旧伤疤。一次次望着北方辽阔山河，当年槐下之约、金境无缘一见的遗憾与怨，深藏心底。

大雍朝堂依旧沿袭旧制，每过几年便从京城派遣一名文官督军南下荆南。

名义上督军可以监察边军、制衡总兵、上报边地动静，代表朝廷节制兵权。

可这些长于京城繁华之地的文臣，养尊处优，不耐边境的苦寒、风沙与荒寂。

大多只是带着随从车马，一路来到西寨，走马观花巡查几日，象征性检阅营寨，走过一遍流程。

根本不愿意长期驻守凶险荒凉的边境。

巡查结束之后，便匆匆启程返回京都，把所有边地军务、兵马调度、防御修筑、粮草军械，尽数交由西寨总兵易少墨全权处置。

久而久之便形成定局：

文官督军只有名义上的监察权，来去匆匆，不掌实兵。

荆南五万边军，实际指挥大权牢牢握在西寨总兵易少墨手中。

易少墨身居西寨总兵府，统筹整条边境五万人马的布防调度。

东边土岭卫、南荆坡马场依旧是后方根基，源源不断为前线提供战马粮草。

沧海、桑田分守左右两路卫所，扼守山道险隘。

易少训驻守最北边的前哨城关，直面金国，是荆南第一道刀尖。

楚南边地，已经形成一套以楚南本土将领为核心的防御体系。

世家、边军、乡土、马场、山庄堡垒，环环相扣。

远在京都的朝堂，远隔千山万水，只能遥领名义。

他们一边依靠易家这群本土将士挡住北国兵锋，一边又深深忌惮荆南兵权日渐壮大。

西寨总兵府之内。

易少墨常常对着边境舆图久坐。

他清楚，如今看似稳固的边境平衡，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

金国这些十五年从来没有停下布局，细作遍布集市村寨，暗中收买人心，囤积兵马。

大战的阴影，正在向北境的群山之外缓缓压来。

前哨关城之上。

易少训手扶城墙上冰冷的石垛，遥遥望向北方金国的连绵大地。

十五年的驻守，十五年的冷眼观望。

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满心奔赴一场约定的热血少年。

朝堂多年的猜忌、冷落、防备，一次次寒了他的心。

忠诚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消磨，心底的裂痕，越来越深。

荆南五万人马，高墙堡垒，层层关隘。

看似固若金汤的南疆防线之下，命运的暗流，已经悄然开始涌动。

数战退金，御甲岭前擎刀

十五年漫长的边境对峙终于被撕破。

金国见常年小规模的骚扰无法试探出荆南边军的虚实，开始接连出动大队骑兵，大举叩关，想要一举突破前沿防线，抢占楚南边境河谷与山道要塞。

战火最先烧到御甲岭。

御甲岭便是易少训镇守的前哨城关，高岭扼守南北要道，山崖陡峭，城关依山而建，是荆南防线最北边的第一道门户，直面北国，首当其冲。

第一回，金国三千铁骑趁着大雾连夜越境，直奔御甲岭城下，想要趁守军不备强行破关。

城头烽火连夜燃起，狼烟直冲云天。

易少训驻守边关多年，早已把御甲岭周边百里河谷、山林、隐秘小路熟记于心。他没有闭门死守，只留一部分兵马守城，自己亲率精锐悄悄绕到敌军后路山谷，设下埋伏。

等金兵骑兵冲进河谷，两侧山崖滚木礌石齐落，箭矢如雨。金兵进退不得，阵脚大乱。易少训亲自领兵从关口杀出，前后夹击。一战之下，金国骑兵死伤惨重，只能仓皇撤退回北国境内。

没过半年，金兵卷土重来。

这一次金国增兵至五千，分两路并进，一路正面佯攻御甲岭城关，另外一支兵马打算绕偏僻山道，迂回偷袭后方，想要切断御甲岭和西寨大营之间的联络。

可楚南群山之间所有隐秘小路、山间隘口，多年来早被易少训派人布下暗哨。

探马连夜送来情报。

他一面坚守城关拖住正面敌军，一面派人快马传信，通知两侧卫所的沧海、桑田出兵封锁迂回山道。两路伏兵前后合围，偷袭的金国兵马陷入包围，再次大败而退。

接连两次惨败，金国不甘。

时隔一年，金国集结上万边军，发动第三次大规模入侵。

铁骑漫过边境原野，来势汹汹，攻势猛烈，御甲岭城关外墙多处被投石砸得残破，守军伤亡不小。

军情紧急，烽火一路传到西寨总兵府。

西寨总兵易少墨坐镇后方，调度五万荆南边军。源源不断输送粮草、箭矢、重甲，分兵支援各个关口，牢牢稳住整条防线。

沧海、桑田各自带领卫所兵马，守住左右两条要道，防止金兵从侧面山地迂回深入楚南腹地。

正面御甲岭城关之上，易少训身披伤痕累累的战甲，日夜登城督战。

他依托关城城墙顽强死守，等到金兵锐气耗尽、人马疲惫之时，亲选一千精锐骑兵，连夜开门，奔袭金国营寨，火烧对方粮草帐篷。

金兵后方粮草被毁，军心大乱，上万大军无力久战，只能再一次撤兵北还。

短短数年之间，金国三次大规模兴兵犯边，每一次声势浩大，重兵压境。

可是每一轮进攻，全部都被驻守御甲岭的易少训领兵硬生生挡在了国门之外。

御甲岭屹立北疆，成了金国大军难以跨越的一块硬骨头。

边关百姓都知道，北境御甲岭有易少训守关，山河便可暂得安稳。

捷报一封一封快马送往京都。

大雍朝堂收到边关大捷的文书，仅有一纸口头嘉奖、少许金银赏赐。

没有增派一兵一卒，没有补充足够的军械粮草。

远在京城的文官督军依旧不愿踏足苦寒边境，只在京城朝堂之上，轻飘飘写下奏章，记录战功。

朝堂权贵心中的猜忌，从来没有消散。

他们忌惮易少训手握前线兵权、在边军之中威望越来越高，处处提防、刻意压制，不肯给予他更高的官职和实权。

一场场血战打下来。

易少训守得住御甲岭城关，挡得住金兵铁骑，却挡不住心底日复一日的寒意。

他在御甲岭前线流血厮杀，以血肉之躯守住大雍北疆国门，换来的，始终是朝廷的疏远、防备与薄情。

少年时一腔报国热血，在一次次胜仗之后，慢慢冷却。

北国那边也清楚，强攻已经很难突破易少训把守的御甲岭。

硬攻行不通，金国朝堂，慢慢生出另一套计策。

武力夺关不成，那就试着，夺下守关之人的心。

大战虽然暂时击退，但是仇恨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御甲岭城头，寒风卷起他身上残破的战甲。

易少训望向遥远的北国群山，那片埋藏着他年少遗憾、半生执念的土地。

命运的十字路口，已经悄然摆在了他的面前。

御甲夜使，暗递北书

夜色沉沉，北疆寒风呼啸，吹过御甲岭城头残破的箭垛。

一轮冷月悬在群山之上，城关内外，巡营士卒举着火把来回走动，火光摇曳，映着城墙上历经三次血战留下的累累刀痕箭孔。

自第三次金兵大举退兵之后，边境安静了月余。

御甲岭之上，守军依旧日夜戒备，吊桥高悬，关门紧闭，山下每一条山道皆有暗哨流动值守。

所有人都以为金国经三次惨败，短时间之内无力再来进犯。

谁也不曾料到，铁骑强攻的刀戈暂歇，一场看不见锋刃的谈判，悄然向着御甲岭而来。

三更过后，山脚下一处偏僻的河谷哨卡，巡哨士兵拦下一名身着商旅布衣、孤身而来的男子。

此人不带兵器，只背一个木匣，言语温和，自称有紧要私信，要当面交给御甲岭守将易少训。

哨尉不敢擅自做主，层层上报，消息一路传到城楼之上。

易少训正一身甲胄，站在城头远眺北国方向。

听闻山下有一北地来人，指名要私下见他，帐下诸将纷纷劝说直接将人扣押，当做金国细作打入大牢。

他沉默片刻，挥手屏退左右：

“带他上来，只准一人，卸去随身物件。”

不多时，那名布衣男子被士兵带上城关主楼的将军营帐。

营帐之内只点燃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帐外数十亲兵远远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来人不是沙场武将，乃是金国朝堂特意挑选的一名文官密使。

他对着易少训从容一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打开背上木匣。

匣中并无利刃暗器，里面放三样东西：一份金国亲笔草拟的招降文书、一锭重达百两的寒云白银、一枚女子常年佩戴、磨损边角的白玉佩。

玉佩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易少训瞳孔骤然一缩。

那枚玉佩，正是多年之前，京华西郊山舍，完颜慧亲手赠予他的信物。

时隔十几年，这件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旧物，竟从北国，送到了御甲岭。

密使语气平缓，缓缓开口。

先是细数易少训多年戍守御甲岭，三次击退金国大军，沙场战功赫赫，却受尽大雍朝廷的冷落、猜忌、打压。

前线浴血拼杀，后方朝堂文官百般提防，有功不升，有权受限，粮草军械时常克扣。

大雍待他，从来只有防备，没有信任。

而后，密使抛出金国开出的条件：

倘若易少训愿意打开御甲岭城关，归顺大金。

金国便封他为南疆镇南王，永镇楚南边境，御甲岭以及周遭千里山地尽归其管辖，世袭罔替。

军马、粮草、钱财、甲胄无限供给。

并且，允他与完颜慧相见，了结这十几年相隔南北的旧缘。

一句话，击中了易少训心底埋藏半生的心结。

营帐之中安静许久，只有油灯噼啪轻响。

易少训伸手拿起那枚白玉佩，指尖抚过玉佩熟悉的纹路。

年少京城相遇，西郊山舍许诺，秋市槐下之约，护送和亲郡主远赴边境、关前咫尺无缘一见，之后十五年御甲岭苦寒守关。

一幕幕往事翻涌心头。

一腔热血守国门，换来朝廷处处猜忌；一场半生相思，换来十几年遥遥相隔。

可他目光又望向帐外漆黑的御甲岭城关。

城下是边关万千士卒，身后是楚南山河，是土岭山庄，是西寨总兵易少墨，沧海、桑田，无数故土乡亲。

一旦开关降金，战火便会瞬间席卷整个荆南，无数边地百姓将死于兵戈。

一边是执念旧爱，王侯之位，半生委屈得以扬眉吐气。

一边是家国疆土，袍泽弟兄，故土万千生灵。

两难如两把钝刀，同时割在他心上。

易少训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他将玉佩放回木匣之中，推回密使面前。

“此事重大，非一夜之间便可决断。”

“你且回去，转告北国，给我三月时间斟酌。三月之后，御甲岭会给出答复。”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密使见并未当场撕破脸面，知道此事不可逼迫，也不多言，收好木匣，躬身告退，趁着夜色，顺着隐秘山道悄然离开御甲岭，返回金国境内复命。

密使走后，偌大的将军营帐只剩易少训一人。

他独自走上城头，寒风吹动战甲披风。

脚下是御甲岭的万里关山，远方是沉沉夜幕笼罩的北国。

那一晚，他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人心的天平，从此开始悄然摇晃。

忠诚与怨恨、旧情与故土、屈辱与王侯，在他心底，开始无休止地缠斗。

金国已经将筹码摆到了御甲岭之上。

三月之期，便是楚南大地命运悬于一线的倒计时。

岭上死战，谗书入京都

三月期限一晃而过。

金国密使如约等候边境回音，等来的不是归降盟约，而是御甲岭城头高高竖起、分毫未动的大雍战旗。

易少训早已拿定主意。

纵使朝廷薄情、多年猜忌冷落，纵使心底放不下与完颜慧半生的爱恨执念，他依旧不愿开关献城，将御甲岭万里关山拱手交予北国。

他将金国送来的白玉佩、招降文书全部封存，没有再和北国传递只言片语。

整座御甲岭，加固城防，清点军械，士卒日夜披甲巡城。

以实际行动表明，宁死，绝不屈膝投降。

诱降计划彻底失败。

金国朝堂恼羞成怒，不再寄希望于游说，当即调集重兵，由金国一名赫赫有名的边关大将亲自统帅，再一次大举进攻御甲岭。

铁甲骑兵漫过边境荒原，黑压压兵临城关之下，攻城云梯、投石机全部排布山前，这一战金国志在必得。

震天的战鼓响彻山谷。

惨烈的攻防战，在御甲岭全线打响。

金兵一波接着一波，踏着尸山强攻城墙，箭矢如雨，石块漫天砸落。城关墙垣多处崩塌，守军伤亡惨重，鲜血顺着石缝往下流淌。

易少训身披满身伤痕的重甲，立于城头最前线，持刀亲自督战。

敌军大将一马当先，冲到城门之下，厉声喊话劝降。

易少训二话不说，亲领一队精锐，打开侧门直冲而下，杀入敌军阵中。

刀光相撞，战马嘶鸣，两军主将于阵前死战。

一番恶斗，易少训奋力一刀劈砍，刀锋划破金国大将肩甲，深可见骨。

金将身受重创，无力再战，在亲兵拼死护卫之下狼狈后撤。

主将重伤，金兵大军士气崩溃，攻势全线停滞，只能鸣金收兵，再度退兵北返。

这一战，御甲岭血战大胜。

杀敌数千，重创敌军统帅，硬生生再一次守住北疆门户。

捷报、战损名册、敌将负伤的口供，由快马从御甲岭出发，送往西寨总兵府。

西寨总兵易少墨看见战报，心头稍稍松一口气，立刻调拨粮草、伤药、军械，连夜送往御甲岭，犒劳苦战的将士。

谁也没有料到，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阴谋，已经悄然启动。

金国早已料到利诱不成便会血战，多年遍布楚南各地的细作、收买的驿卒、边境商贾、被金银收买的下层官吏，全部开始行动。

他们连夜散布流言，到处造谣。

对外谎称：

“御甲岭一战是一场假厮杀。易少训早已经和金国私下定下盟约，故意演一场打仗的戏，重伤敌将只是做给西寨、给大雍看的幌子，用来麻痹朝廷。只待时机一到，便大开城门，迎接金国大军南下。”

细作伪造一份字迹仿冒的亲笔叛降书信，买通沿途驿站，绕开西寨总兵府的正常军情渠道，走一条隐秘的加急通道，直接快马送入京都皇城。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

一众文官本来便常年猜忌、忌惮易少训手握前线重兵，忌惮他在边军威望日盛。

当这份伪造的“叛书”以及各地源源不断传来的告密流言送入皇宫。

朝堂之上，没有人愿意耐心分辨真假。

比起一份来自边疆的捷报，那些危言耸听的告密，更戳中文官心中的戒备。

他们宁愿相信，御甲岭守将已经叛变投敌。

一纸朝廷诏令，火速从京城发出。

朝廷认定易少训暗通金国，假意抗敌，预谋献关。

下令：即刻剥夺易少训御甲岭全部兵权，将其押解回京受审。

诏令一路快马，向着西寨、御甲岭飞驰而来。

御甲岭城头，刚刚浴血苦战、身上还带着数道伤口的易少训，尚且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都，已经给他定下了叛国的罪名。

他刚刚领着疲惫的士兵，收敛战场上的尸骸，修补残破的城墙。

他以血肉之躯挡住北国千军万马，拼尽全力重伤敌将，死守御甲岭不肯屈服。

可他舍命守护的大雍朝廷，却已经先一步判定，他是叛徒。

当西寨总兵易少墨收到朝廷文书，看见上面“易少训通敌谋叛”六个大字之时，只觉得浑身冰冷。

述职入都，岭破身囚

朝廷捉拿易少训的圣旨传抵西寨之后，朝堂紧接着再下一道诏命，宣西寨总兵易少墨即刻动身赶赴京都述职。

明面上是嘉奖荆南边军多年戍守之功，实则是将这位手握五万边军兵权的主将调离边境，隔绝他与御甲岭之间的联络，防止兄弟二人联手抗命。

君命如山，不容推脱。

易少墨心中万般清楚，御甲岭危在旦夕，兄长身陷天大冤屈。可他若是抗旨不去，便坐实了世家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整个荆南边地、土岭山庄都会立刻被打上叛旗，战火瞬间席卷楚南。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把西寨大营的防务，临时交由朝廷派来的一名文官接管。

这名文官从未上过战场，不懂山地攻防、不识边军将校，只凭着一纸朝廷文书，接管西寨兵权。

临行之前，易少墨再三叮嘱，一旦御甲岭战事再起，西寨大营务必即刻发兵驰援。

交代完毕，他带着少量亲随，一路车马北上，远赴京城。

易少墨前脚离开西寨，金国大军便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倾全国主力再度南下，重兵合围御甲岭。

黑压压的铁骑将整座城关围得水泄不通，水泄不通，断绝山道、切断水源、封锁所有向外传递消息的通道。

御甲岭被困，烽火昼夜不息，求救的羽书一封接着一封，快马拼死突围送往西寨大营。

可坐镇西寨的文官，本就听信朝堂传言，认定易少训早已心生反意。

他心中多疑，生怕出兵支援，反而是落入易少训与金国合谋设下的圈套。

又畏惧金兵势大，不敢贸然派出大军前去送死。

于是一拖再拖，各种借口推诿，援军迟迟不见动身。

五万荆南边军被死死按在西寨营寨之内，坐视御甲岭孤军被重重围困，苦苦死战。

御甲岭孤立无援。

没有后方粮草补给，没有援兵，城墙上的守军日夜苦战，伤亡越来越重，箭矢耗尽、巨石用尽，城墙缺口越来越多。

易少训带着麾下将士，硬生生坚守月余。

士兵死伤过半，城关残破不堪，最后金兵借着缺口大举冲上城头。

巷战从城墙打到城内，鲜血铺满整条御甲岭的石阶。

厮杀到最后一刻，易少训浑身负伤，力竭被俘。

金兵绳索加身，铁链锁肩，将他押到金军大营。

金国将帅许以高官厚禄，反复威逼利诱，劝他归降大金。

易少训满身血污，昂首而立，一言不发，宁死不肯屈膝投降。

无论对方如何威逼，始终拒绝归顺。

金国将帅见硬逼无用，便快马传信北国王庭。

大金朝廷思虑再三，打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下旨命完颜慧，前往前线金营，亲自出面劝说易少训归降。

阔别十余年，乱世辗转，命运兜兜转转。

曾经京华相逢、山舍定情、槐下失约、关山无缘一见的两个人，

最终，却在硝烟弥漫、尸骸遍地的金军大营之中相见。

军帐之内，烛火昏暗。

帐外金兵层层把守，刀枪林立。

一身北国华服的完颜慧缓步走入营帐。

隔着数步的距离，看向铁链缠身、满身战伤、傲骨不屈的易少训。

一别经年，世事翻覆，山河破碎，物是人非。

一场迟来了十几年的相见，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家国对立，兵戈在前，咫尺相对，却已是敌我殊途。

军帐叙旧，前尘尽说

金军中军大帐，帐外甲士林立，刀光冷冽。

牛皮帐之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满室寒凉。

易少训披头散发，数道粗重的铁链锁住手腕脚踝，身上战甲早已被卸去，旧伤新痕交错，血渍干涸在衣甲裂痕之间。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着眼，不言不语，任凭帐内一众金国武将冷眼打量。

帐帘一动，脚步声轻轻响起。

完颜慧一身华贵的北国王妃长裙，珠玉垂鬓，缓步踏入军帐。

两旁的金国将领识趣躬身，带着卫兵全数退到帐外，偌大的营帐之中，只剩他们二人遥遥相对。

时隔十余年，终于相见。

御甲岭城头无数次遥遥北望，秋市老槐树下一年又一年漫长空等，护送和亲郡主过境那一关咫尺错过，御甲岭十几年风霜戍边，一场场浴血死战，一纸叛国的冤屈，城关破碎、兵败被俘。

所有漫长岁月里的执念、猜忌、怨恨、牵挂，全都凝在这一次对视之中。

完颜慧眼眶微微泛红，强压下心绪，先开口打破长久的沉默。

“你是不是，恨了我十几年。”

易少训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声音沙哑，带着血战之后的疲惫。

“我一直以为，是你忘了西郊山舍的约定，甘愿留在北国，弃我而去。”

这一句话，压了整整十五载。

完颜慧轻轻摇头，缓缓道出所有被王室死死封锁的往事。

当年三年使团期限已满，本来她已经做好留下、奔赴楚南秋市槐下赴约的打算。

可临行之前，她发现自己怀有身孕。

未婚先孕，和大雍边地男子暗生私情，一旦消息传开，便是大金皇室天大的丑闻。

皇后、金主连夜下令将她软禁，切断所有向外送出的书信。

她曾经想方设法，偷偷派人前往槐下赴约，可派出的人全部被皇家侍卫拦了回来。

她人被困王府高墙之内，一步也走不出王城。

为保全腹中孩子性命，也为保全远在楚南、尚且不知情的易少训的性命，她只能被迫接受朝廷安排，嫁给金国大将烈骁。

那场婚事，从来不是她心甘情愿。

烈骁战死之后，她名义上成了靖北王府的女主人，看似尊贵风光，实则一举一动，全在皇室监视之下。

大雍宗室郡主和亲、队伍经过荆南边境那一日，她明明知道，带队护送的人就是易少训。

她无数次恳请，想要前往边关见上一面。

皇后严令禁止，重兵封锁王府大门，半步不许她踏出王城。

那一日，一南一北，一关一府，咫尺山海，终生不得相见。

这些年，她无数次暗中派人打探御甲岭的消息，得知他年年守关、年年独赴槐下，心中日夜煎熬，却没有任何办法传去只言片语。

金国朝堂知晓二人过往，一直把她视作可以用来胁迫易少训的一枚棋子。

直到御甲岭城破、易少训被俘，王庭才终于下令，命她前来军营劝降。

往事层层铺开，一桩桩一件件，讲完之后，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十几年的心结，十几年刻骨的怨恨，到头来，从头到尾，皆是身不由己。

易少训静静听完，长久沉默。

心中积压多年的恨意一瞬间轰然崩塌，可随之涌上来的不是欢喜，而是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终于明白，从来不是她负了约定。

可这份真相，来得太晚。

他为大雍镇守御甲岭，血战金兵，数次死里逃生。

最后换来朝廷无端猜忌、一纸叛贼罪名、后方援军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城关陷落、麾下将士血染城头。

大雍，早已寒了他的心。

完颜慧望着铁链缠身满身伤痕的他，轻声说出金国最后的条件。

只要愿意归顺大金。

过往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他可手握南疆兵权，镇守楚南故土，从此二人不必南北相隔，可以安稳相守。

易少训缓缓闭上双眼。

一边是迟来的真情，是十几年求而不得的相逢。

一边是战死的袍泽，破碎的御甲岭，被朝廷冤枉的一生，故土山河。

良久之后，他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却无比决绝。

“我不会为大金领兵攻打楚南。”

“可我，也再也不会回去效忠那个不分忠奸、凉薄寡恩的大雍朝堂。”

他既不愿投降为金国南下开路，也不愿再回到那个诬陷他叛国的大雍。

一条新的道路，在一片战火硝烟之中，悄然在他心底浮现。

威逼难屈，子为先锋

御甲岭城破被俘，军帐一席长谈之后。

易少训既不肯归降大金、领兵南下征伐楚南，也不愿再重返那个凉薄负他的大雍朝堂。

他这般不臣不降、游离两方之外的态度，让金国金主心中又爱又恨。

金主深知此人一身领兵之才冠绝南疆，御甲岭数场血战已经证明，只要易少训一日不臣服，楚南群山便是大金难以啃下的硬骨头。

为了逼易少训彻底效忠大金，斩断他心底与故土大雍之间最后一丝牵绊，金主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先是高官厚禄、封地王侯、金银绸缎，百般礼遇，礼遇不成便轮番威逼。

军营之中，铁链枷锁、断食寒牢，轮番折磨，消磨他的傲气。

之后又拿御甲岭被俘的残存将士性命相要挟，倘若始终不肯俯首，便将被俘的边军尽数斩杀。

完颜慧数次苦苦从中周旋求情，以王府身份一力保全，却也只能暂缓杀戮，无法改变金主的决意。

所有威逼利诱、软硬手段轮番用尽，岁月在囚牢之中一晃便是数年。

铁链磨破他的手腕，牢狱风霜刻满面容，可易少训始终意志如铁，绝不松口，不肯立下效忠大金的誓言。

金主见寻常法子已经无法逼其低头，心中生出一条最为冷酷狠厉的计策。

完颜慧当年与易少训所生之子，南易，早已长大成人。

少年自小长在金国王城，受金国王室教养，习北国骑射兵法，常年身在大金的掌控之下。

金主下一道王令，直接将少年编入金军。

大金再度发兵南下攻打楚南、征伐荆南边境之时，命南易为攻城先锋。

战令下达，铁骑开拔。

大军再度向着楚南边境而来。

先锋队列最前方，少年一身金国银黑战甲，手持长枪，领军冲在大军最前，直面故土山河。

这是南易人生之中，第一次踏上战场，第一次领兵攻城。

而城关之后，便是易少墨镇守的荆南大地，是土岭山庄，是他父亲曾经拼死守护的南疆故土。

金军大营囚帐之内。

易少训被金兵押上高处山岗，遥遥观战。

金主特意派人，让他亲眼目睹这一幕。

他站在山巅，远远望见大军最前方那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一身金国军甲，冲锋在前，向着楚南的城关杀去。

这是金主最狠的一步棋。

用亲生儿子作为南下先锋，以骨肉刀刃，割裂易少训心中最后的防线。

逼迫他看清：

过往的故土、旧国，如今已经要由他的孩子，亲手挥刀进攻。

只要南易战死沙场，父子之间便再无退路；若是南易破城立功，那么父子二人，从此便彻底绑在大金的战车之上。

山风凛冽，吹动易少训破旧的囚衣。

远远望着那道冲锋的少年身影，他身躯微微一颤。

半生坚守，半生冤屈，家国决裂，爱恨两难。

他可以受得住酷刑，扛得住王侯诱惑，扛得住朝堂诬陷，

可当亲生骨肉，身披敌国战甲，成为进攻故土的先锋。

这一刀，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漫天烽火，马蹄震天。

少年南易，挥枪冲锋，开启了属于他的第一场攻城之战。

山岗之上的易少训，在滚滚硝烟之中，终于走到了命运抉择的最后十字路口。

（本章完）

少年先锋，骨肉摧心

北疆秋风卷地，狼烟铺天盖地。

金国数十万大军压临楚南边境，铁马如潮，黑甲连云。

此番南征，金主蓄谋多年，不扰小寨、不掠边民，直指荆南腹地，欲一举踏平大雍南疆防线。

而这场举国南征的第一柄尖刀，便是年仅十六的完颜南易。

少年自幼长于北国王庭，养在深宫王府，受金国宗室武学栽培，习北国骑射、兵家强攻之术。

他姿骨酷似易少训，眉目凌厉，心性刚烈，年少便勇冠三军。

在金主刻意的教养与灌输下，他自幼知晓自己是将门遗孤，只知母族完颜荣光，不知生父是谁、不知楚南故土、不知十几年南北冤情。

在他眼里：

大雍边军是阻路之敌，荆南山寨是叛逆之地，南下攻城，是为国尽忠、建功立业。

大金战鼓轰然擂响。

完颜南易银甲亮枪，腰悬王室佩刀，勒马立于全军最前。

少年声清骨锐，当着数万金军高声请战：

“末将先锋完颜南易！首战破关，踏平雍边！”

一声令下，少年提枪策马，率先冲锋。

数千先锋铁骑紧随其后，奔袭直奔楚南第一道重关。

山巅高岗，重兵环立。

易少训一身囚服，锁链缠身，被押立崖头，强制观战。

金主端坐华盖之下，冷眼侧视。

他不用刀兵、不用酷刑、不用威逼。

他只用一场骨肉厮杀，要碾碎易少训最后一点骨气。

崖下战场，清清楚楚。

城关之上，是土岭旧部、是荆南卫所子弟、是他当年亲手操练、亲手带大的边军士卒。

他们守的，是他守了十五年的山河。

他们挡的，是他素未相识、血脉同源的亲生儿子。

少年银甲骁勇，枪法狠厉，尽是北国强攻杀伐路数。

他第一次上战场，悍不畏死，马踏阵前，枪挑盾碎，直冲城关垛口。

雍军士卒不知来者何人，只当是金国宗室年少悍将，奋力死守、箭矢齐发、刀戈相接。

厮杀声声入耳，血光步步入目。

易少训站在崖头，浑身僵冷。

他一眼便认出那副骨相、那股悍勇、那宁折不弯的性子——

那是完完全全的自己。

十五年深埋无人知的骨肉，十五年隔在北国的孩子。

今日披敌甲、执敌刃、攻故土、杀乡兵。

每一枪刺出，都是扎在他心上。

每一名倒下的南疆士卒，都是因他的血脉而死。

他守御甲岭十五年，挡尽北国千军万马，从未动摇、从未低头、从未惧死。

朝堂冤他、世人谤他、兵权夺他、家国负他，他皆可忍。

可这一刻——

他半生守护的山河，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踏锋而来。

他半生死守的边民袍泽，死在自己骨血的枪下。

苍天何其残忍。

城前血战愈烈，完颜南易锐气滔天，少年先锋势不可挡，步步逼关，杀声震野。

他不知崖上囚人是生父，不知自己冲杀的每一步，都是在碾碎生父一生的忠义、一生的坚守、一生的执念。

金主缓缓开口，声淡如冰，字字诛心：

“易少训，你不降大金，你的骨血便替大金破你的山河。

你忠于大雍，大雍弃你如敝履。

你死守故土，你的子嗣屠你边军。

从今往后，你不降，你子便替你屠戮楚南。

你不降，楚南每一滴血，皆因你而流。”

一语落地。

山风呼啸，狼烟漫天。

易少训肩头剧烈颤抖，长年铁血不摧的脊梁，在此刻，寸寸崩裂。

他可以背负叛国污名，可以受尽牢狱苦寒，可以终身不仕、老死囚牢。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一世为敌、屠戮故土、血染楚南。

忠，无人可报。

义，无处可守。

家，骨肉对立。

国，早已负他。

半生倔强，半生死守，半生清白忠贞。

在这场父子对阵、骨肉伐家的血战面前，彻底碎尽。

崖头之上，铁链拖地，铮铮作响。

易少训缓缓闭上眼，眼底十五年风霜、十五年执念、十五年忠义，尽数熄灭。

良久，他喉间滚出沙哑一字，沉如落石：

“……我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