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美好 分享感动 南董家庭故事系列（五）

太行

剃 头 匠

从我记事起，咱南董村上下，就八斤叔这一家剃头铺。村里老一辈没事，总爱坐在一起唠他的旧事。

八斤叔祖辈不是本地人，早些年跟着父亲从河南林县四处逃荒，一路奔波落脚到山西潞安府南董村。他打出生就重八斤，村里人顺口就叫他李八斤，这名儿一叫就是一辈子。年少时，他远赴西安拜师学剃头手艺，下过苦功、练过真活，出师后重回村里开起剃头铺。一辈子就守着这一门手艺，从年轻做到年老，最后还把剃头的本事传给了儿女。

八斤叔为人最是和善厚道，心肠热、话也多。不管是谁来剃头，老少不分、贫富不挑，他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铺子里永远热热闹闹，客人坐着，他一边慢慢剃，一边拉家常、聊村里大小事，待人实诚，村里老小没人不待见他。

他剃头最出名的就是细、稳、认真，半点不糊弄人。旁人剃头十几分钟草草完事，八斤叔剃头讲究从头到尾一套完整工序，修边、清茬、揉脸、打理，一步不落。遇上细致刮脸、打眼、淘耳全套活计，认认真真做下来，差不多要将近一个钟头。手艺慢、功夫深，剃完干净利落、舒坦熨帖，村里人宁愿多等，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甚至长治的达官贵人都幕名而来不断，确也只认准了他的手艺。

小时候我上学，天天路过剃头铺。八斤叔天天早早开门，从早忙到晚，客人不断。在我印象里，他一辈子都是铮亮光头，好像生来就不长头发。客人理完起身，他总是笑呵呵招呼一句：“慢走，再来！”话音刚落，一盆洗头废水就哗啦泼在门前街上，是咱村多年不变的老景象。

每逢逢年过节，铺子外边早早排起长长的队伍。不管是孩童剪满月头，还是老年人修整白发，大家全都认准八斤叔。寒冬腊月，屋子里面生着炭火，暖意融融；盛夏酷暑，一扇小门遮挡烈日。一把剃刀，一把推子，伴着吱呀作响的座椅，送走一代又一代南董村民的岁月。岁月流逝，当年的孩童慢慢变老，而李八斤叔剃头的往事，一直留在村里老一辈人的闲谈当中。

上学时有首儿歌：李八斤，会剃头，剃的头，光溜溜。

说起八斤叔的手艺，最绝就是祖传四绝：打眼、刮脸、淘耳、点气，样样都是真功夫。

第一绝打眼。手法轻柔讲究，能把人眼里常年积下的浮灰、翳皮清理干净。老人们都说，早先村里男人眼神都清亮得很，一辈子很少有人得白内障，多半是常年找八斤叔打眼养护的缘故。

第二绝刮脸。他那把剃刀是师祖传下来的老刀，磨得雪亮锋利。刀工稳、手法轻，贴脸不刮不刺，汗毛死皮清理得干干净净，面皮舒展、浑身轻松，那种舒坦劲儿，现在的理发店根本比不了。

第三绝淘耳。八斤叔自己打制了一张木马躺床，客人躺上去踏踏实实闭眼休息。刮脸、淘耳一套细活慢慢做，一套下来通体舒畅，筋骨都松透了，只剩一个爽字。

最稀罕的是第四绝点气。这门功夫是压箱底的绝活，从不随便给人做。只有村里体面老人、相交多年的老友，才有福气享受到这最后一道工序。

村里代代流传着一件奇事。解放前日本兵进村，听说八斤叔手艺高超，专门找上门剃头。全套剃头、刮脸、淘耳做完，最后硬是要八斤叔给他做点气。

八斤叔无奈，只得依他。两根大拇指轻轻按在日本兵脖颈两侧的颈动脉穴位，手上慢慢用巧劲。不过片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日本兵，立马头脑发沉、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大概过了一分钟，八斤叔慢慢松开穴位，双手落在肩头，掌心朝下，一下下稳稳拍打，啪啪之声节奏整齐。拍了一阵，那日本兵长长喘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谁料他刚醒过来，二话不说，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把揪住八斤叔，左右狠狠扇了两个耳光，嘴里一个劲吼着：“八格牙路，八格牙路！”

没人晓得他到底是怕了这门手艺，还是醒来浑身发软恼羞成怒。但从那以后，村里人更知道，八斤叔看着爱说笑、待人温和，手里却藏着一身不露山水的真本事。

岁月匆匆，老铺子早已不在，八斤叔也早已作古。但他慢工细活的手艺、热情和善的性子、还有那段传奇旧事，一直留在南董村老一辈人的口头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