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坑之美

笑饮沧海

李雨样 若无水,苍茫天地间,山便只是一位孤独的守望者,亘古情思,无处可诉。<br> 若无山,四季轮回中,水亦只是一介漂泊的抚琴人,万千爱恨,谁懂弦音?<br> 于是,山水邂逅,便有了美的孕育,美的诞生与传承。<br> 在西坑,我的思绪如一粒种子,浸染其美,生根发芽,长成了其溪边一株老栗树,漫山翠竹,以及一缕袅袅炊烟。<br> 西坑,深藏于万顷武夷山之谷,偏僻如古之桃源,遗落于大千之外。翻遍《南次二经-夷山》,无影无迹,可谓“云深不知处,只在夷山中”。 然而,就是这样一处小小村落,近年来却成为远近闻名的“网红民宿村”。丙午初秋之际,随余江区一众作家赴西坑采风,有缘一睹其闺中芳华,领略了其大美不言的精神内蕴,甚幸。<br> 穿越重峦叠嶂,一路九曲十八弯,到达西坑已近黄昏。坑,洼地之意,实则为峡谷,一条古溪掠村而过,西坑,一年四季,在日月交替中枕溪而眠。<br> 观之,环村皆山也,且一重高过一重,拔向穹顶。山脊便蜿蜒成一根根曲线,穿过云隙,将那一层层青绿,缝制成天之裙裾。这绿,源自其漫山秀竹,有着朱自清笔下的温润,灵动,更有其独特的俏丽与厚重。<br> 山麓之竹,因地势相对低洼,其色泽浓而不郁,宛如一块块沉甸甸的祖母绿,双手可掬。及至山腰,风姿渐盛,竹影婀娜,婆娑作响,这绿便分明多了一层亮泽,恰似女子眼波,撩人心魄。久视,便不由想起“美人之清修兮,秉婉节以为常”的喻竹词(明-何乔新《钩勒竹赋》,以及民间神话《斑竹姑娘》所描述的动人情景来。<br> 西坑,便在竹浪的一起一伏中,在山峦的一呼一吸间清丽脱俗,有了其不同凡响的美韵了——<br> 西坑之美,美于青绿,妩媚可人,端庄大度。<br> 而村南一条溪流,又让人领略其另一番神奇。那溪,名曰桐木溪。<br> 武夷山多峡谷溪流,桐木溪因闽赣交界处桐木关而得名。其发源于华东屋脊黄岗山,万涓成溪,一路奔腾,自桐木关而下,掠西坑,越清潭,过东坑,入铅山河,浩浩汤汤,归于江河大海。<br> 初见桐木溪,只觉溪水潺潺,叮咚作响,鱼影青苔清晰可辨。溪中巨石,犬牙交错;浪花千朵万朵,相互交织簇拥,一路绽放,似一条洁白的哈达,轻舞飞扬,美不胜收。<br> 可是,一场暴雨,却彻底击碎了此等过于温柔的比喻。<br> 入住当晚,正值台风“萨德尔”过境。只闻窗外狂风骤雨,溪水轰然作响,似有万马奔腾而过, “春潮带雨晚来急”、“铁马冰河入梦来”,似乎都能成为西坑此时最好的写意。<br> 翌日清晨,我和春友先生便迫不及待的出门,一起缘溪而行。但见溪水已不复昨日娇柔之状。水位暴涨,水流湍急,仿佛一条被困地牢的蛟龙,彻底挣脱了枷锁,扭动身躯,呼啸着,怒目而视,四处奔突。溪水不断撞击着巨石,啪啪作响,似闪电时的雷鸣,又如沙场之上千军万马金戈互击。站在古石桥上,但见巨浪腾空,水花四溅,如一场雪崩扑面袭来,让人仿佛置身于远古洪荒,神魂颤栗。西坑,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坦露大自然赋于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份温情与喜怒——<br> 西坑之美,美在倔强,任性狂野,势不可挡。<br> 观潮之际,民宿主人反复叮嘱,切莫靠近溪流,以防不测。这应是当地山民长期与桐木溪相伴,得出的经验吧。“无限风光在险峰”,但这险峰,这激流,更是西坑山民赖以生存之境。遥想公路未通之前,他们多以竹为生,在此扎排,放排,过险滩,绕暗礁,栉风沐雨,历尽艰辛,一代代繁衍生息,应是何等的坚忍不拔,壮怀激烈。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后来,人们以旅游为业,在村党支部组织下,纷纷办起了民宿。他们将快坍塌的老屋一根梁一柱梁扶起来,将荒了近30年的山地一锄头一铁耙开垦出来,硬生生将一条挑粮贩茶的山间小路,开辟成可直通大巴的景观路,以原生态的山水风情,吸引八方游客走进西坑。 我们所居的院落名为东风民宿。主人是一位年近八旬的长者,驼着背,却精神矍铄,满眼热情。入住次日清晨,老俩口就特地为我们打了一石臼麻糍。他们一个抡动粑槌,一个翻转麻糍,手法娴熟,配合默契。这是民间特有的技术活,我等平时摇笔杆子的,皆来了兴致,纷纷上前抡槌,实橾表演一番。笑声盈耳,和着麻糍扑鼻之香,整个院落洋溢着一片欢趣。 交谈中,才知老人姓胡,上世纪自玉山县迁来,已居四代。老人共有一儿一女,分别在杭州,厦门经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按理老俩口完全可以坐享清福,但他们不肯歇息,依然每天种菜劈柴,养鸭喂鸡,笑迎接八方来客,乐此不疲。我问老人家累不累,他说:“这有啥累的,不就是洗菜做饭吗,只要你们吃的开胃,玩的开心,就一点也不累哦”。 老人此语为大白话,也是实在话,就像这山里的风,溪中的水,接着地气,通透自然。 这时我才发现老人房屋中堂上挂着一副大红的牌匾。上书“天地国亲师位”六个金色大字。左右是一副对联“敬香火千年发,敬祖宗万代兴”,供桌上摆着香烛,足见其对此牌匾的虔诚。 “天地国亲师”是辛亥革命之后的改版(原为天地君亲师)。此等牌匾,当今少见,大概只在一些古老村落中尚有遗存,表达的是一个家族的精神信仰,即“天养我,地载我,国护我,亲育我,师诲我”之意。我想,这种文化传承,就像一株高耸云端的大树,已经深深扎根在西坑历史嬗变的进程中了吧,也应该是西坑发展的一根重要的精神支柱—— 西坑之美,美在古朴,根脉深延,风雨无阻。 西坑三日,时光短暂,却情意绵长。我想,究竟是何原因,让我等跋山涉水,景仰而至。是因为她的青绿、倔强、古朴之美,足以将一颗缱绻的心灵,凝练成桐木溪中,那块温润的鹅卵石吗?还是她舌尖上的甘醇,足以让人们品读出岁月沧桑后,一杯古风犹存?<br> 我想说是,但也不全是。我之所悟,西坑之美,更在于其不因偏僻而自弃,不以穷困而自寂的奋斗,一代代西坑人,筚路蓝缕,生生不息,终于将古远荒芜之地,变成了人间仙境——<br> 西坑之美,美在自信,不负山水,逐梦前行。<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