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通幽朗目山——马年周记（36）

23罗时汉

不登朗目山，能说你到过曲靖吗？

都说朗目山没什么好玩的，一般人不去。但它一直在我的视野中，湛蓝的天空下，银白的发电风车旋转着，好像在向人召唤。如果不去看看，离开了总有些遗憾。好歹它是曲靖第一高峰，去了寥廓而不去朗目，厚此薄彼，总有些说不过去吧。

鸡街是26路车的终点，几次到达，对上头的朗目山望而生畏，又担心天气变化。不能再拖了，就选今天去，言必信而行必果。

一、

从石喇村往上走，山林的气息浑身都是，这叫一个久违的爽，高原之爽。

跨高速公路，算正式进山了。一条公路可遁而上，但一条石阶更有诱惑，上面多布苔藓，好像是古人走过。

我有一数步毛病，统计是108步的样子，每走一步，都向山顶接近，也是对心脏承受力的叩问，看能坚持多久。

清晨微凉湿润，我还是出汗了，脱去红白外衣，T恤更显年轻吗？小路裁弯取直，但无人分享这种寂寞。走过一段，又有石阶出现，摇摇晃晃走过。脚步数的是50级，应该差不多。

人文出现了，那是墓茔，“龙藏福地发文武，虎卧佳城出贵人”，制式和文字显示当地丧葬文化特色，值得研究。还有“陈氏家族家谱”碑，“本氏家族现有廿七户一百一十人”，“共三十二人立碑记”于2002年。这倒是我仅见的立碑形式，在别处没看到，朗目山的原生态原来是这样。

走了一段，石阶没了，散乱的小径裸露红土地本色，像一条路标指向绿色草木之上的蓝天白云。一座小庙出现，里面有香火处，看来是山林防火隐患之一，尚未禁绝，可见民间宗教的顽强。

“信步上鸟道，不知身忽高。”停下来喘息一番，看山下平坝，湖泊、田园、建筑，平铺组合出彩色画幅，远处则是寥廓山了，正如几天前我从那边看这里一样。整个曲靖，就在乌蒙山支脉的这两个山系之间，躺卧在大自然的怀抱，这就是爨文化的摇篮。

二
约一小时后，我经过坟茔累累的公墓区，在无端的犬吠迎接中再往上走。

一群麻雀在路边聚会，“远离城市，它们活得好好的。”这是蓦然跳出的诗句，人在旅途，总会与自然晤对交流，暂时超脱凡尘。

又见寺庙，为弥勒庵，院门紧锁，无人问津，倒是周围的黄花开得茂盛。游人过此，不妨重温“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标语，而不问此处香火何时升起。不仅如此，转过山路，又见一道铁丝网所拦的阶梯上，昂然一庄严佛殿。进不进去看看呢？好奇心又引导我前行，入无人之境。

草总是野性地侵占或者反攻人类的痕迹，这石阶倒是铺设宽宏，可不知多久有人踏过。走到尽头再转上去，“天王殿”也是铁将军把门，门联还可辨识，行书不错：“天下好事多点再多点须分他点，人间烦恼少些更少些尽给我些。”不失为醒世恒言。大理石“碑记”一通，由曲靖烟草公司上世纪末立，也非常大气。原来这就是石喇大寺亦名东山寺、朗目寺，这可是朗目山、石喇村的典故由来呀。

我到后面看了看，配套屋宇设施皆呈破败之相，且以刀片铁丝网阻隔，显然荒废多时。想象烟草公司财大气粗，弘扬宗教文化，怎么就转眼就成烂尾楼了呢？真匪夷所思。

有点失落地下来，台阶又是一百余步，应没数错。看到“地质灾害”警示招牌和公路上用沥青填过的裂缝，真有点担心脚下会突然塌陷。朗目寺，难道因此而中断了香火吗？我是不是它最后的见证者？“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王维的诗表现仕途失意、归隐山林的心境和对佛教的信仰。我却并无此感，只有对世事无常的怅惘。

三、

林木幽深，通向未知。公路少有车驰过，竟见一美女骑行者的背影仙女般消失，我不禁投以敬佩的目送礼。一段台阶出现，水泥覆筑，走上去有点溜滑，须调适身体平衡。忽见一松鼠敏捷跑过，自叹弗如。

上得大路折弯处，又一彩色大殿赫然在目，比较精致，造价不菲。檐下有“重建普照寺碑”，立于20年前，也称东山大寺、朗目寺，可能从下面移建于此。行人路过，谁会过目？我发现另有一碑非常特别，左右刻“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中间刻一段“最高指示”，上方刻的是立体感很强的五角星。这怎么回事？我好生奇怪，仔细看去，碑面依稀认出昔时文字，原来是一块古碑，文革中没有被砸烂，而废物利用，由毛主席语录的加持幸而保存，又移植于国泰民安的新时代，既见证寺庙历史的厚重，也纪念寺庙遭受的劫难。如今，大殿紧闭，死气沉沉，实际以另一种形式终结着它的某种存在。

沉默无语的再制碑呀，普天之下，罕见而珍贵，文物价值应该超过整座新庙。谁能讲述它的故事？只有春风，只有秋雨，只有远去的白云。

四、

路右有两棵高大的皂荚和核桃百年古树，掩映着又一寺院。大门关着，从侧门可进。

看来，这是我今天第一次见到的尚有人气的寺庙。里面几幢高碑，被刷了蓝色，跳红的是国旗，像为谁在降半旗，这恰是庙还活着的标志。果然有个时装年轻人，贼一样地望了望我，似一眼看穿来者是一毛不拔的非教徒，转身而去。大雄宝殿又是禁止拍照禁止录视频，何其森严。从大殿的墙基来看，这是老庙，镶嵌的石画头部被凿，经历过文革的洗礼，红卫兵杀进深山。这些”寄生虫“必定还俗，参加农业生产，跟我50年前暮投少林寺看到的一样。

朝里面走去，看到一幅对联颇可玩味：敬六和在此常住，嫌淡泊去也不留。这绝非六根未净的我呆的地方。一位僧衣瘦者闪身而过，我尾随，他即消失于破败丛中。那青年在厨房持铲炒着花菜，回答是本地人，问有无斋饭可供，他说没有，你来晚了。不似佛家慈悲，跟普淑尼师修行秘籍何其相悖。

我持一瓢，拧管接水几许饮之，稍作品咂，道谢而去。

回到大树之下，看墙上所嵌白底红字：“是恶知否旦暮为人壻也”，明太师白齐老和尚遗教。壻者，奔忙之意。我之行色匆匆，非旦非暮，为善恶，为喜恶？没那么崇高吧，随心所欲而已。

五、

得继续赶路了。经过一佛塔，那美女骑行下来，匆匆扫过一缕体香。

脚下是较窄的砖铺路，也还硬实。于我而言，又是试探性前行，没做攻略，不知前面将是何方。这条路，走着走着会延年益寿，我有说不出的舒畅，此中滋味独自分享。多少年没如此走过？忘记了，往事如烟，情怀仍旧。

前后偶有车辆出现，我不时避让，可能驾驶室出现了我这个孤独而奇怪的老人？一位“渝A”竟停下，笑问你老是旅游的？我说是，从鸡街走上来。他笑笑便开车了，不知跟副驾上交流了什么。

再往前走，见一辆车停在崖侧，下来二男二女。我请“师兄”帮拍了自己的此时形象，也主动帮他们拍了，一以山下为远景，一以汽车为陪衬，都是难得的佳构，也是我好的心情。

路越走越缓，到山顶了，有玉米地出现，也就是离人家不远了。一只黄猫警觉地出现。我若饥渴难忍，摘包谷可食。索性让自己放松一下，以杜绝心肌问题发生。细读路边碑文：“……马房村余氏自元朝末期迁徙云南曲靖至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发展二十二户八十六人子孙俊秀人才辈出……决定在余氏祖茔弯腰石建立马房村余氏支谱碑昭示……后来贫富须相认千朵桃花共树芽……”碑上有贴纸“保护森林，禁止野外用火 沿江街道办事处宣”。

一间窝棚附碑而搭，相当巧妙，与树木融合一起，天然成趣。有谁在此野外生存过呢？再往前走，时见坟墓，还有一窝棚出现，更显高级，如巨型鸟巢无二。里面摆有可坐卧的石块，难道是“有巢氏”蜗居后的遗留？

在“护林防火，责任你我”的红幅后面，另有窝棚，材料现代，工程考究，如古辇或现代篷车的上部卸此，这又是自然主义者的栖息之处？

六、

“秋和家庭农场”牌楼背后电力风车在转，今天的目标到了。
原来有这一户山里人家，还是“熠盛丛林越野俱乐部”，极地生活，别一境界。

我在此休息一个多小时，补充能量，详情不述。略微了解老板在此创业，种菜养鸡，还用防水布铺设巨大的鱼池，过着一种远超陶渊明的生活，非常佩服。

在一张巨大靠背椅上，慷慨赴死般留下的可是遗照？为什么这样说，随后半个多小时，我误入草莽，在人把高的艾草类植物中挣扎，棘刺过，鞋脱过，人倒过，大吼过（惊走蛇蝎），濒临绝望，有雨撒来，那是谁的眼泪在飞？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一时糊涂。我困兽犹斗，唯一的清醒是，不让手机失落，后悔着为自己的任性埋单。

一次一次看着转动的风机，为什么可望而不可即。判明方向，不向左倒，怕坠深沟，往前探路，红果树之后是松林，相信有路可走，能获安全。此番情景，比前些时独探珠江源艰险数倍，对心理的考验更达极致。

狂风带雨，草木摇撼，我终于爬到山巅，靠近一石柱（华表），像抓住海浪中倾覆之舟的最后桅杆。没有呼风唤雨，也没有呼天抢地，而是默祷上天保佑，让自己苟延生命。

顽石嶙峋，银叶飞旋，风云见证，这就是我忘记年龄的登山之旅，可以对所有人宣称，我登上了曲靖的珠穆朗目峰。

七、

红土山顶是最高的平坝，因国家风力装置而有所封禁，所处A06、A07区域，仍有家族坟墓谱碑。如前所述，王氏、胥氏、苟（敬）氏、陈氏，世世代代生聚于此，其氏族遗迹遍布朗目山。还有那华表，上有文字。此物原来是彰显亡人的“旌德望柱”，树立墓前，或由风水大师指定方位。石在，火种不会绝的。此火不是山林防范之火，而是云南乡土顽强传承的信仰之火。

政府顺应民心，创设了朗目山公墓区。但更多的“私墓”存在，还有众多寺庙，呈现此山的与众不同。说朗目山没什么好玩、好看的，体验自然气息，阅读生命信仰，不也获得身体补益、精神升华吗？

山登绝顶我为峰。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五月初十日，徐霞客“经曲靖郡，坞亘南北，不下百里，中皆平畴，三流纵横其间，汇为海子。”有人考证，他是在朗目山上看到南盘江、西河水、白石江及麒麟湖的。400年后的我们所见已被现代建筑改变，但在山上俯瞰堪称绝妙：蓝天白云之下曲靖坝子如沙盘般展开。天际可见寥廓一线，那靖宁宝塔矮了许多，似向我臣服；近处的麒麟湖，蝉翼般闪亮；南盘江隐约出现，像传说，像歌谣……江山如卷册，品读中多少诗意如风拂来，“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曾三颜四，禹寸陶分”、“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相传朗目本智禅师亲撰一联：“千里瓢囊归叶省，一屏棋局付欧公”，非俗人才能读懂。“焚香扫地待诗成，一笑登山倚杖行。爱替青天管閒事，今朝几朵白云生。”袁枚的诗句，此刻读来，倒有几分领悟。

冒雨下山，听天由命。意外的是拦车带了一程，20多分钟就回到鸡街集市。小伙子姓冯，二马冯，是高山草场养牛户，开车上下班。我问年收入可有三五万？他淡淡一笑，恐怕不止吧，让我后悔失言。他家室在山下，外出到过西双版纳，没去缅北。途中见羊群上来，猛然想起那些窝棚，怕是牧羊人躲风避雨之处。只要勤劳，生计还是有的，大山从不辜负农民。城里人挥霍的烤全羊、涮牛肉，不都靠他们供应吗？大山还高擎现代风机，招揽云贵高原之风，提供源源不断的清洁电力。我是不是在山顶停留太短，没有看到更多，走马观花而已，哪天再上去领略？后知当天是七夕，想象留在山上过夜——如果佳人在侧，那将是怎样的美妙。

天下的山，有山势壮美而名，有名人故事而名。不壮美无名气的山居多，这朗目山不会因我的叙述而扬名，但寄望有缘之人还是来看看它，见仁见智，一定不虚此行。

八、

相看两不厌，只有朗目山。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山横一抹蛾眉，眼前的风机、华表、草木，构成意念中密长的美睫，“美目盼兮”，脉脉含情。

有了这段登山情缘，我对朗目山不再陌生，更增加了对山下村落的了解兴趣。

这是一片古老的红土地，在朗目山和南盘江几乎平行的地带，万物生长，人畜繁衍。考古发现，珠街扁窟坑内发现大面积碳化稻，是公元前14世纪的先民遗存，八塔台古墓群时间跨度从春秋至元明。沿江街道在朗目山和南“珠街”，它跟珠江、珠宝有何关系？我直觉它是“猪街”，果然不出所料，此地本名“猪街子”集市。地名是人类生存的活化石，一条1小时一趟的42路公交线串起10多个站名，有牛街、鸡街、龙溪……六畜兴旺，十二生肖，乡土本色，唯独“猪”被雅化了。还有雷家营、孙家营、何家小营，跟我所住的张家营一样，都是明代军屯之地，开始“改土归流”，除了彝族土著，大多数是汉人移民，据称有的来自山东，有的来自建康（南京），因族谱被烧，多少代已记不得了。在山上还能找到，石刻的宗谱碑和华表还在。

乡村喜新恋旧，土坯房、木屋还残留不少。大箐口村的中西合壁望楼最显气势，原有张氏宗祠，该村出过文武举人，旧貌大部尚存，十年前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涌泉村不仅有泉，还打造“红军村”，“大院子”的何姓老屋更具规模，保存下来非常难得，被辟成红色革命纪念馆。高大的黄连木、核桃树，默默庇荫着过往人等。

好山好水好地方。大树林立，鲜花盛开，物产丰富，应有尽有。柿子、石榴、梨在这里不算水果，熟透了落地归入泥土。向日葵是花还是果呢？说花它笑了，说果它低下了头——因为充实。一阵雨后，各种菇菌、地皮菜，俯拾即是。人工栽培的庄稼主打是玉米，点缀有稻谷，大棚里蔬菜瓜果蓬勃。时值丙午之年，见人策马而来，以它为宠物，倒是草料不愁。有花开花落，无四季之分，当地气温是永远的19℃，不仅自享，还吸引外地人纷纷来避暑，以此为凉都。我作为芸芸万众之一，在麒麟水乡、燕子湖边，听得不少川音。这人生驿站随处可打卡、摆拍，发视频，更获心灵的憩息。现代化时尚潮流激荡，彩云之南，朗目山是最后的彼岸，以宗教般的定力，为古老的农耕文化、淳朴的乡风民俗坚守不移，凝聚着生命的寓言。

“人生就是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山上山下，世代维系，永恒相依。山，是人类的起源，也是人类的归宿。人们从山上下来生活，终又回到山上安寝。俗语将亡故称为魂归道山，安葬第三天的祭祀称为“复山”，道理在此。比房子更多的是坟墓，比生者更多的是亡者，正如高山永远多于平坝。而上善若水，从山上来，又回山上去，翻云播雨，轮回不已。

如果说火把节是生的狂欢，中元节则是死的礼赞。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农历七月十五这天，在四处祭祀烟火氛围中，我散步麒麟湖畔，突然看到山顶露出半月，挣脱云层，皓月一轮跳将出来，无比圆润，分外圣洁。“哎——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第一次在这首民歌的故乡赏月，沉浸于“小河淌水”，随着月的隐隐提升，我似被吸引而至无垠的天宇。

“朗目晚照”是曲靖古八景之一，从这里可看到寥廓山方向的日落，我以为该更新这个说法了。朗者，良月也，目者，看也，古人的命名已清楚提示了大山的灵魂所在。朗目赏月，无疑为人间至境，能沉浸感受真乃人生荣幸。

登朗目山而后赏圆月，我的云南生命之旅，也算画上了完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