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游纪南故城

李武

初秋游纪南故城

初秋，天刚亮透。我走在海子湖边。

薄雾还未散净，湖面浮着一层淡青的光，水汽氤氲里透出紫气。阳光穿过路边银杏树，从半青半黄的叶片间筛下来，碎成满湖的亮片，漾漾地晃。湖水静得像块新拭的玻璃，天光、树影、远处松林的轮廓，都完整地收在里面。偶有微风掠过，波纹一圈推一圈荡开，仿佛水底有人屏息许久，终于轻轻吁了一口气。

松林那边传来低吟，风在枝叶间穿行，像有人伏在千年前说话。我吸了口微凉的空气，顺着湖岸走。

转过弯，视野猛地打开——一整面山坡的银杏林铺下来。叶子还绿着，但每片都镶了淡淡的金边，像千万枚半熟的铜钱叠在一起。风过时，整座山坡沙沙地响，那不是摇，是唱。

穿过银杏林，纪南故城的城垣便立在眼前了。

幼时我在这城垣上跑过。那时不知脚下是什么，只觉得那土台又高又宽，足够装下整个童年的黄昏。现在来看，城垣还是那个城垣，夯土一层压一层，两千多年风雨竟没把它压塌。城垣上覆着厚厚的草坪，草叶沾了露水，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是踩在草上，是踩在时间上。我蹲下来，伸手摸那裸露的夯土。指尖触到粗粝的温凉。

这是郢都。

自我记事起，就知道脚下这片土叫作郢都。幼时在城垣上跑，大人远远喊一声"别摔了"，喊的也是"在郢都的城墙上别摔了"。楚庄王、屈原、编钟，这些名字不是课本上读来的，是吃饭时听来的，睡前听来的，走亲戚时听来的。它们和米汤、腊肉、屋后的蝉鸣混在一起，长进骨头里，用不着"想起"。

此刻蹲在这里，夯土的凉意从指尖往上游走，我只是忽然觉着了——觉着那四百年的烟火气，觉着编钟的余震，觉着二十代楚王曾站在我站的这块土上，望向同一片天。

如今王宫没了，宫殿的柱子烂了，钟声哑了。但城垣还在。草还在。

风还在。两千多年了，风还在。

沿着城垣往南走，视野突然空阔——长湖到了。

水面宽得不像话，天是青的，水是天青的，烟波浩渺，望不到边。我爸说过，我伯父年轻时就在这片湖上打鱼。一条小舢板，几场秋风，夜里湖面只浮着一点渔火，忽明忽灭，像湖在眨眼。如今船没了，湖岸修了樱花园，清早就有市民散步，笑声一阵一阵从花树间飘过来。

从渔火到樱花园，中间隔了多少年？我算不清。只觉像电影里的快进——一眨眼，桨声没了，人声满了。

我站在湖岸上，转头望向荆南。

十所大学安静地扎在那里，灰白的楼群在晨光里轮廓分明。正是上课时分，十万学子从各处汇拢来，朝校门走。他们走得快，衣角被风掀起来，脚步落在地上笃笃地响，浑身都是早上的劲儿。

我就站在那儿，看波涛，看银杏，看这些年轻人。太阳从背后照过来，肩膀暖了，心里忽然极安静。

那些课本里印着的"楚地芳华"，原来一直活着。活在城垣草叶的露珠里，活在长湖的波光里，也活在这些少年人的眼睛里。他们坐进教室，翻开书，一页一页地读——这就是这片土地最结实的希望。

他们像那些银杏叶，初秋微黄，正当时候。他们亮堂堂的，各赴四方。

而我站在这座故城里，两千年风从耳边过，只觉得，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