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回乡下这些日子,日子过得淡而有味,日常几乎是循着相似的节奏打转:三餐烟火里把两顿热饭安排妥帖,余下的空儿便扫扫院落、伏案写字、闲唱几句歌,吼几声秦腔,练字、听歌早就成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必修课。</p><p class="ql-block"> 我还重新捡拾起一桩压箱底的旧爱好——摆弄那台颇有来历的收录机。还记得当年在渑池小学支教时,爱人与弟弟一同送我返校,同事说家里有台闲置的收录机愿意送我,我便痛快地接下了这份好意。往后好些年,它一直陪着独自守在学校的爱人,是他独处时打发时光的老伙伴;那年暑假学校粉刷翻新,他把这台机子带回了家,我刚接回来时还试着开过一两次,后来因为常年在外奔波,它就被安安稳稳搁在角落落灰。</p><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年我退休返乡,翻出这台蒙尘的老物件,亲手擦得干干净净,试了试各项功能:既能实时播送各地的广播节目,也能放旧磁带,虽偶尔出点小岔子,却丝毫不影响用。</p><p class="ql-block"> 从昨天起,我每天晨起第一件事就是拧开它,让曲艺、新闻或老情歌顺着声响漫满屋子,我就伴着这热热闹闹的背景音扫地、舒展筋骨、揉面烧菜,连平日里细碎的家务都多了几分热乎气。这时候我才忽然懂了当年父亲总守着收音机的心境:人独处时难免有清寂,那些从匣子里飘出来的鲜活声响,恰恰是填满空白时光最温柔的慰藉。每次听见收录机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我心底总泛出对那位老同事的感念——是她当年的一份好意,先是给爱人带去了不少独处的乐子,如今又成了我退休乡居日子里的暖心陪伴。</p><p class="ql-block"> 今早爱人下班归家时,我早已把早餐端上了桌,两个人围着小桌边吃边唠,烟火气裹着家常,格外踏实。</p><p class="ql-block"> 饭毕我俩就凑在一处忙活,拌饺子馅、揉面团,把午餐要用的食材都预备妥当了,才靠着藤椅歇了会儿。</p><p class="ql-block"> 旁人总爱抱着手机刷抖音里的长短故事,我却偏喜欢把脑子里飘出来的碎念捋成文字:今早刚醒,“懒觉”两个字就蹭的一下冒了出来,我顺着思绪铺陈开,写成一篇《我与懒觉》发在个人账号下,竟引来了不少朋友的热评。大伙都劝我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退休了早该好好享清福,千万别再为了琐事累着,一字一句的关切像春风裹着暖意,吹得人心里软乎乎的。</p><p class="ql-block"> 中午我俩围着案板包了蒸饺,大柴灶的另一边还蒸上了爱人爱吃的蜜薯,昨天刚吃完水煮水饺,今天就顺着他的心意安排上蒸饺,都是力所能及的小事,能顺着他的喜好来,我心里也舒坦。</p><p class="ql-block">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吃饱歇够便收拾妥当去上班——如今不用再绕路接我上下学,他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日子也过得更舒展。</p><p class="ql-block"> 等我把灶间的碗碟都洗刷干净、台面收拾利落,就接到了赵老师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细细聊起我新近写的几篇文字,尤其对那篇《师恩难忘》给出了格外细致的点评,还再三鼓励我,说如今退休有了大把空余时间,正好借着这个爱好把过往的见闻慢慢记下来。这么多年他始终看好我的写作,每篇稿子都肯花心思逐字点评,这份始终如一的支持,我打心底里记着感激。</p><p class="ql-block"> 下午的时光松弛得像浸了蜜,我踱出家门逛自家的小园子:田垄上的大葱长得郁郁葱葱,紫皮茄子沉甸甸垂满了枝藤,茄棵上的嫩果你挤我挨,大的攥在手里像小拳头,小的才核桃那般大小——年年茄棵都长得旺,一茬接一茬根本吃不完。坡上的凤仙花挤着堆开,粉的柔艳、深红的热烈,花瓣落了的枝桠上早已缀满了圆滚滚的种荚。篱边的黑白丑扯着藤蔓爬上来,吹起一丛玫瑰色的小喇叭,路边的月季和鸡冠花凑在一处,风一吹就漫开淡淡的清香气。石榴树的枝桠上坠着一个个圆滚滚的青石榴,沉甸甸的满是丰收的盼头;田埂边的韭菜抽出了花苔,细碎的小白花攒成球,风掠过就飘来一股清爽的韭香;就连叶缝间藏着的小柿子都攒着劲儿往大长,挂得太密的枝桠压得弯了腰,得找木棍撑着才不会断。</p><p class="ql-block"> 虽说园子里景致鲜亮可人,我却不敢在门口久站——乡下的蚊子又凶又馋,叮上一口就是个肿包,奇痒钻心,实在招架不住。</p><p class="ql-block"> 躲回院子里我才忽然想起,搬回来这好几日,竟还没上过二楼。便扶着扶手慢悠悠踱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二楼客厅还留着上次萌宝来玩过的痕迹:女儿的行李箱立在墙角,篮球、铅球靠在门边,那台许久没碰过的电子琴蒙着薄薄一层灰,想来也好久没人弹奏了。</p><p class="ql-block"> 趴在窗边往下望,村里的文化广场上已经晒满了新收的秋粮,金灿灿的一片铺开来,满眼都是喜人的丰收景象。</p><p class="ql-block"> 推开女儿婚房的门,萌宝当初拉着我东看西看的小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她晃着我的手软乎乎地说“爸爸妈妈的新房真漂亮”,那雀跃的小模样仿佛就在昨天,算下来却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旧事了。</p><p class="ql-block"> 我拉开电脑桌左边的柜子,看见我当年送给女儿的那本《我的父亲》安安稳稳躺在里面,随手翻了几页,忽然想起弟弟的那本书之前借给张老师,如今他早已离去,也不知道那本书辗转落到了哪里。</p><p class="ql-block"> 再拉开右边的柜门,一沓摞得整整齐齐的荣誉证书静静躺在里头——那是我站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一页一页熬出来的心血,每一张都藏着一段勤勉的旧时光,当初是女儿特意叮嘱我,把这些宝贝妥帖收在她房间的柜子里。</p><p class="ql-block"> 站在二楼的窗边吹着晚风,手里摩挲着泛黄的证书,楼下收录机的声响隐隐飘上来,乡居的慢日子里,旧物件裹着旧时光,连风里都全是软乎乎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作为一名一线教师,我手里攥着的大多是论文评比、教学基本功竞赛这类实打实的专业奖项,像“先进教师”这类综合荣誉确实不多。但我半分遗憾的念头都没有。之前和朋友闲聊时他说的一句话我深以为然:体制内的评优本就难有绝对公平,闷头扑在教学上吃苦肯干的人,未必能拿到那纸先进;不少荣誉的光环,往往落在擅于钻营、能顺著领导心意走的人手里。这么一想,我攒下的这些荣誉每一张都浸着备课磨课的心血,没有半分虚浮的杂质,握在手里格外踏实。</p><p class="ql-block"> 下楼后我往门口的旧沙发里一坐,晚风裹着老院的草木凉意漫过来,手里捧着温热茶,忙里偷闲的这片刻松弛,把连日的疲惫都揉散了。</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我扎根在学校的三尺讲台,又忙于照顾父母和弟弟,这连轴转的日子连歇脚的空都少,更是鲜少有机会回老家长住。直到现在才算踏踏实实落了根,过上了农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慢日子,踩在熟悉的乡土上,心都跟着沉下来。</p><p class="ql-block"> 其实生活的道理从来都朴素:只要每一步都走得诚恳扎实,脚下的脚印就绝不会骗人。人这一辈子哪用得着追着太多虚名跑,能健健康康、踏踏实实地活着,就已经是顶好的福气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