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闲赋孝娘亲，——纪实文学《沂山汶水》九十二

岩松

腊月赶集赴蒋峪，单车纸箱卖烟忙。怜他漂泊谋生苦，赠予粮票解困慌。归家侍奉高堂母，炉畔温汤递暖香。一片孝心传后辈，寻常日子亦荣光。 1979年腊月初九，蒋峪集上熙熙攘攘。侯云龙到集后，从东首推着自行车随赶集人流向西走。至郭家铺子北邻、东西公路南边拐弯处，一个卖香烟人起劲喊着、叫着，招呼来往行人。“卖香烟，卖香烟了。勤俭、葵花、金鱼，丰收、金鹿、红金叶，卖香烟了。” “您来了，侯叔。”卖烟人跟侯云龙招呼，一看便知老相识了。“来了。你来得早啊。”“嗯，我来了俩小时了。不早不行啊，占不着好地方买卖少。趁腊月集多卖几条烟，挣俩钱和老婆孩子回家过年。您还要‘勤俭’的？来一条？”“‘一毛找’的要两条，丰收的要一条，春节伺候客得用好烟。你给我留着，回走时再拿不迟。”勤俭烟 9分钱一盒，一毛钱回找一分，故别称“一毛找”。勤俭烟还有一个雅称“干部烟”，因普通百姓日常买不起，公职干部有稳定收入，常买这种廉价香烟，于是派生出又一称谓。普通庄户人，这种廉价烟卷也买不起，称便宜的烟末抽，1斤一大包，用烟袋或纸卷着抽。“好。先抽一支，歇一歇吧。”云龙也不客气，接着递过来的葵花香烟，“啪”，卖烟人递过窜着火苗的打火机。 在卖烟间隙里，两人交流起家常。卖烟商贩是昌乐朱汉人，曾组建村建筑队，因前两胎都是女儿，他这一辈又是单传，为生儿子投奔蒋峪代家庄石山子下妻舅处躲避计划生育，后被蒋峪计生办追查又逃至妻的远房姨家安家峪暂避。春末，他携妻及5岁长女、3岁次女来代家庄石山下。为解决一家四口生活开销，他瞅上了赶集卖香烟，骑自行车从益都批发到香烟赶四集，逢5排10赶高崖，4、9日赶蒋峪，3、8日赶辛寨或大关，2、7日赶马站或牛沐，1、6日赶七贤，一辆金鹿自行车伴他跨四县东奔西走。集市上专卖香烟者尚少，卖一盒烟能有1分赚头，一天能挣2～3元。6月份，他开始赶集卖烟，蒋峪集上，侯云龙买烟时与他相识。侯云龙到大关中学工作有了稳定收入，每逢发工资先买两条香烟，给母亲李长英放炕头上。渐渐地，娘俩的旱烟袋被香烟卷取代。侯云龙主要买勤俭牌香烟，是当时销量最大的一种香烟。 侯云龙赶蒋峪集，习惯了在这个摊上买香烟。一来二往，两人熟了，香烟摊点成了云龙歇脚地，有时还帮他推销香烟。有人一听外地口音，问一嘴就疑惑地打量着卖烟人走开了，担心过路客商耍奸坑人。“他卖的烟很地道，味道正价格公道，我每次赶集都买他的。放心买吧，保管吃得住。”侯云龙一席话，有人就返身买上了，不少人还成了回头客。 “侯老师，我卖烟挣碗饭吃是逼的，给一家人打捞花销——跑出来躲计划生育。”日久熟悉了，一天，中年人凑近侯云龙以手掩口耳语道：“我是朱汉人，姓唐。”他也只说到姓氏。1992年，他到北侯看望侯云龙，云龙才知道他叫唐宗连，朱汉乡前店子村人。 腊月集，眼见人越聚越闹哄。侯云龙抽完烟，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粮票递过来。“给你添凑着给俩孩子买个馒头。”“这怎么行？我不要，非亲非故的。”“咋不要？就十斤八斤的，又没给你多。你出门在外有难处，能用得上。我也帮不了多。”“那行，叔，我回您两条烟吧，您已经帮我不少了。”“不！那就不是我的意思了。我买烟，照价付钱。快忙你的，招呼好买卖，我买其他东西去。”“谢谢叔，您慢点。” 侯云龙沿河边、墙围子边月牙路向西，在青菜市以0.18元买了3斤芹菜、0.16元买了2斤胡萝卜，在挖锅子热食边的油条点，以6两粮票贴0.75元买了1.5斤油条，在咸鱼摊上花0.35元买了1斤碎鱼。从蒋峪桥头折而向东，经卖糠摊点、粮食市，在赵家店油坊西边南北胡同杂货摊，0.4元买了2封火柴，0.5元买了2节1号手电筒用电池，0.6元买了一把扫碾笤帚，向南不远处返回月牙路东首唐宗连卖烟点，买上香烟回北侯。 天气寒冷。侯云龙每天早起后，先到母亲房里端走尿盆，点火生上炉子。屋里温度回升，李长英缓缓起床，穿戴整齐后，云龙端过脸盆掺好温热水，亲手试一下水温，不凉不热时端到母亲脸前。母亲洗完手、脸，他递上毛巾，然后陪母亲抽支烟。“老奶奶，爷爷，吃饭了。我娘和奶奶做中饭了。”侯法尊5岁的儿子春雷推门喊吃饭，74的李长英慈爱地轻轻抚摸重孙后头，连连笑应：“好，好，好。” 晚饭后，云龙常陪母亲回到东房屋，添煤加火，递烟给母亲，从炉底铲出小火炭给母亲点上。一边陪母亲吸烟，一边与母亲聊天。李长英累了，云龙扫炕铺被褥，让母亲上炕。“困了，您就睡吧。”“不困，这么早睡不着。我倚墙半躺就行，歇歇。”云龙把枕头立起来让母亲隔枕倚墙，土墙凉，担心冰着老人后背。娘俩抽烟聊天。待母亲有了困意，准备脱衣就寝，云龙去院子旮旯拿来尿盆，添铲子煤，炉口压小盖留点缝隙缓慢释放热量，外盖、炉底封严。云龙再给母亲拍拍脚底，盖盖被子、握握被角，轻带房门回西房屋休息。 多年来，侯云龙只要有时间，就早晚悉心呵护母亲。如今退休闲赋在家，他有了更多时间，对母亲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女儿是小棉袄，可离咱远有心也无力。儿子天天在眼前转，早晚伺候得细心周到，是俺的贴心棉袄。” 李长英对同龄人说起儿子孝顺，眼里、脸上、语气、神态无不洋溢着开心满足，同伴“啧啧啧”羡慕不已。四邻八村都夸云龙是大孝子。侯云龙对法尊、法宽说：“父母的恩有三种，一是生育之恩，二是养育之恩，三是给予之恩。生育之恩要以情相报。养育之恩要以心相报。给予之恩要以爱相报。”云龙言行深深影响了子女，影响了他人。 春节后正月初十，临朐县吕剧团到蒋峪公社各片区巡回演出。十二日，文工团在吕庄演出结束后，侯云龙家来了一位年轻姑娘。“姑娘，你找谁呀？”云龙问。“找您啊，大叔。您不认识我了？”“没认出来—你是？”“暖水河—”“兴国！”云龙脱口而出。“是我，是我。”“成大姑娘了！还真认不出来了，女大十八变。”“您在嵩山建设兵团时，我才四五岁呢。”“一晃十多年啦。你爹娘都好吧？”“好，都好。”王兴国受到了云龙一家热情欢迎和款待。 王兴国是吕剧团的一名演员。临行前，她把到蒋峪演出的消息告诉父亲，王学仁端起的酒盅放回桌子。“孩子，还记得小时候，南乡有个常背你哄你玩的叔叔不？”“大个子，大嗓门，直腰板，左撇子。”王学仁见女儿摇头，边说边把右手抬得很高，挺直且拍了拍自己的后背。“奥。你这么一比划，朦朦胧胧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那时，你总喜欢粘着叔叔玩。尤其工地上来了电影，我领你，你都爱理不理的，一会儿在你叔肩上，一会儿在你叔背上，比亲叔还亲。”“是吗？”“那还有假！好几年没见你侯叔—想他了。有时，我和你娘念叨他，你叔是好人也是能人。他在工地那会儿，别看不在建设兵团里管事，南乡那帮人遇到难事爱找他，那些人愁脸进屋笑着出来，人缘特别好，难得的好人啊。哎，可惜——右派——屈了——可惜了。眼下也该摘帽了吧？多年不联系了，这次你去蒋峪，一定抽时间去趟侯家庄子，替我看望你侯叔，向你侯叔问好。”“嗯，我记住了，一定去。”女儿郑重点头。吕剧团结束临朐南部演出，王兴国返回嵩山，带回侯叔馈赠的花生米，告知父亲，侯叔已平反、落实工作、退休，两个儿子均成家。王学仁连连感叹，甚慰。 王兴国中学毕业后，表演小戏吕剧《翠娟》获临朐县头等奖，崭露头角。不久，被遴选招进临朐县吕剧团，成为嵩山脚下走出来的名角儿。她演出的吕剧《借媳妇》《母亲》等均获好评。2015年，她在山东省戏剧大赛戏迷大擂台决赛中，表演的吕剧《小姑贤》选段获二等奖；2016年，在山东省吕剧票友表演大赛上表演的《李二嫂改嫁》选段《关房门》斩获金奖。 退休归乡，赶集怜恤异乡商贩，施以援手。归家朝夕侍奉老母，恪尽孝道。旧友后辈登门探望，岁月静好，尽显淳朴家风。 《沂山汶水》连载以来，有诸多美友私信希望看到《沂山汶水》拍成电视连续剧一饱眼福，欢迎美友留言抒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