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宴系列】 一席知春，万物为馔——里水花鸟鱼虫宴记

陈荣彪

里水的春天，是从一朵蝴蝶兰开始的。

花棚里，数十万株蝴蝶兰静静酝酿着花期，农人小心调整温度与湿度，让每一朵花在最恰当的时刻打开自己。这里是“中国蝴蝶兰之都”，全国每三株蝴蝶兰中，就有一株来自里水。四时轮转，花事不断，里水的底气，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爆发，而是日复一日的深耕。

同样的脾性，也写在陈锦华身上。

这位正值风华的园林设计师，在里水金利村寻得一方宝地，便把自己半生的审美落了地。三千平方米的岭南庭院，青砖灰瓦是他从旧村收来的，五十余种花木是他亲手栽下的，连池中的锦鲤、假山的纹理，都经他反复推敲。做“囍缘粤膳庭院菜馆”，他不急着扩店，也不急着出名，只守着这一方园子，把时间用在挑食材、调工序上。有食客催菜催得急，他也不改火候——“味道这件事，一分钟都省不得。”

这份从容，与里水的气质一脉相承。

南海花博园里，四百多家观赏鱼企业在此集结，锦鲤、龙鱼游出年交易额超二十亿的水中江湖；万顷园艺世界里，兰花育种、组培、电商销售自成闭环，花农一株兰要养两年才出手；鳗鱼从大峰渔场启程，单日出口十六吨，游向海外餐桌。花与鱼都急不得，得顺着自然的性子来。陈锦华做菜也是如此，招牌的“人间富贵鸡”坚持用清远走地鸡，五十余分钟“浸熟”工艺过冰水紧实肉质——有些事快不来，快了就失了魂。

最动人的，是他藏在菜品里的旧时光。一道道的“花鸟鱼虫”菜式，陈锦华把这故事融入了其中，让尝过的人都有了诗和远方的遐想。

陈锦华常说，想恢复岭南传统婚宴的旧俗，为此走遍周边村落，收罗老物件和婚宴典故。他说这话时，庭院里刚栽下的花花草草正艳艳地开着，远处花农的温室大棚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湖。

而里水味道的集大成者，便是这席“花鸟鱼虫宴”。

开席前，先奉上一盆“农家时果”。荔枝、龙眼、黄皮，房前屋后树上现摘的，清甜质朴。这是土地的见面礼，提醒你接下来的每一道，都从这片水土长出来。

汤是“山蟛蜞水照影炖金线莲”，里水生态种植的金线莲与山溪蟛蜞隔水慢炖，位列广东十大名汤，药效相佐，膳养同源。

“霸王八宝鸭”是里水餐桌的招牌菜，非遗手艺代代相传，鸭腹酿八珍，丰腴饱满，切开时香气扑鼻——有些味道不能变，变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北极富贵鸡”却是另一番气象，整鸡去骨，猪肚垫底，北极贝铺面，传统底子上多了开阔的视野，这也是今日里水的格局：守着本土的好，也把远方的鲜请进来。

“生炒禾虫”最见功夫，冷水下锅，慢火升至六十五度，手不离勺顺时针搅动，让禾虫缓缓入眠，不应激不爆浆，再起锅大火猛炒，锅气扑面——里水人对食材脾性的透彻了解，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稻香骨”用下栏料煎封，稻梗赋予田野气息；

“疍家特色蒸无骨和顺鱼”，把里水河鲜的短板补齐，无骨起片后只剩滑润鲜美。

最妙的是那道“梦里水乡·四趣同馔”——鸡蛋花、鸡肉、沙虫、鱼形，四样风物融于一盘，清而浓，滑中带爽，把里水的水土风物做成了盘中风景。

最后上一道里水“四宝时蔬”，有机种植，四季轮换，清清淡淡收尾，像句号，更像省略号。

如今，“花鸟鱼虫宴”已是里水的文旅名片，镇政府曾开放饭堂用于商务接待，合作酒楼陆续授牌认证，水上花市里也设了品尝摊位。里水正绘制美食地图，让更多远客循着味道寻来。而陈锦华的“囍缘庭院”正暗合了同样的精神——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味道，才最养人。

暮色四合时，庭院灯笼映着池中锦鲤缓缓游动。蝴蝶兰还在棚里开着，禾虫在稻田深处窸窣，和顺鱼在溪流中穿梭，它们各自安静生长，然后，在一张餐桌上相逢。陈锦华站在廊下，看着食客们放下筷子时满足的神情。他知道，这一席宴，装下的不只是八道菜，而是里水的花事、鱼情、土地与人情——是整座小镇把自己端端正正地，端到了你面前。

所谓“花鸟虫鱼宴”，说到底，不过是一方水土的深情款待。而里水的好，正在于此：花农种花，渔人养鱼，陈锦华造园做菜，各守其道，各安其分，在时间里慢慢磨，磨出滋味，也磨出格局。

你来，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