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夜的记忆纷乱交织，现实的病痛，和幽冥幻梦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幻想…</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心里清楚，自己是真的踏过了鬼门关，那缕万古的魂魄出手，硬生生从阎罗君手里抢回了四十一年的阳寿…</p><p class="ql-block"> 可七十三岁那道生死大坎，如同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剑，遥遥摆在往后的岁月里…</p><p class="ql-block"> 这四十一年，痛苦也会伴在左右…</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王浩和宝三藏也赶来了，他们对着黄小锤嘘寒问暖，一阵关心，让黄小锤心头一暖…</p><p class="ql-block"> 护士拿着药盘走进来，查看黄小锤的输液情况，又叮嘱道：</p><p class="ql-block"> “病人酒精中毒，胃黏膜损伤严重，还有咽喉发炎高烧，接下来一定要静养，你们也别都呆在病房里，绝对不能再喝酒，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 </p><p class="ql-block"> 王浩等人连连点头应下…</p><p class="ql-block"> 护士离开之后，病房又恢复热闹，他一言，我一语，好兄弟在一起，热热闹闹…</p><p class="ql-block"> 王浩，雷疯子，宝三藏几个青年人在一起，谈天说地，皮爱奇说不上话，只能暂时走出了病房…</p><p class="ql-block"> 王浩望着黄小锤说道：</p><p class="ql-block"> “黄哥，你把酒喝成这样，我得佩服你这种不要命的主”</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篱笆桑竹，鸡犬相闻…</p><p class="ql-block"> 可转念又回到现实，南楼阴冷潮湿的储物间，住建局里的是非纷争，一身难以根治的顽疾…</p><p class="ql-block"> 桃源终究只是幻梦，尘间的路，还得一步一步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他的命，已经被定在了七十三岁，往后四十一年的人间，祸福难料，风雨依旧…</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站在病床边，看着躺在被褥里虚弱苍白，气息尚且不稳的黄小锤，眼底尽是心疼与怒色…</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拿起黄小锤的苹果iPhone手机，指尖利落的将所有消息，铃声全部调至静音，往桌角一放，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p><p class="ql-block"> “黄哥，你单位那边，先别管…”</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压低嗓音：</p><p class="ql-block"> “昨晚命都差点没了，从鬼门关爬回来一趟，还上什么班…”</p><p class="ql-block"> 一旁刚连夜从日照匆匆赶回的王浩，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九死一生的黄小锤，心里憋着一团火…</p><p class="ql-block"> 王浩顺手拿起床头柜上黄小锤的手机，屏幕一亮，满屏全是史布美接连不断的未接来电与工作消息，密密麻麻，刺眼又可笑…</p><p class="ql-block"> 王浩眉眼骤然一冷，声音沉得发狠：</p><p class="ql-block"> “史布美…老三，你帮我查一下”</p><p class="ql-block"> 病房气氛瞬间凝住…</p><p class="ql-block"> 病床上虚弱无力的黄小锤，喉结轻轻滚动，从干裂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沙哑微弱的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不用”</p><p class="ql-block"> 短短两个字，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无比通透的疲惫与克制，黄小锤心里透亮，这是职场浮沉，是体制洪流，是人情冷暖，不是私人仇怨…</p><p class="ql-block"> 史布美不过是顺势而为，趋利避害，身在局中，人人身不由己，若是让王浩插手动用外力反击，闹得鱼死网破，便成了私下报复，背后阴人，也乱了分寸…</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半生立身堂堂正正，纵然受尽委屈，受尽折磨，也不屑搞那些阴私手段…</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微微抬手，指尖轻颤，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想解释，想释怀，想叹一句人间无奈，可喉咙干涩刺痛，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缓缓落回被褥之间…</p><p class="ql-block"> 窗外天光大亮，整座城市彻底苏醒，楼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街道人声鼎沸，滚滚人间烟火蒸腾不息…</p><p class="ql-block"> 世人奔波劳碌，各有悲欢，各有归途，谁都不是谁的谁…</p><p class="ql-block"> 生死大劫侥幸渡过，可属于黄小锤的风雨浮沉，红尘煎熬，依旧远远没有结束，劫后余生，病骨缠身，前路漫漫，万般风霜，仍要他一人默默走完…</p><p class="ql-block"> 往后余生，怎么渡…这他妈得，就有点烧脑细胞了…</p><p class="ql-block"> 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捡回四十一年阳寿，本就已经神乎其神，超出人间现实生活的范畴…</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人间烟火气息里，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机会，如果真有第二次，第三次，那就真的超出生命的合理解释了…</p><p class="ql-block"> 嗯，这人间从无侥幸的开挂人生，更不是那些天马行空无厘头的爽文小说，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势，没有遮天蔽日的本事，更做不到上山是虎，下海是龙…</p><p class="ql-block"> 他只是一介浮沉俗世的普通人，背着残躯，拖着顽疾，困在体制洪流，困在烟火凡尘，挣扎半生，身不由己…</p><p class="ql-block">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得感慨：</p><p class="ql-block"> “这往后的岁月，当真要烧尽人心，耗尽心神，化骨成泥吗？”</p><p class="ql-block"> 可人间世事向来如此：活着万般煎熬，万般难受，可哪怕步步荆棘，满身伤痕，也只能咬牙坚持，硬着头皮继续活着，没得选，也无处逃，因为自身最大的勇气就是活着…</p><p class="ql-block"> 临沂市人民医院，是一所老牌三甲综合医院，虽然算不上全国前五的顶尖名院，却是鲁南首屈一指的大型全科医院，位列全国市级医院十强，规模宏大，科室齐全，危重救治实力雄厚，是方圆数百里百姓信赖的生命港湾…</p><p class="ql-block"> 上午的市人民医院人声鼎沸，人满为患，走廊里挤满看病的病患与家属，嘈杂喧闹，处处都是普通人求医谋生的狼狈与不易…</p><p class="ql-block"> 在这家医院，万幸这些年，黄小锤为人处世，真诚坦荡，待人热情，积攒下几分薄面与人情，院内领导和科室的医护人员通了气，科室医护格外用心照看，诊疗细致，照料尽心，全力救治…</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人间，点滴温情，乱世人心，黄小锤默默记在心底…</p><p class="ql-block"> 人间浮沉，钱财利益固然重要，可真心相待的人情最是珍贵，今日众人相助之恩，黄小锤尽数铭记，今生必加倍奉还，若有来世，还有缘，依旧愿以诚相待，做知己，做故人…</p><p class="ql-block"> 皮爱奇满心牵挂，本想全天留在病房贴身照料，寸步不离，好好守着劫后余生的黄小锤，可沂蒙风味食品加工厂事务繁杂，琐事缠身，厂里大小运转离不开她这个厂长…</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虚弱却固执，轻声婉拒了皮爱奇的好意，也让王浩和宝三藏离开了，有雷疯子守在这里，就行了，再者医院也不允许陪护的人太多，影响病人休息…</p><p class="ql-block"> 半生浮沉，三两个真心兄弟，胜过万千狐朋狗友，放下所有生死顾虑，黄小锤彻底松了一口气，六瓶药液顺着透明输液管，一滴一滴，稳稳缓缓淌进血管，顺着血液流转全身，冰凉的药液一点点冲刷体内残留的酒毒，高热与剧痛，抚平脏腑的灼烧，筋骨的酸痛…</p><p class="ql-block"> 紧绷了神经与躯体渐渐松弛，折磨他整夜的濒死剧痛缓缓消散，药，虽然治不了天下的病症，但是它能够缓解病人的死去活来…</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身体的酸胀，滚烫，绞痛一点点褪去，久违的轻松感缓缓漫遍四肢百骨，他知道，自己熬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终于又能撑着这副残破身躯，稳稳下地，稳稳站立，稳稳继续熬过这人间岁月…</p><p class="ql-block"> 生死劫落定，病痛渐消散，可那长达四十一年的凡尘苦路，依旧静静铺在身前，漫长无期…</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拉屎回来，一眼就看见原本躺了大半天，半死不活的黄小锤，竟然撑着床沿缓缓站起了身…</p><p class="ql-block"> 这一眼，直接把雷疯子惊得脚步一顿，下巴差点掉下来，满脸不可思议：</p><p class="ql-block"> “黄哥”</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快步上前，瞪大双眼，满眼震惊：</p><p class="ql-block"> “这才休养几个小时，你居然直接下床了？你昨晚那状态，分明就是从阎王殿硬抢回来的命…”</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身子依旧虚浮，双腿微微发颤，脸色依旧苍白，说话气息微弱，没多少底气，却依旧带着几分硬撑的倔强：</p><p class="ql-block"> “死不了，就起来折腾折腾…”</p><p class="ql-block"> 简简单单一句话，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透着他从不服软的性子…</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看得又佩服又好笑，忍不住感叹一句：</p><p class="ql-block"> “牛逼克拉斯，你这身子骨，真是铁打的命格，换普通人昨晚早就交代干净了…”</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雷疯子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随手摸出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按下接听键，安静听了许久，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事，雷疯子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挂掉电话，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看得通透，虚弱开口，主动问说道：</p><p class="ql-block"> “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望着黄小锤说道：</p><p class="ql-block"> “黄哥，最近市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出租车公司，我们的出租车生意不怎么样，他们现在已经是明目张胆的跟我们抢客抢生意…”</p><p class="ql-block"> “浩哥知道吗？”</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淡淡的问说道，雷疯子点点头说道：</p><p class="ql-block"> “知道，浩哥已经打听过，有一个叫武爷的人，浩哥也没有见过，还在深入调查…”</p><p class="ql-block"> “武爷？”</p><p class="ql-block"> 此时黄小锤一想事，脑袋就生疼，黄小锤望着雷疯子说道：</p><p class="ql-block"> “慢慢查，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事你就去忙，我现在能自己下地走动，没什么大碍了，说到底就是醉酒伤身，高烧虚脱，现在酒也醒了，烧也退了，用不着人贴身伺候…”</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犹豫了一下，点头道：</p><p class="ql-block"> “那行，黄哥，我去处理点急事，中午我过来给你送饭…”</p><p class="ql-block"> “不用…”</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轻轻摇头虚弱的说道：</p><p class="ql-block"> “我自己能行，不用来回折腾…”</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还想着打电话叫小弟过来守着病房，贴身照看，生怕黄小锤再出半点意外，却被黄小锤干脆的拒绝了…</p><p class="ql-block"> 他素来不喜麻烦别人，半生风雨，向来习惯自己扛，自己熬，因为这是他的命…</p><p class="ql-block"> 病房重归安静，窗外人间烟火依旧喧嚣不息…</p><p class="ql-block"> 回归这寻常人间，千言万语汇成一两个字“幸运”…</p><p class="ql-block"> 嗯，昨夜两瓶牛栏山二锅头狂饮入喉，几乎要了他的性命，纵使失态狼狈，丢尽体面，全无半分绅士模样，却也硬生生刷新了自己的酒量纪录…</p><p class="ql-block"> 从今往后，黄小锤又多了一件可以自嘲吹牛的往事，那就是：</p><p class="ql-block"> 两瓶烈酒闯鬼门，人间少有，他黄小锤，也算独一份…</p><p class="ql-block"> 他这辈子天生抵触医院，厌恶消毒水的味道，厌恶打针输液的束缚，可今日，他再一次亲身体会到护士扎针的触感…</p><p class="ql-block"> 方才负责换药输液的小护士戴着口罩，眉眼干净柔和，一双大眼睛清澈透亮，扑朔迷离，藏着少女独有的清纯与温柔，不用看清全貌，便知是模样甜美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护士小姐姐，扎针时，动作轻柔，力道稳妥，生怕弄疼了刚大病初愈的病人，轻声细语的叮嘱温柔悦耳，软糯的话音落在耳畔，让浑身还带着病痛疲惫的黄小锤，莫名一阵阵酥酥麻麻…</p><p class="ql-block"> 人间虽苦，浮沉难渡，可偶尔，也藏着这般细碎温柔的烟火暖意…</p><p class="ql-block"> 雷疯子离去还不到半个小时，一股浓重的困意猛地席卷上来，大病初愈，身体还处在透支之后的疲乏状态，四肢百骨都透着沉甸甸的酸软…</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撑着身子慢慢挪回病床，刚躺下，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不过短短一分钟，便沉沉坠入梦乡…</p><p class="ql-block"> 睡梦之中，意识恍惚迷离，往事如同潮水般翻涌，他仿佛又见到了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爹妈，他心底压抑许久的思念，化作一阵阵梦话，在寂静的病房里轻轻飘荡开来：</p><p class="ql-block"> “我的爹妈，你们是想带走儿子吗？可儿子…纵然这人间如同炼狱，让我受尽磨难，吃遍苦头，可我的命与骨子里韧劲十足，活得再累，再苦，再难，我也要挺直脊梁好好活下去，就算生活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折磨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孩儿本就是凡尘俗世里一个普通俗人，终归有一天，我会去往那边陪你们，可不是现在”</p><p class="ql-block"> 梦境里，记忆一幕幕浮现，年少时的温暖光景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 “我亲爱的爹妈，在遥远的那一头，你们还能不能感应得到，世间某个角落，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思念牵挂着你们，如今爱你们的儿子，心底早已空空落落，满腔的思念，全都化作止不住的泪水，我多想再回到你们身旁，重拾旧日时光里的欢声笑语，再一次扑进爱的怀抱，好好拥抱那份久违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带着梦里的哽咽，无尽的孤寂漫过心头：</p><p class="ql-block"> “我的爹妈，想念你们的日子，总是那么的孤独，没有你们在身边，那份苦楚时时刻刻都在啃噬我的心口，我的爹妈，儿子心中的痛楚，无边无际，漫无边际…”</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只有连绵不绝的梦话，窗外天光静静流淌…</p><p class="ql-block"> 梦里的他，依旧是那个渴望爹妈庇护的孩子，可现实之中，只剩孤身一人，背负满身病痛，职场风霜，独自扛下这漫漫红尘…</p><p class="ql-block"> 梦里的倾诉无人应答，只有沉沉的夜色，静静包裹着这颗饱经沧桑的心…</p><p class="ql-block"> 不知睡了多久，黄小锤缓缓从梦境之中挣脱出来，眼皮沉重的掀开，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p><p class="ql-block"> 方才梦里对爹妈的倾诉，还萦绕在脑海里，他眼眶湿热，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p><p class="ql-block"> 梦里的温情，梦里的爹妈，终究只是一场幻梦…</p><p class="ql-block"> 他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角，心口依旧堵得发闷，方才梦中那些掏心掏肺的心里话，是压在心底许多年，平日里从来不会对外人说起的…</p><p class="ql-block"> 人世间万般苦楚，职场的碾压，缠身的顽疾，孤身漂泊的落寞，所有的委屈，也只有在梦里，才敢对着逝去的爹妈尽数吐露…</p><p class="ql-block"> 现实里，再也没有一双臂膀可以给他依靠，再也没有家人可以听他诉苦…</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缓缓侧过身子，看向窗外的夜色，他想起梦里自己说的那句话，纵然人间是炼狱，也要站直了活…</p><p class="ql-block"> 可…可…可站直了，又谈何容易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