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博-了不起的汉字展

雷雨后的彩虹

“了不起的汉字”几个大字，一下子就把我拽进了汉字跨越数千年的时光长河里。这次是“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的“十四五”成果展，身后一长串支持单位的名字，能看出这是集结了全国顶尖文博与学术力量的重磅展览。

顺着展牌往下读前言才明白，汉字是当今世界唯一数千年来从未中断、持续使用的自源性古典文字体系。从远古先民在劳作里慢慢创造出表意符号，一路演化出甲骨文、金文、简帛文字等等完整的古文字体系，这些刻在器物上的符号不只是记录语言的工具，更是藏着先民的思想、古时的礼俗，是刻在我们血脉里的文化根脉。

开篇的古文字发展脉络把漫长的演化理得清清楚楚：从商代甲骨文完全成熟能完整记录语言，到西周文字慢慢走向规整形声化，春秋文字承前启后生出地域性的小特点，战国文字体系彻底完善，最后秦系文字一路演进成小篆和古隶，秦汉之间的隶变，终于完成了古文字到今文字的关键转换。

我站在朱凤瀚先生摹本的甲骨拓片前，逐字对照释文看，这片甲骨的正面记录着商晚期一场大战的俘获与献祭，反面还刻着完整的干支表，密密麻麻的字符排列开，三千多年前的日期和战事就这样清清楚楚铺在眼前。

展柜里的“小臣墙”记事刻辞牛骨静静躺在台座上，这片骨头上刻着的战争记录，细数着斩获的俘虏、割下的首级，还有战后献祭的仪式，连学者推测的“白麐”关乎古人心目中的祥瑞观念，都让我忽然觉得那些遥远的商代故事不再是书页里干巴巴的记载。

那件带着温润铜绿的“作册奂”卣稳稳立在展柜中央，提梁和器身上的纹饰还带着西周早期独有的庄重感，2021年才在北京房山琉璃河出土的它，铭文里清清楚楚记下了太保召公亲临燕地主持筑城，在燕侯宫中宴饮赏赐作册奂的往事，这也是目前能见到的记录北京建城最早的文献，实打实把北京三千年的建城史落到了器物之上。

旁边的作册般鼍造型格外有意思，整只器物做成了背部颈后都插着箭矢的鼋的模样，铭文里讲的故事特别鲜活：周王在洧水边打猎，一箭没射中，连着射三箭全部命中，把这只鼋赏赐给作册般，他就特意铸了这件器物纪念这份殊荣，隔着几千年都能感受到当时那份意外射中猎物的雀跃。

走到青铜时代的展区，开篇的介绍牌告诉我，金文就是铸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从册命封赏到征战纪功，从礼法规约到家谱世系，这些铭文是研究先秦秦汉历史的一手珍贵资料，古文字工程启动之后，金文研究更是迎来了全新的繁荣阶段。

展牌上的文字顺着商周一路讲到春秋：商代金文大多简短，以族徽和日名为主，商末才慢慢出现长铭文；到了西周，金文直接进入了黄金时代，篇幅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丰富，字体也从雄奇慢慢转向规整；到了春秋时期，金文的地域分化就越来越明显，不同诸侯国的文字风格开始走出完全不一样的路子。

春秋金文的展区里写得明明白白，这时候的青铜器大多出自诸侯和卿大夫之手，王室的铭文越来越少见，取而代之的是大量陪嫁的媵器，各个诸侯国各自发展自己的势力，文字也跟着生出了鲜明的地域特色，和西周时期天下一统的文字风貌已经大不一样。

春秋晚期的“蔡侯中”鼎带着一身斑驳的锈迹立在展柜里，厚重的器身、兽足上的纹饰，都带着蔡国独有的风格，这件1955年出土于安徽寿县的重器，正是春秋晚期诸侯国自行发展青铜工艺的最好见证。

展区里的“海外青铜遗珍”板块让我格外触动，朱凤瀚教授的团队用十四年走遍北美、欧洲、亚洲的多个国家，把流失在海外的中国青铜器一一整理调查，最终编成了整整六十卷的《海外藏中国青铜器集录》，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中华文脉碎片重新拼合起来。

展柜里的“河平元年”铜鋗器型精巧，器身上的铭文清清楚楚记下了它的制造年代、容量重量，还有监造的官员名字，这件汉代的铜量器带着两千年前的度量衡制度信息，静静向我们展示着当时手工业的规整与严谨。

旁边的照片墙记录了整个项目团队十几年来走访海外的点点滴滴，2015年朱凤瀚教授在美国博物馆里清点青铜器，2023年团队在法国的库房里围坐观察器物，2025年大家围在会议桌前讨论书稿体例，一张张照片背后，是无数学者踏遍重洋打捞文明碎片的心血。

另一组照片里，团队在荷兰的博物馆里隔着展柜端详青铜钟，在海外的建筑前留下合影，旁边还贴着当年编纂的手稿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和记录，那些一笔一画写下的字迹，都是学者们为了留住文脉留下的温度。

走到下一展区，开篇的介绍讲起了战国七雄并立的时代，各国言语异声、文字异形，原本只属于贵族的文字扩散到了民间，简省实用的俗体快速流行，直到秦始皇扫灭六国，推行“书同文”，统一了文字形体和用字习惯，最终一步步演变成了我们今天使用的汉字体系。

展牌上把战国文字的区系划分讲得清清楚楚：所有战国文字都源自西周春秋文字，却因为地域差异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子，秦国的文字完整承袭了周王室的正统风貌，东方六国的文字却各自发展出了迥然不同的地域风格，刻款工艺也渐渐兴起，形成了铸铭和刻铭并存的有趣局面。

晋系文字的介绍里提到，韩、赵、魏三晋的文字内涵格外丰富，就连中山国、东西周还有后来分封的郑、卫这些小国的文字，也都同属于晋系这一大的体系，一脉相承的脉络清晰明了。

墙上挂着的文字演化对照表格外直观，从商代、西周春秋，一直到战国各个国别，再到小篆和今天的楷书，“者”“市”“乘”这些我们现在天天写的常用字，把每一个阶段的形态并排摆开，一眼就能看清它们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成今天的样子的。

秦系文字的介绍里写着，周室东迁之后秦国在宗周故地立国，完整继承了西周的文字传统，变化慢而晚，到了战国时期为了提升书写效率，秦文字慢慢用方折平直的笔画取代了原来圆转弧线的写法，字形结构也跟着做出了对应的调整。

展台上摆着两枚战国钱币，一枚是风格古拙的楚国蚁鼻钱，另一枚是经典的秦半两，一左一右，正好把两个不同地域的文字风格清清楚楚摆在了观众面前。

齐系文字的展区里，展柜里整整齐齐摆着五枚不同形制的刀币，从春秋中叶之后，以齐国为中心的鲁、邾、滕这些东方小国，慢慢发展出了独树一帜的东方文字体系，一直沿用到了战国末年。

燕国展区的展台上更热闹，布币、燕明刀、方孔圆钱依次排开，不同形制的钱币上都铸着燕国独有的文字，哪怕隔着两千多年，我们依然能从这些文字里读出当年那个北方诸侯国的独特气质。

我站在两诏铜权前挪不开脚，这件秦代的铜权实测重量七千五百多克，正好是一钧三十斤，器身上密密麻麻刻着秦始皇的六十字诏书，还有秦二世元年的六十字诏书，两诏之间还残存着三十多字的秦始皇廿六年诏，沉甸甸的铜权上刻着的不只是法令，更是当年“书同文”统一度量衡的切实见证。

秦汉时期的介绍里写道，秦代的金文载体除了青铜器之外，还出现了金银器，大多刻在量器、衡器和诏版之上，字体以小篆为主；到了汉代金文的载体和内容更加多样，铸铭和刻铭并存，字体里同时包含了篆文和隶书，正是汉字从篆向隶转变的最好物证。

旁边另一枚一模一样的两诏铜权静静立在展台上，斑驳的器身被灯光打出柔和的轮廓，那些刻在铜锈缝隙里的小字，每一道笔画里都藏着大秦帝国统一度量衡的恢弘气象。

展台上并排摆着三件战国量器：“容半寸”铜量、“右里”铜量还有“右伯君”权，分别来自三晋和齐国，不同地域的量器上刻着各自风格的文字，哪怕是同样用途的器物，文字里藏着的地域特色也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我站在“土方入侵”涂朱卜骨前，看着骨头上密密麻麻的涂朱刻辞，正反两面的大字记录着商王武丁时期西北方国土方和舌方入侵边境，奴隶从监狱逃亡的事件，三千多年前的边疆警报，就这样用朱砂一笔一画刻在了牛骨之上，跨越时光来到了我们面前。

旁边的说明牌告诉我，这片卜骨是罗振玉《殷虚书契菁华》里著录的著名大版，上面的“冐”字近年学者才考释出是“侵犯”的初文，学术研究的一点点进步，都让我们离三千年前的商代社会更近了一步。

古文字工程概况的展牌上写着，2020年11月七个部委联合启动了这项工程，清华大学作为牵头单位，集结了全国十八所顶尖高校和文博机构，协同攻关，五年来产出了一大批高水平的研究成果。

甲骨文展区的开篇介绍里写道，甲骨文是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商代甲骨大多出土于安阳殷墟，西周甲骨则多出自陕西周原，如今已经发现的商代有字甲骨就有十六万片，作为汉字的源头，三千多年来汉字从未中断，一直使用到了今天。

甲骨文发现与分类断代的展牌上，顺着时间线梳理了从1899年王懿荣首次发现甲骨文，到罗振玉、王国维一步步考订出甲骨出土地点、证实商代王世谱系，再到后来几代考古工作者在殷墟发掘出十余万片甲骨的百年历程，几代学人的薪火相传，才让我们今天能读懂这些刻在骨头上的远古密码。

走到展览的结语处，我看着上面的文字忽然满心感慨：从远古的刻画符号到今天我们随手书写的汉字，这些了不起的符号承载着中华文明的基因密码，见证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历史变迁。如今古文字工程已经进入了“十五五”的全新阶段，这些跨越了数千年的汉字，还会继续带着先民的智慧，在新时代焕发出全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