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洛神，漫写松雪——通临赵孟頫《洛神赋》 课业记

吳亞生

伏案一卷，终告完成。从头到尾完整通临赵孟頫《洛神赋》，数卷长纸铺陈案头，这一段课业练习，不只是抄写一篇辞赋，更是一段与古人笔墨朝夕相处的时光。

最初接触《洛神赋》，只爱慕文辞华美，也向往赵孟頫行书那份流传百世的温润风流。起步之时，多以誊写为主，顺着自己旧有的书写习惯落笔，看得懂字形的好看，落笔却常常不得要领。字的开合、转折、揖让，只是浮于眼中，没有落到腕下。于是调整课业安排，放下随性誊写，转入通篇临习，一卷一卷，沉下心来追随松雪道人的笔路。

临帖之初，最大的功课，是改掉积久而成的书写惯性。我反复提醒自己把握住“外松内紧”：字的外部撇捺长画可以舒展放开，而字的内部空间务必收拢紧束。起初常常顾此失彼，放开外廓，内部笔画便拥挤散乱；收紧内核，又容易写得拘谨局促。每写一字，便停下来对照原帖，观察偏旁之间俯仰向背的呼应，体会部件之间的避让顾盼，慢慢才懂得，行书不单单是笔画的连接，更是字形之间的情态往来。

长卷临写，最考验人的不是某几个漂亮笔画，而是长久书写里的定力。一纸数行，数十纸接续成篇，写到中段之后，手腕易疲，心神也容易浮躁。稍有松懈，线条便会滑薄，转折一味圆顺，丢失内里的骨力。赵孟頫的妙处在于外圆内方，外表流丽圆转，转折之处暗藏楷法的顿驻，看似平和，实则筋骨暗藏。一遍一遍写下来，渐渐学会行笔遇转角时微微驻笔，不一路顺锋滑过，让圆润之中生出力量。

书写的过程，也是与文本共情的过程。曹植文里，有初见的惊鸿，有相遇的缱绻，也有别离的怅惘。临写到后半段幽怨感伤的文字，笔下也不自觉趋于收敛沉静。笔墨不再只是技法的复刻，也隐约承接了辞赋之中的情绪，这是誊写时很难体会到的收获。

书法的进步，从不是一蹴而就。通临一遍，是一个阶段的终点，更是下一段练习的起点。往后，我会开启第二遍的临习，不再笼统通篇抄写，遇到薄弱的字，便摘出来单独打磨。不求一朝逼肖古人，但求每临一纸，便有一分体悟沉淀于腕底。

一纸洛神，数卷光阴。笔墨为伴，于横斜撇捺之间，慢慢体会传统书法沉静从容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