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个周末,我回到老家,母亲在厨房里拿了十几条刚蒸好的肉粽,让我给舅舅送去。舅舅家和我家隔着一道坡,我去的时候舅舅正在院里劈柴,他的两个孙女在檐下跳皮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长时间没见,舅舅也日渐苍老,毕竟快七十的人了。见我过来,舅舅忙放下斧头招呼我坐下,我也乐得陪着舅舅说说话。舅舅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两个孙女,生怕哪个绊着摔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夕阳将舅舅的院子染上暖暖的光晕,舅舅的光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一时间,我有些恍惚,很难将眼前这个脊背微驼的舅舅,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舅舅重叠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活的沙漏中,时光的沙砾悄悄滑落,总有一些记忆,温润着过往,沉淀着岁月的低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儿时的老院子里,外公和舅舅住在西厢房。记忆里的舅舅,留着分头,爱说爱笑,对院里的孩子们格外宠。每次放学回家碰到舅舅,总要摸摸我的头,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或者几颗糖。舅舅性格爽朗,舅妈温吞,两个人偶尔也拌嘴,但从不隔夜,第二天又和和气气,日子过得有滋有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九岁那年春天,舅妈去邻村赶集,回来的路上搭了一辆拖拉机。那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小时候的我终究也不知道,舅妈是怎么没的,家里人对此闭口不提。以致有好多年,舅妈的去世一直是家里的禁忌。舅妈走的那年,表妹六岁,表弟只有三岁。留下舅舅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没过多久,外公就搬过去和舅舅一起住,帮衬着带孩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妈走后,地里的活儿全压在了舅舅一个人身上。每年秋收,母亲都要带着我和弟弟去舅舅家帮忙掰玉米。三轮车悠悠地走在田间小路上,我和弟弟躺在玉米堆上,在车轮的吱呀声里,看着天空从湛蓝变成橘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舅的村子紧挨着一条河,舅舅家住在村东头的老榕树下。母亲通常把三轮车停在榕树下,再一袋袋往院子里搬玉米。表弟出生时体弱,三岁多了说话还不利索,看到我们来了,只是咧着嘴笑。表妹乖巧,看到母亲,就扑上来让姑姑抱,像只小羊羔似的往母亲怀里钻。我和弟弟在河边打水漂,表妹又跑来和我们一起疯。每次走的时候,表妹都要扯着母亲的衣角不撒手,那一场场眼泪仿佛还在昨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听说有人给舅舅说了门亲,但舅舅没应。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个还体弱多病,可舅舅硬是没让两个孩子受过半点委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村里通了柏油路,舅舅在村口开了间小卖部。听母亲说,舅舅进的第一批货,是用家里卖粮食的钱换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暑假,一场大雨过后,我和母亲第一次去舅舅的小卖部。村口行人稀少,地上坑坑洼洼。舅舅的小卖部由三间砖房改的,在村口最南边,并不显眼。远远地,舅舅站在门口,看见我和母亲,挥着胳膊招呼我们进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舅的小卖部从油盐酱醋到学习用品,各样日杂齐全,只是货架看着旧了些。母亲问舅舅生意如何,舅舅说凑合。我和母亲被舅舅让进里屋。原来,柜台后面拉着一道布帘,布帘后放着一张床,旁边的桌子上摆着锅碗瓢盆。表弟坐在桌前,正专心致志地玩着一把弹珠。表妹上学去了。爷仨平时就生活在这里,这间简陋的小卖部,不但是爷仨的生活来源,也是爷仨的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看着表弟,不禁眼圈发红,让舅舅带着孩子回家住,舅舅执意不肯。舅妈走后,外公和母亲凑钱给舅舅盖了新房,就等着舅舅把日子过起来,舅舅倔强,始终坚持住在小卖部里。那天临走时,舅舅硬要塞给我一盒彩笔,母亲给钱,舅舅不要,双方推让半天,最终舅舅还是没收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舅在那个小卖部,一守就是好几年。直到二〇〇五年,村里重新规划了宅基地,舅舅才把新房装修了,带着表弟表妹住了进去,但小卖部的生意舍不得丢下,他依旧天天守在村口铺面打理营生。舅舅虽说不肯接受接济,但每年过年都会带着表弟表妹来我家走亲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舅带着表弟表妹一直在村里生活,直到表弟十八岁那年,舅舅忽然到家里找母亲。原来,舅舅想着表弟大了,该学门手艺,没有门路不成,想托母亲帮忙打听。那年春天,舅舅既要顾着小卖部的生意,又要四处托人找师傅,忙得够呛。母亲要出钱,却被舅舅一口回绝了。舅舅一个人拿定了主意,别人插不上手。忙碌了半个多月,表弟跟着镇上的电工师傅学起了手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表弟的学徒期满之后,舅舅便开始四处托人为表弟张罗亲事。最后说好了一个邻村的姑娘,姑娘性子温顺,能持家,算是很不错的人选。舅舅很快给表弟办了婚事。婚后,小两口日子过得和顺,表弟学了手艺,又能吃苦,在镇上找了活干,表弟媳在家操持家务,不久就生了一个女孩。表妹大学毕业后去了县城教书,也成了家。舅舅的院子终于热闹起来了,两个孙女成天围着舅舅转,舅舅的脸上才有了笑纹。舅舅也逐渐放下了小卖部,在家里的院墙外开了块菜地,每天侍弄菜园,照顾孙女,少有清闲的时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菜地没活的时候,舅舅偶尔会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定定地看着远处。不知舅舅在想些什么,会不会又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天,想起匆匆离去的舅妈,想起那些独自熬过来的艰难年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长大后我才知道,舅妈当年是因为拖拉机翻到沟里去世的。那天下着小雨,路面湿滑,拖拉机拐弯时侧翻,舅妈被甩了出去,摔到了后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