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名士郭泰（五）

湛泉

郭泰兼具美男子的容貌，深不可测的学问，宽博弘阔的胸襟，当之无愧成为士子的表率。随着声望日升，前来拜谒者、邀约同游者甚众，郭泰由此到周游各地，以实际行动践行自己奖拔士子、导善变俗的理想。

郭泰的交往圈中，有许多陈留人。

陈留，源自春秋郑国之“留邑”。后来，“留邑”被陈国吞并，因此称“陈留”。嬴政时置县，治所在今之开封陈留镇。秦汉之时，陈留发展为重要城市，《史记•郦生陆贾传》说，陈留乃“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汉代设陈留国，辖十七县，成为京师洛阳之外的一个政治、文化次中心。在这里，郭泰所结识的，除了韩卓、符融、仇览之外，还有茅容、申屠蟠和左原等人。

有一天正行游途中，忽然雷鸣电闪，大雨倾盆。路边树下，一些农人在那里避雨。见有人过来，其他人或蹲或倚，随意散漫，唯独一男子正襟危坐，俨然在中堂。林宗颇觉其人不俗，上前与之交谈，始知此人名叫茅容，字季伟，年四十，家贫自耕而食。时近黄昏，度行程，郭泰请求留宿，茅容爽然答应。来至家中，郭泰见茅容忙着杀鸡，以为是要招待自己的，心中颇喜，没想到鸡炖熟，却被茅容一半端给了母亲，一半存放起，他自己和郭泰这边，则只吃粗食菜蔬。在乡野而遇孝子，郭泰心生敬慕，感动而言道：“泰犹减三牲之具以供宾旅，而卿如此，乃我友也。”起而拜之。郭泰循循善诱，劝茅容稼穑之外，行有余而学文。茅容敬郭泰其人、遵郭泰其言，自此耕耘之中不忘刻苦攻读，最终成为德才兼备之人。

申屠蟠字子龙，十五岁为诸生，家贫，在铁匠铺给人打工。郭泰偶然遇见，与之交谈，颇为惊讶，当即给予很高评价，鼓励他入太学深造。申屠入太学后，又得到郭泰和蔡邕的礼待和器重。东汉末年，看惯了政局动荡，为官者常自危，许多名士不愿做官，似乎也成了一股风气。读《后汉书》常有感触，称某某被征召“辞而不就”的，比比皆是。这股风气，应该是当时政治形势之下，士人们无奈的选择。申屠不愿为官，征而不仕，隐居回乡，一门心思做学问，博通《五经》，兼治图纬，成为一代大儒。

责善之目的，在使其改过。

郭泰奖拔和教导的人士，不论年龄、地位，也不一味地只是奖拔那些品高行端之人，对于内心良善却曾经行为不端、为人诟病的，既不人云亦云，也不放任自流，反而以为应该更加关注，以免他们破罐子破摔，进一步滑向深渊，不可挽回。因此往往不顾他人置喙，竭力劝导其向上向善。《后汉书•郭符许列传》：

泰尝止陈留学宫，学生左原犯事斥逐，泰具酒食劳原於路旁，谓之曰：“昔颜涿聚梁甫之大盗，段干木晋国之大駔，卒为齐之忠臣，且蘧伯玉、颜子渊犹有过，谁能无乎？慎勿恨之，贵躬而己。”或曰：“何为礼慰小人？”泰曰：“诸君黜人，不讬以藜蒸，无有掩恶含垢之义。‘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吾惧其致害，故训之。”后原结客谋构己者，至期曰：“林宗在此，负其前言。”于是去。后事发露，众人咸自以蒙更生之赐於泰。

颜涿聚始为大盗，终为齐之良臣；段干末始为市侩，终为魏之贤达。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子非圣人，孰能无过。自己非圣人，又何必要求他人无过错？君子之德，在乎反躬自省，已所不欲勿施于人。郭泰引用古贤之的善意劝说，终于使因犯事、被驱逐出学宫的左原在关键时刻，放下仇怨，遣散众徒，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众人晓得了这事，都说是郭泰救了大家的命，感恩郭泰的再生之德。

郭泰品鉴人物，也有不同于他人的一面。他认为，为亲人复仇是”以直报怨”，是“高蹈赴义”，不只不指责，反而给予肯定和理解。同乡贾淑为舅舅报仇杀人，郭泰曾出面求情。扶风人苏不韦为父报仇，郭泰也给了很高的评价，甚至认为，他比吴越的伍子胥更加值得肯定。

苏不韦的父亲得罪了李暠，后来被担任司隶校尉李暠逮到狱中，公报私仇，活活打死。苏不韦时年十八，载丧归乡。他将母亲藏匿于武都山中，自己改名换姓，散尽家财招募剑客，誓言为父报仇。李暠升任大司农，苏不韦暗掘地道，通到其寝室床下。恰李暠不在家，苏不韦将其妾和小儿子杀死，留书而去。李暠大为惊惧，自此一夕九徙，虽家人莫知其处。每出门剑戟随身，更有壮士贴身护卫。苏不韦知其有备，飞驰到魏郡，掘李父冢，断其尸头，以祭父坟。李暠捕求苏不韦，数年不能得，愤恚感伤，呕血而亡。

对于这件事，士大夫多讥讽苏不韦发掘人冢墓，归罪人枯骨，又枉杀无辜，不能算正人君子。郭泰则不然，反而将苏不韦与伍子胥相提并论，且认为苏不韦以身犯险，以微贱弱势与达官显贵抗衡，更值得肯定：

“子胥虽云逃命，而见用强吴，凭阖闾之威，因轻悍之众，雪怨旧郢，曾不终朝，而但鞭墓戮尸，以舒其愤。岂如苏子单特孑立，靡因靡资，强仇豪援，据位九卿，城阙天阻，宫府幽绝，埃尘所不能过，雾露所不能沾。不韦毁身燋虑，出於百死，冒触严禁，陷族祸门，虽不获逞，为报已深。况复分骸断首，以毒生者，使暠怀忿结，不得其命，犹假手神灵以毙之也。力唯匹夫，功隆千乘，比之於员，不以优乎？”议者於是贵之。（《后汉书》列传第二十一）

曾受到郭泰点拨而改恶从善的宋果，也是扶风人。宋果性格轻悍，喜好与人报仇，还自以为是打抱不平，被郡县当路者视为祸害。林宗乃训之义方，惧以祸败。宋果感悔，叩头谢恩，遂改节自救。后以刚烈义气闻名，在公府任事，又升侍御史，还担任了并州刺史，治理教化一方，政绩卓著。

郭泰识人，所言皆得验证。

陈留人史叔宾年少时候名气就很大。林宗与其见过，对跟前人说：“墙高基下，虽得必失。”墙墉欲高，根基须牢；根基不牢，地冻山摇。后来，史叔宾果然因为罔顾事实、曲意奉承败坏了名声，倒了人设。

黄允字子艾，济阴人，才气纵横，名重一时。郭泰与他相见，听其言观其行，善意规劝道：“卿有绝人之才，足成伟器。年过四十，声名必著，当持盈保泰，如不能笃守正道，将失之矣。吾言恐验，卿其慎之。”黄允不以为意，一笑置之。多年后，司徒袁隗为侄女婚事操心，见到黄允，十分钟意说：“俺侄女若能有这般的女婿，就该心满意足了。”黄允听说这话，一心攀附，决意休掉结发之妻夏侯氏，迎娶袁氏之女。夏侯氏闻知大怒，会集亲属宾客三百多人，情绪激昂，历数黄允隐匿秽恶十五事，而后曰：“吾早欲弃卿去，情所未忍耳，今卿不仁，反而要休我！”言毕登车而去。黄允恶行昭彰，最终成为人们的笑柄。

“巾，谨也。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释名》）东汉服饰，重巾而轻冠，士子流行，甚至王公贵族也不太喜欢官方制服，而以幅巾为雅，“是以袁绍、崔貌之徒，虽为将帅，皆着缣巾。”郭泰在陈、梁之间游历，有次遇到下雨天，其头巾的一角霑雨而折，结果被学子们看到。大家误以为郭泰有意为之，是郭氏冠戴的标志，于是纷纷效仿，都将彼一角折起，以为时尚，称作“林宗巾”。

延熹七年，郭泰曾经在陈国驻留一段时间。

这期间，童子魏昭找来，恳求到郭泰门下伺候洒扫。郭泰表示不解，说：“韶华易逝。汝这年龄，正当精读圣人经典，将来成就一番声名事业，却为何要替我做这等事？”魏昭说：“我听说经师易遇，人师难遭，正想以我素丝之质，贴近先生之朱蓝耳。”

墨子说人与人相处，以染丝为喻，“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魏昭将自己比作未经染色的白色生丝，将郭泰视为纯正的师者典范，想要时刻守在郭泰身边蒙受教诲。郭泰听其这番言语，顿生爱怜之心，将其留下，要找机会试他一试，看是否诚心向学。有一回，郭泰生病，半夜起来让魏昭熬粥。粥熬好，魏昭端来给郭泰。郭泰佯装生气，呵斥道：“为长者作粥，如此不用心，粥熬成这样，叫人咋吃！”掷碗于地。

魏昭受到这没体面，却毫无怨言。用心重新熬了粥，再次捧上，没想到又被郭泰训斥。如此三番，郭泰见魏昭姿无变容，表情反而更和悦，欣慰地说：“我起初只看到你表面，自此往后，深知你心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