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阶寄情

半台戏

上世纪五十年代，青石坳的日子被流言填得满满当当。二十二岁的林砚舟，爱上了长他十岁的沈曼姝。沈曼姝丈夫早逝，独自带着幼子度日，在那个守旧闭塞的山乡，这份跨越年岁的爱恋，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村口的老槐树下，总聚着嚼舌根的乡亲。有人惋惜少年糊涂，有人非议寡妇不守本分，闲言碎语像细密的冷雨，日夜浇在两个人身上。沈曼姝出门挑水，身后总跟着窃窃的议论，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慢慢笼上化不开的愁云。

林砚舟看在眼里，疼在心底。他不愿心上人困在旁人的口舌里。一个秋雨淅沥的夜晚，他简单收拾几件粗布衣裳，攥住沈曼姝冰凉的手，向着云雾缭绕的青嶂岭深处走去。青嶂岭海拔一千四百多米，峭壁林立，人迹罕至，恰好可以隔绝俗世所有是非。

深山之中，生存是第一道难关。没有屋舍，二人便挥舞柴刀，砍伐林木，割取茅草，在背风的山坳搭起一间低矮的土坯茅屋。没有耕地，就劈开乱石，开垦巴掌大的坡地，种上玉米、洋芋，闲暇进山采摘野菜野果，勉强糊口。

最凶险的便是行路。茅屋门外便是垂直的崖壁，仅有野兽踩出的羊肠小径，脚下就是万丈深谷。每逢需要下山购置盐布，沈曼姝总要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挪动，每走一步都叫林砚舟揪紧心口。好几次看见她脚下打滑，险些失足，林砚舟暗暗立下誓言，要亲手为她凿出一条安稳的下山之路。

自此，农忙之余，崖壁之上总能看见林砚舟的身影。一把铁锤，一柄钢凿，便是他全部的工具。头顶是烈日暴雨，脚下是云雾深渊，每一锤重重落下，坚硬的岩石溅起细碎石屑。手掌磨破，血泡反复裂开结成厚茧，钢凿敲钝一把又一把，前后耗损二十余把铁器。

春日山风凛冽，冬日落雪覆满山崖，他从未停下。晨光初露便上崖凿石，直到暮色吞没群山，才满身石粉回到茅屋。沈曼姝守在家中，纺纱做饭，照料孩子，忙完手头活计，便攀上近处土坡，远远望着崖壁上那个佝偻的身影，端上一瓦罐温热的山泉水。

深山岁月清贫孤寂，却挡不住烟火温情。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岭，他们陆续养育七个儿女。粗杂粮食便是一日三餐，冬夜茅屋漏风，两个人相互依偎取暖。孩子渐渐长大，在山林间奔跑嬉闹，简陋的土屋常常飘起欢声笑语。每一级新凿出来的石阶，都藏着林砚舟不善言说的疼爱。

五十载岁月缓缓流淌。半世纪的寒暑往复，悬崖峭壁之间，六千二百多级石阶顺着山势盘旋缠绕，从山坳茅屋，一路蜿蜒通向山脚下的村落。坚硬冷硬的岩石，被半生的执念与爱意打磨得温润，当地人把这道石阶称作“相思崖梯”。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脊背被山石压得微微佝偻；昔日眉眼温婉的女子，两鬓早已覆满皑皑白发。山外世事几番更迭，大山深处，他们守着茅屋，守着层层石阶，相守度过五十多个春秋。

多年之后，山民偶然走进深山，发现了这条嵌在悬崖上的阶梯，这段尘封的往事才流传开来。络绎不绝的访客踏上层层石阶，感叹这份藏在山野里的深情。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金银聘礼。五十年锤凿不息，六千多级青石台阶，就是林砚舟写给沈曼姝沉甸甸的情书。苍茫青山静静伫立，层层叠叠的崖阶，记录着一对男女挣脱世俗偏见，相濡以沫的一生，将这份朴素又炽热的爱恋，永久镌刻在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