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楷随感录二十七《冬天的树是最诚实的》

砚楷诗书画

砚楷随感录二十七《冬天的树是最诚实的》

图文/砚楷

叶子落尽，树露出了真容，繁茂时被掩盖的枝干，此刻全部坦露在灰色的天空下，没有一片叶子可以遮挡，没有一朵花可以装饰，只有骨头，干干净净的骨头，冬天是树的X光片，把所有的秘密都照出来了。

我家老宅有一棵老槐树，陪伴了奶奶一辈子，它的枝干扭曲着，像一个人想说话又没说出口时喉咙的颤动，弯曲里有风走过的痕迹，有雪压过的重量，有鸟停过又飞走的瞬间；都留在枝干的走向里，变成了树的一部分。夏天你看不见这些，夏天你只看见一蓬绿，可绿是树的衣裳，不是树本身。

树本身的样子：瘦的，硬的，黑的，静默的，静默得让人不敢靠近，你靠近了，伸手摸它，皮是糙的，糙得像砂纸；粗粝中透着温驯，一摸就知道经历过多少，经历多的事物，都会变成这种手感——不光滑，不柔软，但实在，实在的东西，摸上去心里有底。

每次回老家我都会靠着这棵树站很久，树不躲，也不靠近，只是让我靠着，像一堵墙那样承受着我的重量，我的重量不大，树还是承受了；承受是树的日常，它每天都在承受风，承受雪，承受冬天漫长的冷。我的重量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老槐树没有因为小就忽视我，用它的全部来承受我，像它承受其他所有一样。

这就是树的公平，不给任何人特别的待遇，也不给任何人额外的冷落，只是在那里，让所有靠近的人都得到同一种待遇——沉默的陪伴；沉默的陪伴，是最好的陪伴，因为不索取任何回报，只是陪着你，等你不需要了，自己走开。

我走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还在那里，枝干在风里微微摇晃，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知道它在摇，在用自己的方式跟我道别；道别是不需要声音的，道别只是一种姿态，它的姿态告诉我：你走了，我还在；下次你来，我还在。

我继续走，前面还有很多树，冬天的、诚实的、赤裸的，它们都在等我，等我去摸它们，去靠它们，去感受它们那种不说话的陪伴。我走过一棵又一棵，每一棵都让我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我就想起自己也是一个正在经历冬天的人。

我身上的叶子也落尽了，那些装饰过我的东西，那些让我显得好看的东西，都掉光了；现在我也是一副骨头的状态，瘦的，硬的，黑的，静默的。我不再遮遮掩掩了，把自己所有的弯曲都露在外面，让人看，让人看，是因为我不再害怕被看穿了。

看得穿的东西，反而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