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岗”

红色达人

“ 下 岗 ”

爷爷今年已过古稀之年。

从孙子三岁踏入幼儿园起，此后小学整整六年，接送的重任一守便是十年。如今孙子升入初中，不再需要他接送，眼看着爷爷，即将“下岗”啦！

开学前的那个夜晚，孩子坐在饭桌前，漫不经心地扒拉着碗中的饭菜，轻声说道：“爷爷，您年纪大了。上初中以后，由爸爸妈妈接送，不用您再送我了。”爷爷“哦”了一声，筷子停在半空，许久没有动弹。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天。可当真如期而至，心底依旧空落落的，如同一件相伴十年的旧棉袄，骤然从身上褪去，浑身一阵凉意。

第二天清晨六点，爷爷早早醒了。这是十年间养成的习惯，比闹钟还要准时。他翻了个身，想要继续安睡，却毫无睡意。往昔的一幕幕画面，接连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爷爷想起第一次送孙子去幼儿园。那日细雨绵绵，孩子紧紧攥住他的手指，不肯走进园内。老师上前接过去，孙子如同受惊的孩童，放声大哭，小腿不停蹬踹。爷爷站在铁栅栏外远远望着，泪水悄然滑落。等到下午前去接孩子，小家伙老远望见他，挣脱老师，飞奔过来扑进怀中。爷爷开怀大笑，来不及拭去脸上的泪痕。

后来上了小学，爷爷每日牵着孩子稚嫩的小手，来回走那条千万遍走过的道路。孩子背着书包，步履悠悠。爷爷在一旁反复叮嘱：“上课专心听讲，不要和同学打闹。”孩子偶尔不耐烦，或是随口应声。爷爷从不介意，依旧日日叮咛。在他眼里，孩子尚且年幼，多嘱咐几句总会有益处。

下雨天最为艰难。倘若来不及撑伞，爷爷便将外套盖在头顶，背起孙子赶路回家。雨水顺着脖颈灌入衣衫，鞋子浸满积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孙子趴在后背，小手擦去爷爷脸上的雨水，小声问道：“爷爷，您累不累？”爷爷笑着答道：“不累，爷爷身子硬朗着呢。”其实腰背早已酸痛，气喘吁吁。可在那时，全然不觉疲惫。

冬日更是难熬。北方寒风凛冽，如同利刃，刮得脸颊刺痛。爷爷裹紧棉衣，守在校门栅栏之外等候。别的家长劝他到避风处躲避，他却不肯。他说站在这里，可以第一眼看见走出校门的孙子。只要孩子远远朝他挥手，一切辛苦都值得。

整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酷暑寒冬，风雨无阻。爷爷习惯早起，习惯装好水壶，习惯在校门口与其他等候孩子的老人闲谈，习惯那个小小的身影向着自己奔来。

然而从今往后，这些日常都将成为过往。开学第一天，爷爷悄悄守在小区旁边。看见孙子下楼，坐上妈妈的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爷爷伫立许久，眼眶微微湿润，直至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

回到家中，爷爷一时茫然无措。电视机开着，却无心观看；手机摆在桌边，也没有心思翻看。屋子格外寂静，静得让人心慌。老伴在厨房忙碌，回头劝慰：“别闷闷不乐。学校路途较远，你的年岁也大了，孩子们是心疼你。”

爷爷轻轻点头，没有开口。道理他都明白。可是理智归理智，心中那处空缺，并不是顷刻间就能填补。

傍晚六点多，他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墙上时钟，走到窗边向着远方眺望。老伴劝道：“别牵挂啦，放宽心。”爷爷略显窘迫地坐回沙发，遥控器来回切换频道，却看不进去任何节目。手机铃声响起，是孙子打来的，告诉他已经平安到家。爷爷长舒一口气，连声应答：“好，好，好！”但是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当天夜里，爷爷坐在灯下，翻找出孙子从前的旧水壶，仔细擦拭干净，又轻轻放回原处。小学时穿过的蓝色雨衣，他整齐叠好，收纳进柜子。理智告诉他应当欣慰，可是失落如同潮水，一阵阵涌上心头，久久难以平复。这十年，他接送的不单是上学的路途，更是一份绵长的牵挂。爷爷放下遥控器，走到厨房，给自己热上一杯温热的牛奶，缓缓喝下。耳畔仿佛依旧传来那声稚嫩的呼喊：“爷爷！”

过了一会儿，爷爷低声自语：“下岗就下岗吧，爷爷这个岗位，本来就不是为了上岗才坚守的。”(2026.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