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故琼王墓志》及其书法简析 ‖ 马晓安

马晓安

《大唐故琼王墓志》及其书法简析

内容摘要： 《大唐故琼王墓志》是唐代晚期一方重要的皇室墓志，志主是唐宪宗第九子琼王李悦。该墓志出土于陕西西安东郊，由翰林学士敬暤奉敕撰文，翰林待诏安景之奉敕书丹，翰林待诏唐玄度篆额，刻工邢公素镌字。墓志成于开成五年（840年），记载了琼王李悦的封王、德行、去世及葬地等信息，与《旧唐书》《新唐书》的记载相互印证，为晚唐宗室制度及政治生态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本文在全面梳理墓志拓片概况并实录完整志文的基础上，结合传世文献考察琼王李悦的生平际遇与唐代宗室制度，进而从书学渊源、笔法特征、结字规律及章法布局诸方面对志文书法进行简要分析。安景之所书志文以行为体，以楷为骨。楷宗晋唐，行书取法怀仁《圣教序》。只是楷书中已经没有了初唐、盛唐森严的法度。行书在弱化了《圣教序》的斜势、放弃了《圣教序》的伶俐之后，做了高度雅化、平正化处理。体现了中晚唐宫廷墓志书法的审美取向以及翰林待诏的庙堂书风，在唐代墓志书法的发展脉络中具有承上启下的学术意义。

一、《大唐故琼王墓志》概况

（一）出土与收藏状况

《大唐故琼王墓志》（亦作《唐故琼王李悦墓志铭》）为唐代宗室墓志，志主李悦是唐宪宗第九子、穆宗之弟。该墓志出土时间不祥，出土地点在陕西省西安市东郊。这也与墓志中“葬于万年县崇道乡”吻合。唐文宗时期的万年县崇道乡，大致位于今天西安市东郊的灞桥区纺织城至白鹿原一带。根据已知的考古与文献记录， 唐长安城万年县崇道乡曾出土过约二十方唐代墓志，墓主多为皇室成员或达官显贵。

《大唐故琼王墓志》拓片收录入由文物出版社出版的《西安新获墓志集萃》中，现由西安博物院收藏。志石呈方形，边长118×118厘米，墨拓部分尺寸为80×80厘米。志文四周为线刻蔓草纹及十二生肖图案，四斜边饰缠枝蔓草纹，反映了唐代皇室墓志典型的装饰规范。

（二）志盖篆书、志文撰文、书丹与镌刻者

出土墓志时未发现志盖实物，遗憾我们无缘欣赏唐玄度篆额原貌。只能从墓志“首题”中“翰林待诏朝议郎守梁王府司馬上柱国赐绯魚袋臣唐玄度奉勅篆额”句获知，志盖“大唐故瓊王墓志之铭”九字为篆书，由翰林待诏唐玄度“奉敕篆”。唐玄度，字彦升，文宗朝翰林待诏，工于书法，尤精小学。书法以篆书见长。欧阳修在《集古录》中评价唐玄度笔法“柔弱”，然其博综诸体的成就仍为后世所重。文字学方面，奉敕复校字体而纂成《九经字样》，附刻于《开成石经》， 今存西安碑林博物院。《九经字样》（又称《新加九经字样》）与颜元孙《干禄字书》、张参《五经文字》等一同以刊正经籍、雠校楷书为目的，对减少异体字、规范定形字体、促进文字统一起到了重要作用，是汉字形体发展史上的重要变革。

志文正文由翰林学士敬暤奉敕撰述。敬暤，唐代河东人，字日新，登进士第。为名臣‌敬晦‌之兄（亦说为弟）。据史料知，敬暤于文宗开成五年（840年）自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入充翰林学士，武宗会昌二年（842年）罢学士，历司勋郎中，官至右散骑常侍。唐代如太子、诸王、公主、后妃类王室特殊人物的墓志往往是奉敕撰书，撰志者的身份往往是翰林学士或知制诰，书丹者的身份往往是翰林待诏，这与一般墓志常见的撰写方式有所不同。白居易元和五年(810)为会王李纁撰写的墓志，就是典型的翰林学士奉敕撰写的诸王墓志。到中晚唐时期，诸王墓志由翰林学士奉敕撰写已成惯例。敬暤撰文之时，正值其初入翰林学士院的同年，“翰林学士朝散郎权知尚书兵部员外郎臣敬暤奉敕撰”，亦是“翰林学士”“奉敕”为诸王撰写墓志的典型案例。

志文书丹者为翰林待诏安景之。墓志“首题”显示其官职为“翰林待诏、将仕郎、守徐州丰县尉”。翰林待诏为王室诸如太子、诸王、公主、后妃类特殊人物撰写墓志，在晚唐亦属惯例。安景之的传世作品尚有《安国寺经藏院碑》。其生平史料记载虽少，但以“翰林待诏”这一身份而论，当为唐文宗时期服务于宫廷文翰书画的专业书手，应具有较高的书法素养。唐代翰林待诏制度在书法传播中发挥重要作用，宫廷书手承担皇室成员墓志的书写职责。安景之为琼王墓志奉敕书丹，表明其书艺应该是受到宫廷认可的。

志文的镌刻者为邢公素。碑面有界格，刻工精细，字口清晰，界格痕迹至今可辨。整体而言，墓志在石质、制式、文辞、书法诸方面均为唐代宫廷石刻之典型遗存，反映了晚唐皇室墓志制作的规范化水平。

（三）志文段句实录

志文共二十五行，满行二十五字，正书兼行书。以下依据拓片文献完整录文并加以句读注释。

【首题】

大唐故瓊王墓誌銘并序

翰林學士朝散郎權知尚書兵部員外郎臣敬暤奉勅撰

翰林待詔將仕郎守徐州豐縣尉臣安景之奉勅書

翰林待詔朝議郎守梁王府司馬上柱國賜緋魚袋臣唐玄度奉勅篆額

【正文】

開成五年，皇帝踐位之歲，恩加於邸里，義均於展親，禮豐於賢王，天下聳教睦之道。其十月十九日，憲宗皇帝第九子瓊王薨於親邸。上賢而悼之，軫歎有加。越十二月十三日，葬於萬年縣崇道鄉，禮也。命侍臣暤書其懿行，刻石誌於墓云。

王諱悅，母曰太儀楊氏。幼而慧敏，長而知教。冠而端莊，好讀儒書。涉獵勤求，至仁義禮樂、忠敬孝友之道，未嘗不沉吟循省，日念是足。以上奉君父，旁親骨肉，伊東平之樂善，沛獻之好古，彼何王也，豈自孱也。動守法度，居必沖約。分寶玉不以自侈，享茅社不以自貴。車馬輿服之厚，飲食財貨之隆，禮比家人，歡振族食。聖渥日澤，而王躬益薄。亹亹勉勉，斯湏不懈。詩所謂“令問不已”，王實有焉。君子以言行無尤，明誓保躬，為得壽考，不然何遽辭宸念，永孤屏周之望。臣暤文學朽拙，恭命力文，無以宣縟禮，謹為銘曰：

【銘文】

聖道有訓，公宮有教。善充性習，生知仁孝。玉德潔朗，金枝焜耀。風既老成，志惟克劭。恭慎居心，畏忌在皃。口無遏差，履必簡要。帝念磐石，國瞻維城。忽驚川逝，無復輦迎。

【刻工署款】

邢公素鐫字

【分析】

志文首句“开成五年”即公元840年，是唐文宗李昂年号。开成五年正月文宗崩、武宗李炎即位，墓志言“皇帝践位之岁”，记载了此志撰成已在武宗即位之后。武宗即位便恩德于皇室亲王，得到天下人尊崇；对琼王薨亡深表哀悼并赞其贤德，命侍臣“书其懿行”。体现新帝武宗对皇亲的温暖。

“万年县崇道乡”为唐代长安城东郊之墓葬区域。万年县隶属京兆府，与长安县同为京县，其崇道乡为晚唐宗室及高官的重要墓葬地。墓志此条记载为唐代宗室葬制地理分布研究提供了可靠资料。

“太仪杨氏”为琼王生母。唐代制度规定“公主之母封太仪”，由此推断李悦应有胞姐，具体何人待考。

墓志铭文以四言体作结，辞采典雅而情致深切。“玉德洁朗，金枝焜耀”以金玉喻皇室血脉，“忽惊川逝，无复辇迎”二句，以“川逝”隐喻生命之逝，“无复辇迎”暗指琼王生前虽有封号却无实际政治作为，含蓄地揭示了晚唐宗室贤王有爵无权的政治现实。

志文在叙述琼王德行时，尤为突出其“动守法度，居必冲约。分宝玉不以自侈，享茅社不以自贵”的恭慎形象。墓志称“诗所谓‘令问不已’，王实有焉”，借用《诗经 · 大雅 · 文王》佳句以彰其德。在唐代宗室墓志的文风传统中，墓志多采取“先叙门第、次述德行、后述哀荣”的固定程式，敬暤此文虽恪守程式规范，但在章法句法上力求简雅。铭文部分尤见情采。

二、志主的人生际遇及相关史实

（一）正史记载中的琼王李悦

琼王李悦为唐宪宗第九子，生母为太仪杨氏。《旧唐书 · 列传第一百》记载：“琼王悦，长庆元年封。第二子津，河间郡王。”《新唐书 · 列传第七》亦载：“琼王悦，子津河间郡王。”长庆元年（821年），李悦被兄长唐穆宗封为琼王。据《旧唐书 · 穆宗纪》记载，长庆元年三月戊午，穆宗同时分封皇弟憬为鄜王、悦为琼王、恂为沔王、怿为婺王、愔为茂王、怡为光王、恊为淄王、憺为衢王、㤝为澶王，皇子湛为景王、涵为江王、凑为漳王、溶为安王、瀍为颍王。琼王封王之年，与诸弟封王为同一年。

关于李悦去世的年代，史料记载不一。《旧唐书》未言其薨年，仅注“长庆元年封”，《新唐书》亦未详载。墓志明确记载李悦于开成五年（840年）十月十九日“薨于亲邸”，此与由美国学者创建的“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等文献数据库所载“开成五年李悦去世”相合。由长庆元年（821年）受封至开成五年（840年）去世，琼王李悦受封时间长达十九年。其爵位最终由次子李津承袭，封为河间郡王。

（二）唐后期宗室制度与亲王处境

自唐玄宗以后，唐代宗室封王制度在政治实践中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玄宗为防范宗室干预朝政，通过一系列制度设计将宗室亲王排除于核心权力层之外，代之以宦官掌握机要。至中晚唐时期，亲王普遍仅享名号与食封，而不领实际职任，在政治权力结构中实际处于边缘位置。

在食封制度上，永淳之前亲王食实户八百户，最多不超过一千户。然而这一制度在中晚唐时期因国用拮据而不断缩水，亲王的实际经济待遇与政治地位亦随之下降。琼王李悦虽官居正一品亲王，但受封之后长期赋闲无职，既不能领兵，也不能参与宰辅议政，这从墓志“圣渥日泽，而王躬益薄”的隐晦表述中可窥一斑。

开成五年正是文宗、武宗政权交替之际——文宗正月驾崩，武宗李炎五月方即位，琼王十月即薨。其去世与皇权交替的时间关系虽难以确切断定，但墓志中“忽惊川逝，无复辇迎”一语，除哀挽逝者之外，是不是亦暗含了宗室亲王在权力场中的彻底失势。

从长庆元年（821年）诸弟分封盛况到开成五年（840年）琼王孤寂而终，李悦十九年亲王生涯的实质内容极为有限。墓志着力塑造一位“动守法度，居必冲约”“分宝玉不以自侈”的贤王形象，所展现的恭谨有余、建树不足的人格特质，其实正是其政治生存处境的真实反映——在中晚唐特定的政治环境中，谨守法度、不恃恩宠或许正是宗室亲王得以保全自身的无奈策略。

（三）墓志史料价值的再审视

从史料学角度看，《大唐故琼王墓志》的出土对唐代宗室史的研究具有多重意义。

首先，它明确了琼王李悦的具体去世时间。旧、新《唐书》均未载其薨年，而墓志以“开成五年十月十九日”的精确记录，弥补了正史记载的空白。

其次，它补充了琼王生母的信息。正史未记载琼王生母，墓志明确称“母曰太仪杨氏”，为唐代后宫制度与皇室家族研究提供了新线索。

第三，它揭示了中晚唐宗室亲王的实际生活状态与政治位置。墓志中“圣渥日泽，而王躬益薄”“君子以言行无尤，明誓保躬，为得寿考”这类表述，从侧面呈现出亲王宗室在政治格局中被边缘化的处境。

第四，它提供了唐代宗室葬制研究的珍贵地理信息。“万年县崇道乡”这一葬地的明确记载，对中晚唐宗室墓葬的地理分布与等级制度研究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三、志文书法分析

（一）书丹者安景之及其书学背景

志文由翰林待诏安景之奉敕书写。关于安景之的生平及其书法，现存史料极为简略。

安景之的官职为“翰林待诏、将仕郎、守徐州丰县尉”。翰林待诏是唐代宫廷文翰书画的侍奉官员，须经严格选拔方可充任。唐代翰林待诏制度下，这类御用书手一方面服务于朝廷诏敕的书写工作，另一方面也承担皇室宗亲墓志的奉敕书写职责。将仕郎为从九品文散官，守徐州丰县尉则为实际职事官。这种复杂的官衔组合表明，安景之属于中低级文官序列，因其书法才能出众而被选入翰林待诏之列。

观《大唐故琼王墓志》可知，安景之书法与中晚唐翰林院主流书风一样，出自怀仁集《圣教序》，而且有扎实的《圣教序》行楷书的结体功夫。当然，安景之是晚唐书家，而且是以“四分法”断代的晚唐书家，其书风中弱化了唐楷的严密法度，也弱化了《圣教序》中欹侧、伶俐类体现“势”的笔法和字法，注入了平实、温和的气息，写得悠游自在。

另外，碑面存在界格框范，这是唐代墓志石刻的常见制式。从镌刻情况来看，志文不仅书丹技艺精良，刻工邢公素亦技艺娴熟，笔意完整，字口利落，几能传神还原安景之的墨迹形态。界格虽在形式上限定了章法，但并未禁锢书写者的笔意流动，“上下映带整体一气”的书写精神并未因界格而丧失。

（二）书体属性与时代书风定位

《大唐故琼王墓志》在书体属性上呈现出楷中兼行的特点，或者说是参入了行书笔意甚至行书结体的晚唐楷书。楷书宗晋唐，行书基本取法集字怀仁集《圣教序》。只是楷书中已经没有了初唐、盛唐森严的法度。行书在弱化了《圣教序》的斜势、放弃了《圣教序》的伶俐之后，做了高度雅化、平正化处理。《大唐故琼王墓志》整体属于中晚唐翰林待诏的庙堂书风。

唐代书法以“四分法”划为初唐、盛唐与中、晚唐四个时段。四个时段各有各的主流书法风格。初唐为确立“法度”期，以“尚法”为时代特征，构建结构高度严谨、用笔极端精准的书法体系。盛唐为于“法度”内的“极致与变革”期，从“法”的框架中开始寻求“力”和“势”的爆发。将“法”推向了“人格”和“力量”的层面，实现了从“形”到“神”的飞跃，为楷书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中唐书法开始多元化，法度与个性并存。一方面，有继承颜、柳的“法度”延续；另一方面，开始出现追求奇崛、险峭，甚至有一丝“乖张” 的倾向。法度不再是唯一标准。到了晚唐， “法度”开始的瓦解。除少数如裴休外，再也没有出现像欧、颜、柳那样能引领时代风气的“大师”。书家更注重强调个人情感、意趣和笔墨的自由表达。楷书不再是主流，行、草书更受欢迎。无名氏书家与民间写经成为晚唐书坛一道新的风景。晚唐及至五代时期，许多民间的楷书、写经体，笔画更加自由、潦草、简化，展现了法度瓦解后的真实面貌。

安史之乱之后，翰林院待诏成为宫廷专职书家群体，大量奉敕书写皇室亲王、嫔妃墓志，悉以怀仁集《圣教序》作为官方范本。这是因为翰林待诏群体学习王书均以怀仁集《圣教序》为标准化的王书字库。只是分化出两条不同的学王路径，一条是摹仿其碑版外在形态。追摹《圣教序》的侧切方笔、衄挫钩趯、欹侧跌宕，保留锋芒。张少悌的《高力士墓志》为此路代表。另一条是取用其字法符号，改造笔法气质。保留王字的偏旁、构件、行书符号，消解棱角、敛去欹侧，走向圆和平正。安景之《大唐故琼王墓志》属于此路。此路亦吻合于晚唐书风的美学追求。

安景之是晚唐人，书写《大唐故琼王墓志》也在晚唐时期。所以《大唐故琼王墓志》自然有着标准的晚唐书风特质。观《大唐故琼王墓志》可知，安景之其实已经是一位没有了“法度森严”意识的书法写手。他甚至连严格的楷书都不愿意写，而是将他用功颇深的带有楷书特质的行书经典《圣教序》都写得悠游轻松，不激不厉。

写《圣教序》而能圆和平正，不是安景之一人的个人习惯，是中晚唐宫廷书家的集体书写范式。

当然安景之知道，“为皇室亲王”“书丹墓志”的双重严肃性，所以他没有放纵为纯然的行书，而是在肃穆与自由之间选择了一种以行书笔意写楷书的偏严肃书相。安景之更知道，为皇室亲王书写墓志，所取书风应该符合宫廷的书法审美取向和规范。这种中晚唐翰林待诏的庙堂书风，正是晚唐宫廷欣赏的“院体”书法审美意趣。

这种书法风格契合了唐代墓志书法在极致规范化之后寻求灵动意趣的内在需求，也反映了晚唐宫廷书法审美趣味从森严法度向自然流美转变的时代趋势。换一个角度，安景之的《大唐故琼王墓志》，让我们看到了晚唐宫廷书法的主流风貌。

（三）笔法特征详解

《大唐故琼王墓志》在笔法技术层面有如下五个鲜明特点：

其一，起收自然，藏露有度。从清晰字例（如：故、王、志、铭、序、奉、于、家、厚、食）看，横画起笔，两类为主，一是逆入或顿入，此为楷法。诸多主横，笔锋轻逆，藏锋铺毫，顿下再行笔。起笔轮廓圆浑。二是顺入露锋，此为行书笔法。不少横画，或长或短或连带横画，顺着笔势直接顺锋入纸，轻落而行，尖锋柔和。行笔以中锋为主，沉着稳健。而收笔顿挫分明，干净利落，圆润而不露圭角。“王”“开”等字的长横画以藏锋起笔，中段微带拱势，收笔顿挫后回锋，富于弹性而张力内蕴。体现了安景之对魏晋楷法“含而不露”传统的深切理解和精准把握。转折用笔极少方折翻笔，多用行书笔法圆转或圆折。从清晰字例可见，横转竖，绝大多数是圆转过渡，转角轮廓圆融，极少见锐利的圭角。少数带折角的地方，也是圆钝的转角，不是峻利的方折。

竖画和撇画的起笔多为方笔，圆融中见出一种力量，见出一种性格。这性格多是掩在温和圆融之中的。

其二，自然书写，行中有法。安景之是在自然书写状态下写楷书，楷书中洋溢着行书笔意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前文所述诸多横画“顺入露锋”和转折在行笔中的圆转圆折，皆为行书笔法参入。又如志文中的“上”“下”“不”“之”等字以简省笔法写就，亦属行书笔意的体现。而点画之间的映带牵丝，是尤其明显的行书笔法笔意的运用；或未作直接连带，但笔势贯穿流通、气韵相应，也体现出明显的行书意趣。当然，安景之的自然书写没有纵意，而是行中有法。至于志文中“以”“之”“言”等字以草书符号出现，也是草中有法。客观上还增强了整幅志文气韵的生动性。

其三，提按有致，节奏温和。 安景之根据字形结构的需要，适当调节行笔速度和提按的力度，但总体看，其行笔速度和提按幅度都保持着收敛。没有重顿与疾提的强烈反差，少有剧烈提按。这样便使笔画在粗细变化上有节奏，避免了板滞僵化之弊。笔画细者亦有质感，粗者亦骨肉匀停。长笔画收放有度，短笔画亦不苟且。这种“中庸”的行笔，赋予了楷书以行书的灵动意趣，也营造了墓志书法温和、端庄、肃穆的气息。

衄挫是《圣教序》中的重要笔法，安景之缓释了强烈的衄挫，以温厚的圆顿代之，恰吻合于其平实温和的审美取向。

其四，捺法波磔，从容处之。 捺画在楷书中是极富表现力的笔画。安景之对此尤具匠心。志中的捺画保留了唐楷的波磔之势，运笔却是行书之法，线质形态没有唐楷严苛法则下鲜明的“三角”，而是舒缓悠然的出锋或者蓄锋，不激不厉。这或许都归功于其在行笔速度把控上的功夫。“道”“之”“金”等字的捺画舒缓铺毫，逆势推笔，收笔时轻轻上挑，正是行书笔法对楷书捺画的改造——自由，从容，舒展。

其五，点画钩跃，意到笔随。 安景之于钩画的处理上尤多行书笔意的化用。部分钩画的转折处，安景之不再恪守楷书钩法的严整标准，而以行书钩跃的流畅节奏来表现，使得点画的呼应关系更趋自然。这种处理将楷书的静穆与行书的灵动脉络有机地统一在同一点画之内，既不失楷书正体的庄严气度，又避免了呆板拘谨之弊。

（四）结字分析

结字在整体上保持了楷书的方正匀整，但又不乏灵动的变化。横画大多趋于平置，即便有倾斜，角度也极小。长横近乎水平。单字结构以平正为主。左右结构的字排布尽量均衡，重心居中；很少出现左低右高、对比突兀、重心摇摆的结构。偶有细微错落者，但整体骨架端稳，不求跌宕。上下结构的字基本做到中轴线对称，没有过分的左右错位，保持重心安稳端庄；整体呈现出藏法度而见自在的美学特质。疏密方面基本继承《圣教序》“内紧外松”的结字逻辑，但节奏放缓，差距压缩，布白趋于匀和。

在平正、匀和的整体氛围中，偶有些微欹侧出现，也能让整体字势在端庄之中显现出一种活泼的生气。例如“忽”“惊”“川”“逝”四字在铭文中依次排布，“忽”稍以斜侧取势，“惊”则平正敦重，“川”稍纵长见舒展，“逝”却宽博沉稳。正是因为“惊”与“逝”的平正、沉稳，才见出“忽”与“川”的灵动。这亦是结字艺术对美学的贡献。

许多行书或草书部首在结字中的运用，亦给平正、匀和的书风增添了灵动的气息。

（五）历史定位与审美价值

1、历史定位

《大唐故琼王墓志》，是唐晚期皇室亲王诏葬墓志，是中晚唐翰林院行楷书“院体”的典型实物样本。它虽不能归入顶级艺术名碑，却具备不可替代的书法史标本价值。它的价值就是，晚唐翰林待诏这个文人群体对唐楷的重新理解和重新书写；对怀仁《圣教序》不再复刻其外在“形势”，而是对这一权威官方“王字”在消化、改造之后的重新定义。而对《圣教序》的所谓“改造”，就是提取王字的构件符号，置换笔法，削锋芒、敛险势，归于圆和平正。《大唐故琼王墓志》就是这一“改造”的标杆。

安景之们“改造”《圣教序》及安景之书写墓志的书法审美取向表明，到九世纪四十年代，唐人学《圣教序》已经出现自己的或者说是高级的分辨意识，那就是区分其字法结构与碑刻刀凿痕迹，不再把镌刻棱角直接当作毛笔笔法取学，而是用唐人的圆厚笔意重写王字，创造了属于晚唐翰林待诏们自己的书风。

后世批评这一书风为“院体”，不是指某一件糟糕作品，而是中晚唐翰林院形成的一套官方书写范式：取用集王字形，追求端庄匀净，弱化晋人跌宕风骨，服务庙堂诏葬的实用需求。

《大唐故琼王墓志》不是俗书劣作，是成熟、主动的庙堂化改造，它上承盛唐集王传统，向下开启晚唐至五代行书趋于平实温润的走向，间接影响后世宋初官样行书的审美倾向。

2、审美价值

《大唐故琼王墓志》的价值不在雄奇险绝，而在温穆圆厚、雅正克制，是一套适配皇家丧葬礼仪的审美范式；它让我们看到，王羲之的书风，进入晚唐翰林官方体制之后，会发生怎样温和的时代化改造。

笔法圆厚冲和，去锋存质。它主动舍弃《圣教序》的侧切方笔、显性衄挫钩趯，大量使用逆入顿入、柔和顺锋入笔；转折弃方就圆，线条匀净，提按起伏克制。其线条圆实饱满，中锋质感突出，没有浮薄尖刻习气；通篇气息沉静温润，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契合亲王墓志肃穆哀敬的氛围。它的美不是晋人的雄逸跌宕，而是唐人的雍穆温雅。不以锋芒取胜，而以静气、匀净取胜。

结字险势消解，于均衡中见微妙变化。如我们之前的逐字分析，其特质是压低横画仰势，废弃部件错位欹侧，重心归中，布白趋向匀和。其内核是把王书“险中求正”，转化为“正中寓小变”。这是一种功能性的审美选择，不是技法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