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美济源：惟独是清济，万古同悠悠

冰茶

场 景：河南省济源市济渎庙

美篇名：冰茶

美篇号：5037517

艾略特曾说：“文化是一个民族为了生存而必须保护的精神家园。”我深以为然，也一直偏爱那些有文化、有故事的地方。而我的家乡济源，就是一首诗，一串故事，一本厚重的大书。它不只是我地理上的故乡，更是岁月馈赠的一座精神宝藏，常采常新，取用不竭。

2026年8月27日，我第N次走进济渎庙，重温那里的厚重，重享那里的静谧，重读那里的古老与广博。

千年庙貌，四渎遗踪

济渎庙，全称济渎北海庙，始建于隋开皇二年(582年)，距今一千四百余年。是朝廷为祭祀“四渎”神之一的济水神所建。1996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

济水，古水名，与长江、黄河、淮河并列“四渎”。“渎”，康熙字典释名：渎，独也。名独出其水而入海也。我查了查，湖北秭归有江渎庙、山西蒲州曾有河渎庙、河南桐柏县有淮祠，又称淮渎庙。济渎庙为“四渎”中现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祭祀场所。唐、宋、元、明、清建筑都有遗存，为研究古代建筑提供了宝贵资源。

今天有蒙蒙细雨，凉爽舒适。从家出发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济渎庙。出停车场右转，便看到红墙绿瓦在细雨中静默着。虽古旧斑驳，但气势犹在。门前楹联写得极好：“位尊四渎泽华夏，福永千秋济众生”，门楼是明代木牌楼，三间四柱悬山式，仅凭四根木柱便撑起偌大的屋顶，檐下九踩斗拱层层叠叠，如花绽放，气势雄浑。是河南等级最好的木构牌楼。牌楼原本没有墙，是民国初年加固并修了墙和门。

跨过门槛，御道笔直，庭院深深。道分三条，古时文官走东，武官走西，中间帝王专用。松柏夹道而立，枝干虬曲如铁，树皮上的裂纹深得像刻着字。我抚摸着，觉得指尖触到的，是悠远，是古老，是沧桑，是历久弥厚。

清源门为济渎庙第二进门，又称二门，现存建筑为明代初期建筑，明代中叶大修。其名“清源”，源自济水“清源忠护王”封号，象征济渎之水的纯净本源。此门坐北朝南，由正门、左右掖门组成。正门及左右掖门均为悬山顶。

清源门里两边各有两尊神。分别为专诸、要离、伯嚭（白喜）、干将。这四位都是春秋吴越时期的人物，与伍子胥有着很深的渊源。因为民间将伍子胥奉为济水之神，这四位便作为他的护法门神，守护济水。一个个手持兵器，怒目圆睁，神态威猛凛然。

三通碑刻，窥见过往

清源门里，两个碑亭，分别是大明诏旨碑和济渎北海庙图志碑。

大明诏旨碑

大明诏旨碑在清源门北侧，碑楼高大，气势不凡。碑额篆书“大明诏旨”四字。碑立于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朱元璋登基后的第三年。碑文内容是朱元璋颁布的一道圣旨，目的是简化天下诸神。 因为历朝历代传统的山水之神加封了许多封号，“崇明美好，历代有加”，但朱元璋认为这样的做法是不妥当的，因为“夫岳镇海渎，皆高山广水，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英灵之气萃而为神，必皆受命于上帝，幽微莫测，岂国家封号之所可加？”他认为是对上天的不敬。因此，要简化。济水神的封号也就由元代的“清源忠护善济王”改为“北渎大济之神”了。只有孔子还尊为原来的封号。

抗日战争时期，为保护国宝，济源百姓把碑埋于地下，1996年发掘出来立好，后来又建了碑楼。

为何要立此碑？看看介绍，便理解了这位出身布衣的帝王的良苦用心。一言以蔽之，就是“人民至上”，为不加重人民负担，而颁布的旨意。古语有云“邦之大事，在祀与戎”。济水神在唐代被封为青源公，宋徽宗又加封为清源王，元代又加封为清源忠护善济王。由公至王，祭祀等级随之抬高，花费越来越多，最终都要转嫁到老百姓身上。为避免祭祀铺张浪费，进而失去民心，动摇统治基础，所以朱元璋要削减诸神封号。

《大明诏旨碑》书法为楷书，字体工整，笔画遒劲，气度非凡，为明代书法家詹希孟书丹，具有很高的书法艺术价值。

济渎北海庙图志碑

东侧碑楼内为《济渎北海庙图志碑》。为明英宗天顺四年（公元1460年）刻绘，真实地反映了济渎庙当时的宏大庙貌。碑由雕刻和文字两部分组成，详细勾勒出济渎庙中轴线上的渊德大殿、北海祠及东配院天庆宫和西配苑御香苑等四组建筑群的整体布局。下方附有一段文字，对济渎庙内建筑的布局关系和殿宇的名称、方位、功用进行了详细说明。济渎庙当年的宏伟气势、独特地位可见一斑。

《投龙简记》碑

还有一通碑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也是值得关注的，那就是《投龙简记》碑。此碑刊刻于元延佑元年（1314年），由周应极撰文，赵孟頫书丹，郭贯篆额。碑文记述元仁宗刚刚登基，派钦差大臣周应极等人，捧黄金龙、玉符简，到济渎庙祭祀济水，到王屋山祭祀山神的过程。赵孟頫书写这通碑刻时，已经年届七旬，书法功力深厚而纯熟，反映了赵孟頫书法的最高水平。碑额“投龙简记”四字为当时的礼部尚书、著名书法家郭贯篆书。是书法爱好者到济渎庙必看的重要文化风景。

水神安枕，百姓无忧

渊德门，面阔三间，单檐悬山式木结构建筑，为明代中期建筑。其两侧为碑刻长廊。

过渊德门，便到了中心祭祀区。渊德大殿早已毁于清代战火，只剩一排巨大的柱础石静静卧在地上。我站在这片空地上，闭眼想象当年的巍峨殿宇，想象文武百官浩浩荡荡行过御道的盛景，如今只剩斑驳的台基，和一地叹息。

渊德殿后便是济水神的寝宫了。几家人在殿前虔诚的烧香祭拜。寝宫是庙里最老的木构建筑，建于北宋开宝六年，面阔五间，单檐歇山顶，已是逾千岁的高龄。1936年古建专家刘敦桢来此考察，盛赞其檐柱粗矮、斗拱雄巨、屋顶平缓，“无一不是宋代初期建筑的特征”。抬头细看那些梁枋斗拱，真的是雄健疏朗，浑朴大气。

寝宫平常不开放，导游说是怕打扰济水神休息。只有水神高枕安睡，百姓才能无水患之忧，道理显而易见。今天有幸，寝宫是开着的。济水神侧睡在殿右边，侍女在旁边伺候。济水神有三位娘娘，分别是济水娘娘、和济娘娘和永济娘娘，她们各有分工，协助济水神管理天下事、百姓事。中间济水娘娘端坐大殿，宝相庄严，悲悯慈爱。

我悄悄的进去看了看，蹑手蹑脚，怕惊扰了诸位神明，尤其怕打扰济水神安睡，惹他老人家不高兴，降罪人间！更不敢拍照了！

碑廊里的历代碑刻，好多都残了，字迹斑驳，辨识不清，有的龟趺无头，有的张冠李戴，有的半截身躯，还有的两半截拼接在一起。地上，横七竖八放着不规则的残碑，零落破碎，令人心痛！

古柏森森，岁月留痕

两棵古柏也是济渎庙里值得关注的文物。一棵古汉柏，位于渊德门内，一棵将军柏，立于天庆宫玉皇殿门前。

古汉柏旁有一幢“古汉柏图志碑”。碑上题有一首七律诗：“老树何年荫柘黄，至今犹带紫泥香，材高岂但倚廊庙，岁久还须作栋梁，满地风霜空凛凛，凌云节操愈苍苍，夜来明月枝头动，疑是将军宝剑光。”导游说，保守估计，这株古柏应有近1800年的历史了。

将军柏粗可七人合抱，高达三十余米。传说为唐初叱咤风云的名将尉迟敬德奉命来这里监守大庙时，曾经把自己使用的钢鞭挂在树枝上。五代后汉皇帝为了追念他的功绩，便封此树为"将军柏"。至今这棵经历千余年风霜雨雪的老树，依然是老干扶疏，新枝茂密，难怪有人游济渎庙，观看了这棵挺拔的"将军柏"，无限感慨地写诗赞颂道:“扭断腰身剩薄皮，新枝依旧翠云垂，济渎庙里将军柏，暴风飙风总不移。”

清济悠悠，君子风骨

过寝宫是临渊门，建于元大德二年（公元1298年）。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单檐悬山顶建筑，有部分系元代遗构，其它属清代重修。

临渊门里，对面就是龙亭，也是明代建筑，保留有宋元遗构，单檐歇山式木构建筑。亭子大方雍容，结构复杂。两侧写着文彦博的诗：远朝沧海殊无碍 横贯黄河自不浑。说的是济水的品格。

龙亭前面，一泓清泉，方正如砚，环池亭阁玲珑，回廊朱栏。周遭垂柳婆娑，细雨笼烟，临水照影，袅袅拂波，更觉清姿入画。这就是济渎池，也叫龙池。

与龙亭对着的灵渊阁前，立着一块石勾栏，其上镂刻卷草、宝瓶雕饰等极其精美，这是国内唯一留存的宋代《营造法式》所记的单勾栏。有一年，一位资深考古界专家来济渎庙，看见石勾栏，激动的满眼热泪，细细抚摸。他说，这是他亲眼看见的最为完整的宋代石勾栏遗存了，历史价值、研究价值极高。我走近石勾栏，认真欣赏，触摸着它千年的纹路，细数着它历尽沧桑的斑驳，感慨于它的纹样，它的雕工。

我刚刚离开，一位年轻女子也走近了它，比我更加认真细致的观察研究它，抚摸它，拍摄它，仿佛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也像是邂逅了一件珍宝。我颇为好奇，当今时代，喜欢文物的年轻人不多了，而能够看懂这个石勾栏，并喜欢的它的年轻人我第一次见。于是，上前搭讪，原来是中央美院的毕业生，现在进行美术理论研究。她被石勾栏的纹样之美、雕刻之美而震惊。

于是，我们相携游览了唐苑、御香园等区域，交流了很多关于美学、历史和文物方面的问题，相见恨晚。

西院另有一方池水，与济渎池相通，名为小北海。池平如镜，水光澹澹，中有放生之鱼，与自在游弋的小龟相伴。那鱼养得圆滚滚、胖乎乎，见人也不躲闪，只管悠哉游哉，从容来去。

只是今年雨水稀少，泉势不丰，池水略显清浅。若在往年盛夏，泉水自底汩汩涌出，碎珠溅玉，清可见底；到了冬日，则水面薄雾轻笼，氤氲袅袅，恍若踏入瑶池仙境，空灵美好。

池边，立有一石，上写：济水之源。这是济水的东源，西源在城西的龙潭。古济水流经河南、山东两省，最后在东营注入渤海。下游的济南、济宁、济阳，都以它们特有的名称，无可争议地记录着济水曾经流过的广阔地域。

济水为何能位列四渎？唐太宗曾问大臣许敬宗：“天下洪流巨谷不载祀典，济水甚细而尊四渎，何也？”许敬宗答曰：“渎之为言独也，不因余水独能赴海也，济潜流屡绝，状虽微细，独而尊也。”济水虽然细微，却能独流入海，这种不达于海誓不罢休的顽强精神，就是它始终位列“四渎”的原因。

济水的流向在《禹贡》中这样记载：“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东出于陶丘北，又东至于菏；又东北，会于汶；又北，东入于海。” 它三隐三现，三伏三出，却至清远浊，坚守其节，这种情操，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子们毕生追求的境界。白居易在河南做官时来济源，置身济水上，题诗：“自今称一字,高洁与谁求；惟独是清济,万古同悠悠。”高洁，是古人眼中的济水。它虽位尊四渎，却波澜不惊，温文尔雅，这种润泽万物，泽被后世的品德，正是君子们必备的恩泽天地、不求闻达的秉性，这也是它始终流淌在每一位中国人心中的原因。

古代的济水流域物华天宝、地杰人灵，贤相名将、文人墨客不乏其人。最早记载济水有《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济盈不濡轨”，让我们粗略了解早期的济水风貌。唐人李颀《与诸公游济渎泛舟》里有最生动游记。“济水出王屋，其源来不穷”，“百谷趋潭底，三光悬镜中”，描写源头在王屋山、平地涌泉的景象。文彦博也有《题济渎》，诗云：

导沇灵源祀典尊，湛然凝碧浸云根。

远朝沧海殊无碍，横贯洪河自不浑。

一派平流滋稼穑，四时精享荐萍蘩。

未尝轻作风涛险，惟有涵濡及物恩。

我在历代诗文中细细品味，济水的神奇与神秘，济水的高贵与高洁、济水的目标坚定与百折不挠，眼前分明是一位清癯的老者，满腹经纶，慈爱悲悯，品格高洁，风骨超然。

长生阁墙上的何首乌，没有了往年去绿色瀑布般的生机，纤细孱弱。可能是今年雨水少的缘故吧！“天下第一洞天”依然在侧柏掩映下，无言的讲述着王屋山和济渎庙道教圣地的辉煌过往。

唐苑里，卢仝泉石，卢仝栓马石，向后人讲述着关于茶仙的曲折人生，以及他与济源的不解之缘。还有唐代遗存的院墙，糯米和着泥土，夯筑而成，坚固无比。

我在济渎庙里盘桓了一上午。游人不多，四处静静的，只有风拂过松柏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座庙就像一本摊开的史书，每一进院落是一章，每一座殿宇是一页，字迹虽有些漫漶，却依然可读。

文化真正的力量，在于它既赋予我们归属感，又给我们超越性，它让有限的生命，得以无限的绵延。

不必远行，自己的家乡，就是别人穷极一生寻找的诗意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