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饭

观生

<p class="ql-block">周青青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有吃下过一粒米饭。这段时间,周青青的儿子韦大祥试过许多方法让母亲吃上一口饭,他把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端到她的跟前。有天上飞的,有地下跑的,有水里游的,还有能在天上飞的还能地上跑的,能在地上跑的还可以在水里游的。她的母亲从床上爬起来,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美味佳肴,闻着香味扑鼻的飞禽走兽,捂着鼻子干呕起来。</p><p class="ql-block">韦大祥在食材上想尽一切办法,让厨师把骨头炖成烂泥,把米饭做得颗颗晶莹宛若一碗珍珠,又让厨师把菜做得尽可能清淡,当那一盘盘清汤寡水端到母亲面前,周青青从床上爬起来,看着这些飘着几点油花的菜,闻着那些菜散发出来的寡淡香味,又捂着嘴巴干呕起来。</p><p class="ql-block">韦大祥一天内换了四个厨师,他们展露毕生所学,结果还是拿了薪酬骂骂咧咧地走了,其中一个老厨师把锅勺一摔,将围裙一扯甩在地上:“这么挑嘴的老婆子!我的菜都不行,整个泰和县就没有行的了!”</p><p class="ql-block">周青青饿了三天,第四天她实在想吃点东西,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对儿子说:“叫你舅舅过来,给我做一碗稀饭。”</p><p class="ql-block">韦大祥一愣,轻声对母亲说:“舅舅离得太远了,他怎么来得了?”</p><p class="ql-block">周青青咽了口唾沫,又开口说:“儿子,我好饿,很想吃你舅舅做的稀饭。”</p><p class="ql-block">“他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了。”韦大祥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央求,“他会被摇散架的,我怎么叫他过来给你做粥呢?”</p><p class="ql-block">“我的儿子,你又错了。我弟弟才九岁,怎么会被摇散架?”周青青瘦弱凹陷的脸窝露出一丝宠溺的微笑。</p><p class="ql-block">韦大祥半张着嘴,眼珠子滴溜溜打个转,笑着对母亲说:“我这就叫人把他接来。”他朝外面大喊一声,“张婶!”</p><p class="ql-block">一位妇女快步走进来,面带微笑地问:“韦总,有什么吩咐?”</p><p class="ql-block">“去叫小王把我舅舅接来。”</p><p class="ql-block">妇女眉头一挑,然后又不动声色地保持着笑容,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韦大祥见状补了一句:“叫他过来给我妈做个稀饭。”</p><p class="ql-block">“知道了。”张婶应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去。</p><p class="ql-block">周青青从床上爬起来,靠着床头坐稳,激动地对儿子说:“我的儿,我能见到我弟弟了吗?”</p><p class="ql-block">韦大祥眨眨眼,点了点头说:“能。”</p><p class="ql-block">周青青咽了口唾沫,接着对儿子说:“我的儿,我能吃到你舅舅做的稀饭了吗?”</p><p class="ql-block">“能。”韦大祥又点点头。</p><p class="ql-block">“我的儿,你想知道你舅舅做的稀饭为什么那么好吃吗?”</p><p class="ql-block">韦大祥叹口气,坐到床边,装出一副很好奇的模样,对母亲说:“想。”</p><p class="ql-block">周青青开心地笑起来,仰起头思索一阵,缓缓开口:“我们的爸妈死得早,我们的爸爸死后不久,我们的妈妈也躺在床上嘴里哎哟哎哟的叫,那时候我才十岁,我弟弟才八岁。”</p><p class="ql-block">“我们两姐弟不会做饭,家里那一缸大米不知道怎么做成熟饭。一到早上和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的妈妈就会哎哟哎哟的叫着爬下床,捂着肚子给我们两个做饭。她像电视剧里那些可怜妈妈一样,拿命在给我们姐弟俩做饭。后来,她下不来床,只得把我们叫到床边。对我说:‘青青,你大一些。你以后就去山上砍柴。’我的妈妈教我怎么把树枝劈下来剁成柴火,又教我怎么把柴火垒起来在太阳底下晒干。”</p><p class="ql-block">周青青讲到这里,浑身颤抖起来,韦大祥抽出几张纸递给母亲,她接过后擤了擤鼻涕,接着开口说:“我的妈妈跟我弟弟说:‘强强,你的年纪还小,以后就在家里做饭。’她教我弟弟怎么把米做成饭,什么样的草叶子可以放在锅里做成菜。她教了我们一遍又一遍,后来她实在说不出话来,就哎哟哎哟的叫起来。我的妈妈最后干脆不吃饭,她越来越瘦,拉一拉被子都累得直喘气,她一边喘气,一边看着我们两个在家里玩闹,一边发出哈哈呼呼的声音。到最后她连哈哈呼呼的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躺在床上看着房顶。”</p><p class="ql-block">周青青朝儿子伸出手,韦大祥又抽出几张纸递给母亲,她抹了抹眼睛,又放到鼻子前擤鼻涕。</p><p class="ql-block">“我的妈妈在临走前跟我们说,她想吃一口稀饭。我的弟弟很聪明,他把煮饭水加多一些,把米做成了稀饭。她喝了两口就走了。我的妈妈走后,我只知道每天去砍柴,我的弟弟也只知道早晚做一顿饭。他做的饭有的时候很好吃,饭很软弹,菜很合口,咸淡刚好。”</p><p class="ql-block">她笑了起来,捂着嘴巴对儿子说:“有的时候,又做得一塌糊涂,有时候是一锅夹生饭,有时候又是一锅不粥不饭的糊糊。我每天早上吃完他的饭去砍柴,晚上累得脚发颤,头发昏。看到那一锅的稀巴烂,吃着黏牙。有时吃着吃着,牙齿又会把半生不熟的米咬得咯嘣响,吃得很费劲,吃得很累,吃着吃着,我吃出了一肚子火,我骂他:‘你怎么那么笨。’我夹菜吃,又吃出了一嘴沙,气得我……”</p><p class="ql-block">周青青沉浸在自己的氛围中,笑着笑着又骂了起来,骂着骂着忽然想到自己还在给儿子讲故事,她笑了一声,对儿子说:“我说到哪里了?”</p><p class="ql-block">韦大祥思索一阵:“马上要讲到做稀饭了。”</p><p class="ql-block">周青青眼睛一亮,拍一下大腿:“对对!骂过我弟弟后,他做的饭一天比一天好,我怕他又做不好,没有夸他。后来我每天吃得都是软弹软弹的饭,咸淡合适的菜,我忍不住夸了他一句,结果第二天,他又给我做了一锅稀饭,吓得我再也不敢夸他了。我没夸他,他也做不好了,每天都是稀饭,他告诉我,稀饭可以不就菜叶子吃,可以放点盐更好吃。我试了一下,真是这样!后来他干脆就不做菜了,我们天天都是用盐就稀饭吃。”</p><p class="ql-block">“咚咚咚!”门被敲响了,韦大祥朝门外说:“进来。”</p><p class="ql-block">张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进来了,她对韦大祥说:“韦总,您要的稀饭已经做好了。”</p><p class="ql-block">周青青眼睛一亮,声音颤抖着说:“快给我喝一口。”</p><p class="ql-block">韦大祥接过白粥,挖了一勺,用嘴巴吹凉,送到母亲张大的嘴里。周青青咂咂嘴说:“真好吃,还是我弟做的粥好吃。”她急不可耐把一碗粥全都吃光了,接着说,“后来,我们的粥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碗清水里泡着十几粒米。我才知道,不是我弟做不好,是家里没米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整天饿肚子,我弟弟把能吃的草都做了,后门那片地里光秃秃的。我们实在太饿就喝水。有一次我从山上回来,看见弟弟坐在桌边吃东西,我以为他又找到了好东西吃,结果看到他在吃泥巴。他跟我说:‘姐姐,这个吃了不饿。’我们饿了就吃点泥巴,最后你舅舅肚子被泥巴撑得大大的,后来也像我的妈妈一样,天天哎哟哎哟的叫。在他九岁时,他……”</p><p class="ql-block">周青青眼睛瞪大,看着桌边的空碗,尖声大叫起来:“这是谁做的!”</p><p class="ql-block">韦大祥心中一惊,强颜欢笑道:“舅舅做的啊。”</p><p class="ql-block">“放屁!”周青青怒吼,“我弟弟九岁就死了!”</p><p class="ql-block">韦大祥拉着她说:“妈,我们别想了,好好吃饭行吗?”</p><p class="ql-block">“不!什么都吃,会死人的!”周青青突然恶心干呕起来,她哇的一声,把刚才吃进肚里的东西一股脑都吐了出来。</p><p class="ql-block">韦大祥长叹一声:“妈,你歇一会吧。不吃就不吃吧。”说罢转身出了门,门口聚集着一堆厨师等着面试,韦大祥露出一抹微笑:“刚才谁做的粥?”</p><p class="ql-block">一个年老的厨子举起手说:“我!”</p><p class="ql-block">“你以后就留在我家做粥,粥里一定记得放盐!”</p><p class="ql-block">老厨子喜笑颜开,他把头点得像拨浪鼓,韦大祥又对另外的厨师说:“辛苦你们走一趟,去财务那里领了钱再走吧。”</p><p class="ql-block">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骂骂咧咧走进财务办公室。</p><p class="ql-block">张婶从房间里走出来,对韦大祥说:“安顿好了,这些做菜怎么办,那么多的菜,倒了挺可惜的。”</p><p class="ql-block">“你还吃得下么?”韦大祥皱眉问。</p><p class="ql-block">张婶迟疑一会,只能摇摇头说:“那……”她指着客厅那桌一筷子没动的菜说,“这些怎么处理?”</p><p class="ql-block">“倒了吧。”韦大祥抓抓头发,“我小时候我妈用稀饭给我养大,现在倒好,这么多好菜吃不下去。”</p><p class="ql-block">张婶只能微笑着说:“现在不是以前了。”</p><p class="ql-block">“以后我们早上全部吃稀饭!忆苦思甜!”韦大祥沉声道。</p><p class="ql-block">“明白。”张婶点点头,她招呼几个佣人把那桌菜都倒进了垃圾桶,又对韦大祥说,“老夫人,情绪好些了,您去歇会吧。”</p><p class="ql-block">“没事,我就在门口。”韦大祥说罢,一屁股蹲坐在门口。</p><p class="ql-block">房间里响起一声虚弱的呼唤:“我的儿!”</p><p class="ql-block">韦大祥腾地站起身,打开房门说:“妈,怎么啦?”</p><p class="ql-block">周青青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对儿子说:“我的儿,我有点饿,想喝你舅舅做的稀饭。”</p><p class="ql-block">“舅舅年纪太大了,恐怕来不了……”韦大祥强颜欢笑,走到床边说。</p><p class="ql-block">“我的儿,你又错了。你舅舅才八岁!怎么来不了?”</p><p class="ql-block">韦大祥深深吸了口气:“好,那我把他接过来给你做稀饭吃。”他朝门外喊,“张婶,叫小王把我舅舅接过来!”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让他做一碗稀饭给我妈吃。”</p><p class="ql-block">“知道了。”门外响起了张婶的回应。</p><p class="ql-block">周青青开心的笑了,她转而一脸神秘的对韦大祥说:“我的儿,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吃你舅舅做的稀饭吗?”</p><p class="ql-block">“不知道。”韦大祥摇头。</p><p class="ql-block">周青青仰起头思索一阵,缓缓开口:“我们的爸妈死得早,我们的爸爸死后不久,我们的妈妈也躺在床上嘴里哎哟哎哟的叫,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我弟弟才十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