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夏 ‖ 马晓安

马晓安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阅夏</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迟到的《阅夏》,是想尽量多看今夏几眼。</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题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西安的夏天是不以立夏、夏至始的。入春没几天,夏的感觉就来了。高温天气不是低开高走,而是高开高走。一旦入夏,就一路攀升至40°,然后便稳定的持续高温。稳定,有时候不是温度,而是“天气预报”。</p><p class="ql-block">于是,西安人被热得四散逃避。秦岭东起蓝田,西到周至的十几个峪,多是首选。蓝田东头灞河源头九间房的山沟沟里,竟也成了西安人避暑的热地。其次是灞河、后海。一到傍晚尤其周末,灞河岸的路边、驿站车满得你要出入都寸步难行。河水里如下饺子,除了五彩缤纷的女人,就是赤条条的男人和孩子。孩子们下去了,叫都叫不出来,“晚上不回了,就在水里过夜!”弄得父母着急又无奈。其次是甘肃的甘南,是大好的去处。无际的青山绿水,著名的人间美境,高远干净深邃的蓝天和蓝天下纯洁的白云,凉爽的风,清新的空气——跟天堂一样。有人说,这简直就是西安人避暑的圣地,有时候还真的就乐不思秦了。也有去东北的,爬白雪皑皑的山,下白浪滔天的海。那是两种生命极端的体验。却躲过了西安高温下晒、闷、蒸、煎的炼狱般的折磨和摧残。就是远了些。</p><p class="ql-block">也有聪明的人,钻进大商场里,享受免费的空调和干净的环境。洋餐店、洋质咖啡店,是最好的去处,有时还能享受一点优质的服务。尤其是洋质咖啡店里,年轻人极多。点一杯美式,膝上一本手提电脑,就可以在里面干一天的工作。最多要两餐外卖。清凉,环境好,还省了自家的空调费。当然,这是自由职业者。有单位的,做这样工作的年轻人,是有空调房子的。钻大商场蹭免费空调的,多是退休了有养老金有医保的大妈大爷。他们舍不得二十四小时开空调,摇蒲扇取凉已经无济于事。热得受不了,管他呢,只要人家不撵,免费的空调不蹭白不蹭。我还在一家“澄城水盆泡馍馆”见到两位老者,带了一个大约有五斤容量的透明玻璃桶,装着大半桶白酒。各人要了一份优质羊肉水盆。就这样悠哉悠哉的喝着酒,抽着烟,吃着水盆,谝着天南地北的五马长枪。其实二老是来蹭空调的。这家店空调好,干净,当然水盆味道也地道。二老蹭得大有排面。老板娘动不动上来问长问短,还送了二老两个小蝶的小菜。</p><p class="ql-block">到了七月,这天可就热得不认人了,连着四天四十度。天气预报报道四十度就不往上报了。明明感觉一天比一天热,天气预报报给大家的依然是四十度。新闻说,今年这股热浪不来自东南,而是来自西北。来自西边我们往哪里躲?东北吗?甘肃的甘南原本是西安人避暑的后花园,如今成了高温的来源?奈何?满西安城的人都热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大汗淋漓,扇着扇子,嘴里骂着西安的土著语言,“这狗日的天,不让人活了!”</p><p class="ql-block">七月中下旬,天又突然变脸,暴雨一场接着一场,树倒了,墙塌了,广告牌子掉下来了,直到月底三十日的大暴雨,隧道被淹了,交通瘫痪了……然而不凉,湿,闷,热,跟蒸笼一样。比高温还难受。</p><p class="ql-block">这时候再骂那句土著语“这狗日的天,不让人活了”,是气急败坏,有奄奄一息的挣扎,有失败者的绝望。真的活不了了。</p><p class="ql-block">能“逃离”的继续“逃离”。不能“逃离”的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植物、动物和要在这里谋生养家糊口的人以及人演绎在这个夏天的故事。当然人也属于动物科。但我在这里是绝对不能将人跟动物混为一谈的。那样有被骂、被围攻、被举报的危险。</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之春花,夏花热烈奔放、坚韧顽强、不屈不挠。或许就因了夏花的这些生命特质,才让夏天有一种雄性的力量气质。泰戈尔有一句著名的诗,叫“生如夏花之绚烂”,诗的主语不是花,然而“绚烂”首先是状写夏花的精神的。</p><p class="ql-block">田垄间的向日葵,草本,却能长出伟岸的身干,如木本的树。花苞以及幼嫩的花盘,一直迎着烈阳自东至西,转动着开苞绽放,直到盛开定型,茎干木质硬化了,便定向一直面东。有人曾将向日葵向阳而开,说成是对“神”的忠诚与崇拜。其实那是一种故意的误解,是某些人妄图将他们对他们膜拜的“神”的崇拜转嫁给向日葵,以获得普世的跪拜诱导。向日葵体内有一种生长素,为躲避阳光的猎杀,而躲到茎的背光一侧迅速成长也助茎的这一侧迅速成长;而朝光一侧生长素少就长得就慢。如此茎的不对称生长便将花盘的面推去朝阳,看上去就是花朝着太阳并追着太阳转动着开放。向阳而开,其实是向日葵的一种自我成长的保护“行动”,是与太阳“追杀”的一种周旋。在花盘定型之后,她的自我保护成长依然继续。花盘背面密布的细小茸毛,主动隔绝强光,并能减少水分蒸发;花朵完成授粉之后,花盘重心下沉作低头状,为的是避免白日直照花蕊与葵籽,也减少雨水积于花盘而腐败花蕊和葵籽。夏花向日葵,不独勇敢,还有智慧。</p><p class="ql-block">太阳花又名大花马齿苋,就是那种趴在地皮上生长的肉质小草。她的身形低矮肥胖,一点都不好看。然而她的茎叶里蓄满着水分,这才是她不惧干旱与暴晒的资本。日光炽烈之时,她的花瓣尽数舒展,开得烂漫热烈。阳光越烈,她花开得越繁盛而且绚烂。她又名午时花,只在正午烈日灼灼之下盛开。黄昏降临,或是天色阴晦的时候,她便轻轻收拢花瓣,锁住体内水汽,规避强光对她的消耗。她知道自保。她还有一个外号,叫“死不了”。就算土壤贫瘠气候干旱,她依旧可以持续萌发花苞,生生不息。看似弱弱的甚至有些卑微太阳花,却有如此刚烈的性格和顽强的生命力。是不是也让人顿生敬意?</p><p class="ql-block">荷叶连同荷花,构成了盛夏最迷人的风景。那无垠荷塘里接天莲叶无穷的碧绿,含蓄着一种无以征服的力量,是对意欲主宰这个世界的盛夏烈阳的无视,甚至蔑视。而那无垠碧绿里肆意绽放的硕大的荷花,则直面烈阳,及正午最烈阳光之下开至最盛。更是对不可一世的烈阳的挑战,甚至嘲讽。你施暴烈日,我依然盛开。你奈我何?</p><p class="ql-block">荷本水生草本植物,能有这般生命精神,凭的是一套完整的科学的生存智慧。</p><p class="ql-block">荷叶阔大,蜡质感的上表面布满气孔;地下藕节扎根水底淤泥,水源源源不断。大量水分从气孔蒸发,带走叶体内的热量,叶面温度常常比空气温度低好几度。婷婷叶干中空,布满通气管道,既给水下根部输送氧气,又把地下水分快速输送给巨大的荷叶,供其铺张挥洒一袭绿意。荷叶表面布满微米级乳突,乳突上覆纳米蜡质结晶,形成凹凸的疏水“系统”。研究者把这叫荷叶的“纳米防晒系统”。蜡质叶面可以反射一部分强烈日光,减少热量吸收;水珠落在叶面上滚成圆珠,滚落时带走灰尘,实现自清洁,不会积水盖住气孔,保证散热呼吸畅通。叶片过重积水时,荷叶会微微倾斜,把水珠倒掉,防止气孔被水封闭。</p><p class="ql-block">再看荷花,她花干中空,连通水下之藕,供水分输送源源不断,为大花瓣在烈阳暴晒下依然绽放提供足够的能量。荷花花瓣中的花色苷,在盛夏强光高温之下保持稳定,不惧烈日照射。此二件,大概是荷花正午烈日开至最盛的决定因素。荷花的花托,有特殊的温度调节功能。荷花昼开夜合,减少夜间露水、昼夜温差对花蕊的伤害;白天全力迎接阳光,完成授粉。这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映日荷花别样红”,不独浪漫,是有科学依据的。</p><p class="ql-block">夏花之中的木槿为单朵花,黎明感光,花瓣细胞吸水膨胀,花朵便迎着烈阳直至完全绽放。她单朵寿命仅有1天。然而一朵谢去,枝头无数接续的花苞接力开放,整株花期6到10个月,横跨整个盛夏到初秋。所以叫“无穷花”。</p><p class="ql-block">面对盛夏白阳,木槿叶片自带防护,其表面有星状短绒毛,减少强光直射,降低水分蒸发;耐高温,耐暴晒,成年木槿可以直面全日照生长。花朵开放亦有策略。花瓣薄,扛不住烈阳的连日暴晒和高温,索性盛开一个白天即退场。“速战速决”,不让花朵在正午强光下持续损耗槿木机体。</p><p class="ql-block">木槿亦有软肋,她不惧白阳暴晒,怕的是暴晒叠加土壤干旱缺水。缺水,会让叶片焦边、提早谢花。或许正是因此,木槿性秉温柔的坚持,只要生命健在,就花开不绝,生生不息。以绚烂对抗时光的仓促。</p><p class="ql-block">夏天的花,“越是酷热,越要把颜色铺陈渲染”,在灼灼烈日下昭示着生命的精彩与尊严。</p><p class="ql-block">泰戈尔还在一首诗中说:“我相信自己,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不凋不败,妖冶如火”。这是诗人的信念和理想。夏花确实妖冶如火,然而她是会凋败的。人的生命不都“妖冶如火”,也有平庸,或者粗粝和苦涩。</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盛夏里“逃不掉”的人,先前最多的是工地上的建筑民工,如今房地产行业不景气,这个群体人就少多了。这个原本让人心疼的苦力劳动群体的缩水,意味着有农民工失去了工作。有画家说,烈阳之下,脚手架和脚手架上的身影以及钢筋水泥建筑物,同构了一种“力量与建构的崇高美学”。我说那是一种无奈的生存的苦难美学。他们被晒剥皮的胳膊、汗水淹辣的眼睛,有艺术家看见吗?城市里竣工了多少豪华的商业住宅楼、高档商业场所,他们有多少人买得起、进得去?农民工建筑大军的没落,留给历史的是一座城市的落寞的悲壮的背影。</p><p class="ql-block">环卫工人,是这个城市里“不能逃离”的一个典型群体。正午时分,空旷的街道连风都是滚烫的。那些橙色的背影在晃眼的柏油路上缓慢移动,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他们推着比人还高的垃圾车,在扬尘与热浪中清理着这个城市包括你我的代谢物。他们孤独的,默默的,做着他们本分的工作,承受着这个城市里来来往往的无视的目光。他们身上,除了那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的橙黄工服是亮色的,他们的脸和手是深褐色的,他们擦汗的那条毛巾是土灰色的。有时候他们身上带一个很旧的小型收音机,苍凉的秦腔陪伴着他们工作,也陪伴着他们的寂寥。他们是这个城市喧嚣退去后最沉默的守望者。高温放大了气味与污垢,而他们以肉身抵御着这些不适,维持着城市的体面。那一个个在热浪中浮动的橙色身影,与灰白色的滚烫路面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隐喻着在严酷环境中依然坚守的秩序与洁净。</p><p class="ql-block">还有外卖小哥,被称作穿梭在热浪里的“飞鱼”。天越热,市场需求越大。他们也不傻,这个时候逃离?马路上,大街小巷里,路面的柏油蒸腾的热气让视线变得扭曲。电动车在车水马龙和人群中穿梭,骑手的头盔下是不断滴落的汗水和被晒得通红的脸颊。他们拎着餐盒,奔跑在城市水泥丛林之间40度左右的火炉里。每单都能吹到那让人稀罕的空调凉风,可惜时间极短,或是一瞬。“极短”多是在写字楼大厅,只是他们没有时间尽情享受,他们还有下一单要赶时间。超时会被差评,那是要扣钱的。“一瞬”是雇主开门接外卖的那一刻。真正体会到外面小哥的存在和存在价值,是那些四十度持续高温的日子。屋里空调二十四小时转,都汗不离身。太热了,谁愿意下厨做饭?太热了,谁还下馆子吃饭?既是有人愿意下厨,说吃不惯饭馆里的重油重盐,谁出门去菜市场买菜呢?小象、盒马是最好的也是唯二的选择。送单的当然是外卖小哥。这个时候,想把所有好词都送给外卖小哥。其实,这个城市,离不开外卖小哥已经很久了。</p><p class="ql-block">诸如环卫工人、外卖小哥这些多数时候被视作卑微职业的从业者们,对我或者我们的价值和意义是我或者我们真真切切体会到的。他们宏大的“奉献精神”却是媒体赋予并赞美的,他们“平凡伟大”的“品格抑或人格”是诗人写在诗行里的。这种叙事很文学,有时候也很政治。环卫工人、外卖小哥想过“奉献”吗?想过自己有“伟大”的“品格、人格”以及“伟大的精神”吗?大概率是没有想过的。谁会如此自诩自己呢?他们很纯粹,就是为了挣钱。挣钱养家糊口,挣钱还自己的或者儿子的房贷车贷和儿子结婚的借款。他们上要养包括岳父母的四位父母,下要养至少三个孩子。四位父母多在农村,养老金少得可怜,远不够养活自己;医保金本就不够老年病多发的老人医用,还划了起付、封顶和乙类药、丙类药自付的条框。自付部分谁付?儿子,那个被写在“独生子”红本上的儿子。下养的孩子即是儿子的一家三口。儿子儿媳当然也在打工。这个家除了老婆管家看孙子,或者免费接送孙子上下幼儿园、小学,拢共是三个人打工,供养着这个至少五口甚至九口(若算上父母和岳父母)之家的所有开销。日子总是紧巴巴的。他常常祈祷,自己的身体不能出问题。环卫、送外卖这行当,一个是城市需要,一个是市场需要,都还稳当。可来跑来这里竞岗的人越来越多。被挤走、替换,是最大风险。敢跳槽吗?不敢。如今哪个行当日子好过?银行贷款是没有温情的,每月到期必须要还的。孙子要上学了,又得付一笔钱了。谁还在乎四十度高温?天越热,环卫岗位才稳当,外卖需求才大呢。</p><p class="ql-block">我本是不给外卖小哥点赞的。闯红灯,穿人行道,逆行,我不喜欢。而直接让我不点赞的是,一个外卖小哥撞了我,还跑了。我喊他,他扔给我一句话“我要超时了”,“嗖”的消失在人群里。我一个老头,自己忍着痛,狼狈逃离现场。站在那里被人围观,有点丢人。这几天我给外卖小哥点赞了。没有外卖小哥让我点赞,我自己点赞的。而且还戴上老花镜,找了半天才找到点赞的地方。外卖小哥,当然如今也有外卖小姐姐,他们可能是这片四十度高温土地上,最应该受人敬礼的人,或者之一吧。</p><p class="ql-block">乘坐出租网约车,无论态度好不好,我也都点赞了,刻意的,专门的。遇到一位出租车司机告诉我:就这热的天,建筑工地上还有打工的人在干活,马路上大街上的环卫工依然扫大街扫马路。这是一位很性情的中年人,他继续说:他们没有更体面的工作挣更多的钱。可能因年龄、农民身份、没有劳动技能,才没有选择的选择了那份工作。他们需要钱养自己,养家。你想想,不是无奈,谁他妈四十度高温热爱劳动 !</p><p class="ql-block">我尊敬这位出租车司机。不单是他四十度高温还为这个城市需要出行的人服务,是因为他说了“谁他妈四十度高温热爱劳动”,是因为他能看见那些在四十度高温下比他更辛苦的脚手架上的工友和扫马路的大哥大嫂。他能看见,他特别告诉了我,他是有同情心的人。他说,我在车里,最不济费点油电开着空调跑。他们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在没有遮挡的四十度高温的太阳下劳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是“逃离”吧,盛夏的日子我回了一趟蓝田的老家,一伙小学、初中的老同学邀我小聚,期间我聊起了西安城的热,也聊起了西安城里建筑民工、环卫工、外卖小哥这些打工人的不易。老同学说:农村人这个季节做的农活才叫苦呢!又跟我说:苞谷田里、稻子地里干活的的滋味,你不是没经过?喝着酒,几个人你几句他几句,给我介绍今夏村民伺候包谷、稻子的故事。还给我普及了许多庄稼成长的知识。</p><p class="ql-block">七月中下旬,包谷长到“大喇叭口”,就开始抽雄吐丝、授粉。这阶段,追肥、浇水、防虫一样也少不了。尤其重要的是追施氮肥,不光助长干、抽穗,还决定将来包谷穗子的大小。哪个农民不关心自家地里包谷穗子的大小?高温天,化肥易挥发,你得蹲下身弯下腰,给肥料盖上土,减少肥效流失。“这可正是 ‘三伏’ 天气。”老同学说的很含蓄。接着又跟我说,“就这,跟咱那个时候(我们年轻的时候)比轻省多了。那时候担子担着拆了炕的炕土、后院攒的积肥,钻包谷行,把人没折腾死!如今都是化肥,扛一袋子就能解决问题。”</p><p class="ql-block">进入八月,包谷授粉完毕,包谷穗子成型,苞叶裹住包谷穗,进入灌浆期。按往年,这时期该浇水防旱了。灌浆期缺水,籽粒灌不饱,瘪粒会变多,会大幅减产的。可七月那场暴雨,虽解了旱情,却积水泛滥,包谷被大面积刮倒。眼看着再一个月就收成了,却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天灾。那些日子,家家户户,几乎天天钻在包谷地里,排水,扶正,培土。而且高温高湿,包谷易生蚜虫、玉米螟和大小斑病、锈病,得抢时间打药。</p><p class="ql-block">八月份,基本上没下啥雨,天气预报也没预报高温,头顶的日头却白花花的晒着,两米多高的玉米地密不透风,像巨大的蒸笼,闷热得人几乎无法呼吸。一天下来,谁不湿透几身衣服?谁不被锯齿一样的玉米叶子划出数不清的血印子,和着汗水跟包谷的花粉,糊在胳膊上,又疼又痒。</p><p class="ql-block">几个黑黢黢的老同学,上学的时候学习没几个像样的。如今对庄稼,跟一个个农业专家一样。</p><p class="ql-block">“跟包谷差不多,弄稻子关键的活也大多在夏季。”他们接着说伺候稻子的事。分蘖期得浅水养,分蘖够数后就得晒田控苗。分蘖期,稻田里的水基本上是不流动的。水的温度能暖熟清光蛋火罐柿子。晒田控苗期,稻田里水温更高。今年这狗日的天,高温还高湿,稻子生虫又生病。巡查,打药。把人没折腾死。稻田头上是没有荫凉的,就那个白花花的太阳干晒着。蒸,闷,沤,动不动能让下地干活的小伙子中暑。</p><p class="ql-block">抽穗期得保持深水护穗,今年那几天热到四十几度,得防高温热害。又要施追穗肥。追穗肥施氮钾肥,保穗大粒多。哪头都不能耽搁。施氮钾肥又不能过猛。过猛,容易贪青,加重病害。“半人深的稻田,沤的能治你城里人的痔疮!”说得满桌人哈哈大笑。我说,农村人就不得痔疮?他们说,不得。他们不坐办公室。我无言,也笑。</p><p class="ql-block">“ ‘ 泥稻子 ’你知道,还是那几片地,还是那个“泥”法,热不热苦不苦,你体会。”他们终于还是说到了“泥稻子”,并把话题撂给了我。我笑笑,说:“我知道,我记得。”心里却骂,狗日的,还记得我怕“泥稻子”,记得这是我的“短处”。</p><p class="ql-block">“泥稻子”是稻子收成前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我最怯火的活,也是我最希望过了三十多年应该被淘汰了的一道活。可它依然在。我不知道别的地方种稻子有没有这一道工序,我们村是有的。</p><p class="ql-block">他们说的“那几片地”,是深厚的青泥地,能长出青白莲菜,好吃,远近闻名。青泥地里长的稻子高、密、茂、厚,产量其实不高,但米好吃。青泥地里蓄水多过剩,影响稻子成熟。或许正是因此,不知道是谁,从哪年开始,就加了一道“泥稻子”的活。“泥稻子”前,先把地里的水撤干,晒一天。然后村民下地“泥稻子”。稻子齐胸高,你得一膝跪在青泥里,一膝弯曲,半爬在稻“行”里,把两排稻根周围的杂草拔干净,再用泥糊一遍,封泥保墒。这就叫“泥稻子”。然后,在强光的暴晒下促稻子成熟。半人多高的稻子,地里青泥深,味道难闻,时有蚂蟥上腿;因为地就在村子旁边,地里偶有腐烂的死猪死猫,就奇臭。时有玻璃瓶和瓷碗的碎片子,会不小心扎破膝盖。稻丛中,飞虫极多,有的有毒,蜇人,吸血。我最怕的是蚂蟥。稻子比跪着的人高得多。密不透风的湿热,沤,蒸。我那个时候过一会就要站起来直直腰,擦把汗,透口气。干半晌活出稻地,你就跟跳进河里打了一个“江水”一样。不同的是打“江水”洗净了身子,“泥稻子”出来,就跟个“泥水人”一样。</p><p class="ql-block">老同学们多喝了几杯,话就多了。跟我叙着旧,爽朗的大笑着,完全忘记了今夏的辛苦。</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这个盛夏的太阳不代表光明,代表一种旺盛的野蛮。我的那些被白日炙烤得黑黢黢的乡亲、同学,不是与野蛮抗争,而是与野蛮共存。那“野蛮”包括毒日之虐,也包括依然原始的劳动方式。农民与土地,是不是就活该签约了这一最古老、最深沉的契约关系——在苦难中争取丰收的希望。</p><p class="ql-block">秋天的金黄是回报吗?那也太不值得了——一斤玉米,值几个钱?</p><p class="ql-block">回到家,看到政府发放降温补贴,发放范围是体制内的上班人。我矫情,跟老婆说,为啥不给退休职工发?难道我们不生活在同一片四十度的蓝天下?老婆说,你又不上班。人家给上班的人发呢。老婆还上班,但在体制外,也没有资格享受。我说:那些坐办公室的,吹着国家掏钱供电的空调,喝着国家掏钱买的水,说不定还开着国家发交通补贴养着的私家车,怎么就还要享受国家的降温补贴?我倒不是真要那点补贴,我是说这个理。我是想让那些在四十度高温下依然在露天劳动的人,包括在地里做庄稼活的农民,都能成为国家降温补贴的受益者。因为,他们才真正需要降温补贴;还因为,那钱是国家的。</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