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六角楼后面有两颗白玉兰树,应该是六角楼竣工后栽种的。多年的风霜雨雪的浸润,已经快有四层楼高,碗口的粗细。她们曾经是学校的校花,记载于学校各种资料之中。大概是前年的秋天,她们有了点异常,没有二次开花。到了冬天,树梢的花苞好像也没有往年硕大。春天到来的时候,她们的花苞还是没有变化,到了该发树叶的时候,她们还是那么沉默……于是,师生们说她们死了。对于她们的死因,师生们说法很多,最可信的解释应该是:学校在改建扩建时,可用的体育器材都被拆除了。为了满足学生的体育训练,体育老师在两棵树中间搭了一根横木,这样便成了可以训练学生引体向上的器材。一千多个学生,轮流在那儿上上下下的不停晃动,什么样的树根也会被彻底伤害了。 如今只剩两个浅浅的土坑,像两只凝视天空的眼睛,盛满了空落落的思念,总让人想起她们活着的模样: 春日里满树的玉色花瓣,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撒在枝头。那时站在树下,能听见花瓣绽开的微响,像俩姐妹在轻声说着什么秘密 。传说中玉兰是红玉兰、白玉兰、黄玉兰三姐妹为救村民化作花树,而我们身边这两姊妹,仿佛就是她们的化身,守着这方小小的校园,一站便是数十年。<br>记得惊蛰刚过,她们赭褐色的枝桠上会鼓出裹着绒毛的芽苞,风过时轻轻摇晃,像悬着满树的小月亮。那是生命在寒冬后积蓄的力量,恰似两姐妹当初默默谋划拯救村民时,在困境中坚守的初心。春分的雨一淋,花苞便顺着纹路绽开,先露出月牙似的瓣尖,再一点点舒展成杯盏的模样,仿佛在向天空捧出积攒了一冬的虔诚,又像是两姐妹向世间捧出的善意。如今路过空荡荡楼后面,总觉得空气里还飘着那年的花香,清苦又温润,像浸了晨露的新茶。 花开时最是热闹。满树的白玉兰像被雪絮粘在枝头,却比雪更添几分温润。花瓣是半透明的玉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鹅黄,阳光穿过时能看见细细的纹路,像谁在上面绣了银丝。迁客骚人们曾以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来赞美她们的品性。站在树下仰望,真觉得那些花瓣是从云端裁下的云锦,带着不染俗世的清贵,如传说中三姐妹纯净无瑕的心灵。 下课后的孩子们总爱捡落在地上的花瓣,或夹在课本里当书签,或戴在头上扮演“刘姥姥”,也想进一次大观园。也有胆大的孩子,趁保安大叔没注意,赶快从树上摘上几朵,风一样的跑向隔壁的班级,不知要送给哪位心中的暗恋,却被噪杂的笑声羞得捂着脸跑向松林深处……<br>暮春的风渐渐热起来时,玉兰花瓣便会簌簌往下落。清晨推开窗,常能看见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白,像是昨夜下过一场碎雪。孩子们踩着花瓣跑,脆生生的笑声惊飞了停在枝头的灰喜鹊,也惊得更多花瓣悠悠扬扬地落下来。如果林黛玉还在,估计又要扛着锄头《葬花吟》了。 入夏后,玉兰的墨绿叶子层层叠叠铺开,像撑开一把巨大的伞。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斑驳。傍晚纳凉的退休老教师们总是爱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说些陈年旧事,都认为自己教出的学生最为厉害。话赶话头,有时还会发生面红耳赤的争吵,最后都气哼哼的各回各家,只剩两棵玉兰欣慰地笑着……<br>深秋时节,叶子会染上琥珀色。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下落,在树根处堆起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谁在脚下藏了串碎玉。那时枝头上缀满的青褐色果实,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等着给冬天的鸟儿当点心。这是生命成熟后的丰盛,不张扬,却在细节里藏着对世界的温柔。<br>最冷的日子里,玉兰的树干愈发显得挺拔。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幅简练的水墨画。雪落时,枝桠会积起薄薄一层白,远远望去,倒像是又开了满树的花。<br>两棵白玉兰在这里站了多少年,已没人说得清。如今它们不在了,可那些关于花开、叶落、传说的记忆,却被刻在了我们得心里。她们早已不是单纯的植物,而是时光的见证者,是生活里最朴素的哲思,在花开花落间,带着传说的余韵,教会我们如何活得洁净、从容、且有力量。<br>或许有一天,新的树苗会在这里扎根,可我们永远会记得,曾经有两棵白玉兰,用她们的一生,给了我们难忘地思念。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