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那是我的初恋,是我眷恋一辈子的情愫,也是守住一生的初心。</b></p><p class="ql-block"><b> 一九七一年四月十六日,我和一群小青年一同被招进柳河圣水缸厂,是专为新项目陶瓷生产线招录的首批工人。我在生产一线干了还不到一个月,五一节后,刘福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尹子,咱们厂打算选做现金出纳兼仓库保管,从你们这批新工人里反复考察筛选,觉得你最合适。你可得好好干,将来主管会计的位置就留给你。”我听完十分意外,事出突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说实话,还不到一个月的泥水活计,干得我身心俱疲。脱离了与大自然战天斗地的困境,又身陷胶黄泥巴的苦海。只想着剜到筐里就是菜,哪曾想剜到筐里的是苦蔴菜,吃到嘴里挺着脖子往下咽,那是苦不堪言。这个厂的挖泥、和泥、手工制缸、烧窑这些工种,没有一样好干的,难为那些泥缸匠一年一年咋熬了。一想到要和那些老工人一样,成年到辈窝在乡下小作坊里一辈子沾一身胶泥,又脏又累心里能不憋屈吗!谁都羡慕屯子里那些进城当工人的青年人,一想到人家的境况就暗自沮丧。眼前这份机会虽称不上千载难逢,也是实打实的难得际遇,我沉默不语,实则是激动得有些发怔。厂长见我不言语,误以为我不情愿,又接着开导:“这份工作责任虽重,但只要你足够细心认真,要真遇上点小问题,厂里也不会为难你。再说这是厂里重点培养你接会计,学门技术傍身,走到哪都用得上,可比靠力气吃饭的泥匠手艺人稳当多了。”我连忙接话:“厂长,我听您的安排,您放心,我会尽全力把事做好。”</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我珍惜这份工作,年青人手勤、腿勤、眼勤、口勤点比啥都强。我一心一意认真去工作,每天里里外外忙忙霍霍,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虽累却快活着,比那些一线的工人我心满意足了。从灰色地带走出的人,最知道亮处的珍贵。我兼管产品仓库,顺带负责零售业务。那些残次的缸、盆、罐,我有权自行定价,厂长还亲手教我怎么分辨残次品的瑕疵程度,按等级定出对应的售价。没过多久我就摸透了分级定价的门道,厂长对此十分放心。按财务管理制度的要求,一个单位的出纳、保管、销售开票和收款岗位必须权责分离,像我这样一个人包揽所有环节,累是累了点,但我不怕累,关键是严重违反财务制度。那时候我只认一个理,只要领导信任,我啥都不怕,交到我手上的活,咱踏踏实实干好就是。</b></p> <p class="ql-block"><b> 自从干上出纳之后,妈总在我耳边反复叮嘱:“做人不能爱小,不是咱的东西,啥时候都不能往家拿,碗边的饭吃不饱人。”“心眼没针鼻儿大,这辈子都干不成大事。”“贪一分钱,就矮人一分,多那一分咱富不了,少那一分咱也穷不着。”“忠厚老实常常在,不能干那丢人现眼的缺德事。”这些话我记了一辈子,“若贪小利,便失大道”的道理,始终在我耳边警醒。那时候我自己卖货自己收钱,半分不该拿的钱都没碰过,渐渐赢得了厂领导和工友们的一致称赞,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实在难得。以至我离开缸厂调到城里工作后,刘厂长始终关注着我,当得知我工作不如意的时候,立即赶过来恳切邀我回缸厂工作,那里一直有一把椅子等着我,厂长于我的一腔热忱,让我眼湿心热。</b></p> <p class="ql-block"><b> 那时候我们发工资,每人一个工资袋用过收回循环使用。有个叫费清玉的老工匠,有个月加班费在内他开了70多元钱,收回工资袋发现袋底还夹着10元钱——那时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三十元左右。我当即找到他把钱还给了他。多年之后我读清末曾国藩的作品,他的座右铭“慎独”堪称修身立品的警句,说的是一个人独处无人监督的时候,明明有机会做些出格的事,却依然能像在众人面前行事一样光明磊落。</b></p><p class="ql-block"><b> 我一直感念老厂长当初对我的信任和提携,让我在职业生涯的起步阶段,不仅业务能力得到了极大的锻炼,个人的品格心性也得到了打磨,这份经历是我人生最初阶段最珍贵的幸运,为我往后的人生路打下了端正的底色。</b></p> <p class="ql-block"><b> 做出纳的人,最怕的就是丢钱和被盗,否则,丢掉的可不只是钱,很可能是攒了一辈子的做人品格。怕什么来什么:一九七二年夏天的一个上午九点多钟,我刚在库房接待完买缸的顾客,回到办公室就发现门锁被撬,抽屉放着的三十六元现金全被盗走。乡下的社员忙活一年未必能拿到三十几元,我立刻向乡保卫部门报了案。被盗一个月之后,乡人保部通知案子破了,是亨通乡于大房子村一个二十八岁名叫栾雨海的人作的案。虽说被盗的事最后查清了,不是我失职导致的,可作为当事人,这件事还是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被盗当天晚上,我和乡保卫部的赵德禄在单位值班室待了一整夜,我一眼都没合。家里人知道了这事,肯定也跟着我吃不好睡不好。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后怕:要是案子破不了,我怕旁人误解我私吞公款;我怕辜负了家人及栽培我的恩人们。</b></p><p class="ql-block"><b> “贪人半斗米,折却一生名”这句话,一直警醒着我。一九八五年之后,我当上了工厂的头头,在任的十几年,遇到过太多可以捞取私利的机会,要是没有足够的定力,根本挡不住这些主动送上来的诱惑。我们厂是煤炭消耗大户,也是农副产品收购大户,同这些业务部门打交道,私下里递来的利益交易不少,我半分都不敢沾。</b></p> <p class="ql-block"><b> 一九八七年,企业实施一项投资二百六十万的工程,经考察,最终选定了一家实力雄厚的辽宁大石桥工程队。都说辽南人不吃饭,也能热情送你十里地,工程队的卢队长就是个讨人喜欢的热心人,他手下有个叫田友德的人,据说是说书名人袁阔成的得意弟子,他俩偶尔会来我家坐坐,聊点业务上的事及闲嗑。我们之间从来没沾过世俗的金钱往来。可有一次却让我十分意外,那时候我抽烟,抽的都是自家种的旱烟掺点烟丝,卢队长来的时候带了一条烟给我,说这烟质地柔软口感清爽,让我自己留着抽。我当时就察觉这烟里有猫腻,当即跟他把话挑明:“要是真心当朋友处,就别沾这些铜臭气,沾了这些东西,好人也会变坏,再好的交情也得变味,你是朋友就不能害我”为了不让他太难堪,我特意留下了两盒烟,把烟里夹的一千元现金——那时候我的月工资还不到一百元——当场塞回了卢队长手里。之后交情没变。他送的一箱辽南苹果我便欣然收下。</b></p> <p class="ql-block"><b> 都说世间处处不乏利益交换,可前不久亲眼所见的一幕,彻底颠覆了我的固有认知。</b></p><p class="ql-block"><b> 前几天,散步来到南山公园,一辆电动车在我前方停下,走下来三位女士。其中一人手里拎着大大的薄膜塑料袋,几人一同走到湿地公园的莲花塘边。拎袋子的女士俯身,将袋中大批鱼苗连同袋里的水一齐倒进池塘,粗略看去,足足有几千尾小鲫鱼苗。</b></p><p class="ql-block"><b> 我就站在几步开外,心中满是好奇,上前询问鱼苗的来历。她们告诉我,这些鱼苗是刚从早市买回来的。</b></p><p class="ql-block"><b> 我一时有些愕然。倘若用利益得失的眼光去衡量这件事,她们这么做,究竟能得到什么?不求物质回报,没有功利算计,只是心甘情愿买来鱼苗放生,这份纯粹的善意,在处处权衡利弊的现实里,显得格外难得。人世间原来还有这样不图回报的善意,无关得失,只源于内心的一份念想。</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我也帮不少人办过事,好像我帮了忙就该收下好处当回报,当你拒绝,对方总会用异样的眼神打量我,暗地里揣测我这个人不通人情。我拒绝的哪里是物资好处,分明是驳了人家的面子和心意,往后谁还好意思再来找我帮忙?说我不食人间烟火,甚至觉得我不可理喻。谷三纲局长也曾说我呆板,不善变通,“你这人太钝,钝能藏锋,这既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板”,这句褒贬参半的评价,于我确是恰如其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个性,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b></p><p class="ql-block"><b> 过往几十年的经历就像一面明镜悬在心头,贪念只会毁掉一个人,唯有守住本心,才活得坦荡,行得端正,饭才吃得安生,觉才睡得安稳。</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