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的往事

戴晶

男人爱表，手腕伸一伸要超过全身。说的就是男人与手表的故事。当然我也不例外。一生中应该用过十几只手表。机械的，电子的，上发条的，全自动的……都用过。

我记得1979年9月上军校后，家里给我买了台无线台收音机，还给我买了只手表。如果记忆还不错的话，收音机二十来元。我常在课余听听新闻，歌曲什么的；也时常在被窝里听听《英语九百句》——那时顶尖的同学都往国外跑，对我们有示范作用。手表则是长沙本土生产的“长沙”牌，六十多块买的。不算走时很准，但是可用，应该是那代年青人中的奢侈品。很拽的！如果有“入职陪嫁”一说的话，这收音机和手表肯定的。

没一两年，走私手表之风便从沿海刮到内地的长沙。广东的一些同学暑假返校总是带一串手表：全自动的，电子的，都有。也是我们没见过的。没几时，这些表都不在他们手上了。给了谁卖了谁？傻子都知道。——改革开放前沿的人做关系水平也一直在前沿。

后来，我也托在广东当兵的高中同学给我弄了一只电子表过来。二三十块钱。走时准，还能嘀嘀地报警，比我那“长沙”本土造强了不少。于是便淘汰了后者。这长沙表便留在了长沙的父母家。

毕业分配到了杭州的一师。这电子表也随我来了全训的作战值班部队。在连队，时间节点都严格把控：起床，出操，就餐，上课，等等。具体操作人多半是担任值班员的排长。工具是一个红袖箍，一个口哨，再加一不方便挪动的钟。我是新来乍到的排长，拼力适应和跟随这些节奏，也领着我那二十来人投入到这火热的环境之中。开始时一定是懵懵懂懂的，后来便是驾轻就熟了。这些有个重要的伙计帮助了我，那就是手表。相较于那座钟，它方便多了。携带方便，随时可查。

电子表的特点是使用期有限。电池和显示都如此。当时杭州也没有或许我也找不到维修店门，这表便报废了。

这时，母亲被派到了厦门工作。她也千挑万选地给我买了个走私品：双狮牌全自动手表，据说是日本产的，要一百四五十元。我确实不记得她是怎么交给我的。托人带来的？当时，只要是有长沙有色冶金设计院的熟人到杭州，母亲总让他们捎点湘菜来。腊肉腊鸡腊肉都有。手表是不是也是托人捎来的，真想不清楚了！那时国内“快递”比现在的国外快递还难还慢。至于钱，是不是我掏的，我也说不明白。那时，我每月剩余的工资都寄给了她，应该每月有三十元左右。她最喜欢的是，在单位传达室收《汇款单》。那是她骄傲的亮点。当军官的5，6年，我几乎月月不落，拢共寄了多少我也不清楚。我结婚时，父母一次性给我三千元。应该超过了我寄给他们的。那年月设计院的工程师很香，不差钱。

这双狮表是我这辈子最留恋的一只表。随我上了战场，随我度过了以后的从戎岁月；也随我在市和省里的机关蹉跎人生。应该用了7，8年。

战场上最重要的个人战利品是敌人的手表。这是我个人看法。战场上缴获的枪枝弹药等一些军事用品都要上交，个人用品一般没那么严格，我下战场时留了一越军腰带和一戒指以及几发机枪子弹，就是没听说有人缴获了越军手表。那时越军比我们穷。

我军人员也将手表当贵重品。他们说，一师排名第一的崔跃勇牺牲前，很留念他那只手表。

我这只双狮表，我的兵给我讲了个他记忆很深的往事。那天夜里，在一线阵地做工事，准备爆破。这阵地在662.6边上的101和103，一线堑壕里，下方就是越军。我安排他做警戒。其他我们十几个人在埋炸药，联电路，测电压，准备爆。他急匆匆跑过来，说：下面有响声好似有越军！

我赶紧跑过去，听了听，判断不了是人还是老鼠或是蛇。便要他准备好手榴弹，随时投出去。后来这响声往其它方向去了，没耽搁我们的工程任务。

这兵，几十年后见我说，我将你往我警戒位置跑的动作刻在脑子里了：边跑，边在地抓一把土抹在手表上，将闪着夜光的表盘掩盖得没有一丝光亮。

我肯定不会记得这些小动作。但是我也确定，完成那么艰辛危险任务的我，能活着回来，没有点诸如此类的小动作一定不行！

转业后，这只表几年后就出问题了，不准，难修。我将它存了起来，纪念那段时间的人和事。

以后我也用过十几种表。都很普通，就百十来块一只。最贵的是女儿在英国留学时，给我买的一只表，阿玛尼的，没什么特别，就是品牌贵。

倒是一只怀表蛮有意思。1994年，机关干部处于迷茫期。没什么具体事，在机关门口瞎逛。机关边上有个大酒店，正在办一什么高兴事。接待人见我和一同事，仿佛是他们的同伙，便拉我俩进店，就餐。临出门时还给我俩发了个纪念品：纪念毛泽东诞生一百周年怀表。我们一脸懵逼。不过，我对这纪念品很珍惜：我是不可动摇的毛派，对毛的崇拜刻在骨子里。即使在那年月反毛舆论正盛时，也不动摇。

现如今的我，喜欢用与手机配套的手表。这手表的功能大大扩展了。可以计时，看天气，导航，运动，量心跳，等等。有几十种功能。我几乎天天带着它。种菜，养鸡，逛街，游泳……都行。

那种标示身份的表，贵，我买不起，也不喜欢它。凭什么要去伸一伸那手腕，亮出手表，价值要超过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