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病

子溪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是多年前的旧事了。我去医院排查腰椎问题,竟意外查出血压偏高,服药一段时日血压回落,却又缠上了焦虑症,整日神思恍惚,头晕目眩,最熬人的是彻夜辗转难眠。我先后在市第一医院、市中医院住过两次,隔了阵子又第三次住进了中医院。年轻的护士帮我铺好床单,量过血压体温,挂上点滴,叮嘱完医院的各项规章制度便轻步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我恹恹地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暗叹这不争气的身子,不知还要把我折腾到几时。病房里摆着三张病床,我的床位临窗,通风又透亮,初夏的暖阳斜斜落在窗玻璃上,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轻拂过面颊,占着这样舒爽的床位,我竟生出了索性把住院“进行到底”的念头。再看病房里另外两张床,各躺着一位病人,是一老一少两个男同志,老者睡在中间,少者靠门,我尚不清楚他们的病症,头顶的输液瓶滴答作响,仿佛敲着细碎的生命节拍。我匆匆扫过一眼,便自顾自闭着眼假寐。忽然耳畔传来一句熟悉的乡音:“叔,你怎么也来看病?”我抬眼望去,是陪护年轻病人的一位农村新媳妇在唤我。我正愣神,她嘴唇动了动,见我满眼陌生,才重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在记忆的乡野里翻找了片刻,终于认出她是同村的远房侄女,自打出嫁后我便再没见过她。我连忙应声,问起她陪护的病人,她说是自己的丈夫,半年前查出病症,已经住院治疗了好一阵。我追问是什么病,要不要紧,她迟疑了半晌,声音低低地飘出来:“肺上长了个肿块,去西安做完手术,现在回来做化疗。”一听“化疗”两个字,我心头猛地一紧,这么年轻的后生,怎么会摊上这样的病。我转头望向那后生,他已经醒了,侧过身朝我投来友善的笑,他肤色黝黑,身形清瘦,眼底藏着一缕化不开的疲惫,输液管里的药水正一滴滴缓缓渗进他的血管。</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病房里漫开一丝沉郁的气息,这气息催得我格外想念外头洒满阳光的大街,想念那些自在穿行的身影,想念故乡田垄上开得热热闹闹的花与树。就这么着,我和他成了病友,沾着同乡的情分,彼此自然亲近了不少,闲聊间我摸清了他的身世:他家就在离我村子不远的邻庄,膝下三个孩子,大的读技校,两个小的还在上初中。他素来身子硬朗,常年在建筑工地打工攒钱,眼看着积蓄够盖新房了,年初便没外出务工,一门心思扑在工地上修房子,哪想到房子快落成时,他突然身子不适,咳得撕心裂肺还伴着胸口疼,实在撑不住,只能丢下半拉子工程跟着妻子来医院检查,就这么查出了那要命的东西。在西安做完手术后,眼看那边医疗费用太高,他已经向亲友借了不少钱,便转回本地就近治疗,这段时间已经往返村里和医院好几趟了。老话说“冻死别刮大风,穷死别生大病”,我看着我们俩同挤在一间病房里,忍不住生出万千感慨,叹气之余,也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福,我们俩总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关切。</p><p class="ql-block"> 他提起我,说我是老家村里的骄傲,在城里做着体面的文字工作,让我好好治病,别耽误了手头的公事。我听着暗自神伤,和他的病比起来,我那点不适根本不值一提。我的病,说到底是自己作出来的。早在上师范毕业那年,我和同学聚餐饮酒,醉到第二天都没醒,最后是老师叫来校医给我挂了点滴才缓过来;后来当了老师,学校办宴席我又放开量狂饮,醉得像一滩烂泥,把我爱人吓得够呛,还是乡卫生院的大夫赶来给我醒酒喂药才转醒。有了这么两次前科我却丝毫没往心里去,反倒觉得日子离了酒就没滋味:和同事喝,和老家的发小喝,外出参观旅游也要喝,更别说大大小小的红白喜事酒局了。我总羡煞李白斗酒诗百篇,醉意里天马行空的思绪,恍如海市蜃楼,妙不可言。可年前一次去给朋友过生日,撞上几个乡间小兄弟,白酒啤酒混着灌,我最后怎么回的家都记不清,第二天醒过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胸闷气短,站都站不稳,慌忙打车往医院赶,一查血压飙得老高,心率快得要蹦出来,脑袋像要炸开,真有种世界末日要降临的错觉。在医院急救室躺了一整天后,我没来由地开始对死亡生出强烈的恐惧,之后但凡身子有点不对劲,就隔三差五往医院跑,抽血、拍片、胸透,全身上下查了个遍,除了有点肾结石、颈椎增生、血压偏高,按医生的说法,我身上所有零件都运转正常,根本不是会得重病的年纪。可我总觉得自己浑身是病,走路怕摔着,独自在家怕喘不上气,吃饭怕卡着喉咙。医生说我大概是神经出了问题,有点疑病症。</p><p class="ql-block"> 这不,最近几天又心慌意乱,索性丢下一堆公事家事,跑到医院来求个安心。医院里有几个实习女护士,明明轮不到她们值班,也常溜到病房里转一转,帮病人理理床单,捏捏输液管,再陪大家聊上几句。有个小护士和那年轻后生已经混得很熟,这天她进门先问候了他两句,又凑过来看我的输液瓶,瞥见我的名字忽然抬眼问我是不是那个常写文章的人。我笑着点了点头,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兴冲冲跟那后生说,她常在报纸上读我的文章,特别崇拜我,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我当即答应送她一本刚出的散文集,小姑娘乐得眉眼弯弯,像只轻快的蝴蝶似的飘出了病房。她走后,那后生怯生生地开口问我,能不能再多给一本,他家孩子作文总学不好,他自己没念过多少书,不会辅导,想让孩子们跟着学学。我爽利地一口应下。这时一抹暖融融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落进来,我看见他的面色都透出了几分红润,仿佛沉重的病魔正悄悄从他身边退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里哪里是冷冰的病房,分明是一间浸满温情与希望的小天地。</p><p class="ql-block"> 有天我正躺在病床上打盹,忽然被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惊醒,扭头就看见他的病床边围满了医护人员,我心里瞬间揪紧,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滚,他咬着牙忍着剧痛回答医生的问询。他媳妇站在旁边急得掉泪,拿着湿毛巾不停地给他擦额角的汗。主治医生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建议再做一次核磁共振,看看是不是病灶扩散到脑部了,医生没把那两个字说透,可我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那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癌细胞啊。我猛地坐直身子,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病人,只想从医生的话里抠出最稳妥的治疗方案,在心里一遍遍祈祷他的痛感能快点消散,这般危重的病情,我这颗素来脆弱的心根本扛不住。时间一秒秒慢悠悠挪着,窗外吹进来初夏的风,凉丝丝的格外舒服,我悄悄往侧边挪了挪身子,让风能更顺畅地吹到他那边,给他多带一点清凉。即便疼成那样,他也没发出一声呻吟,我不知道他凭着多大的意志力,才能扛住这般蚀骨的剧痛。按医生的话说,要是术后能一直坚持化疗,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出现这样的剧痛。可这话哪里是责怪?要不是三个孩子还等着他抚养,要不是生在拮据的农家,要不是那高得吓人的医疗费用,他怎么会中途停下化疗呢?他隔壁床住着一位冠心病老人,那天恰好家属不在身边陪护,老人想去卫生间,我手上正挂着点滴懒得动身,他媳妇刚好下楼去缴费了,老人憋得直哼哼急得乱叫。他见状,一只手举着自己的输液瓶,另一只手拎着老人的输液器,就这么陪着老人慢慢挪去了卫生间。</p><p class="ql-block"> 这个小小的细节,直到我出院后,甚至直到他离世之后,都牢牢刻在我脑子里,半分忘不掉。医院里每天都有康复的病人笑着出院,唯独他是暂时办了出院回家,说好了隔段时间再来复诊。我记着自己之前的诺言,特意回家取了散文集,他让我帮他签个名,我握着笔忽然犹豫了一瞬,转头问了他几个孩子的名字,把名字落了款。后来我总琢磨不透自己当时的心思,用这样折中的法子满足他的心愿,说到底是出于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我实在不敢把自己的名字,签给一个分明已经走到生命末路的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这点,他只是乐呵呵地和我道别,还把亲戚刚送给他的一箱牛奶硬塞到我手里。我继续躺着挂点滴,望着他空出来的那张病床,不敢深想他的病还能拖多久,心里只剩对一条鲜活生命即将逝去的沉甸甸的惋惜。</p><p class="ql-block"> 那个小护士还是每天都来病房转一转,和我聊上两句,问问我身子好些没,什么时候出院。我总说自己身子还是发虚,吃饭睡觉都没大碍,可总觉得哪里还藏着没查出来的毛病,想再多住一阵。可没隔几天,我在医院工作的老同学特意来病房找我闲聊,绕着弯子劝我出院,原来是我的主治医生托他当说客,说我本来就没什么实打实的大病,出院后好好工作,少抽烟少喝酒少憋闷气就好。</p><p class="ql-block"> 我经不住他再三劝说,转念想到单位里攒着一堆事等着处理,便蔫头耷脑地办了出院手续。可我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位同乡病友,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一边找主治医生念叨自己这儿疼那儿痒,一边打探他有没有回来复诊,可两个多月过去,始终没听到他的消息。直到入了秋,我出完差回来,有老乡告诉我,他已经走了。我没敢细问他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那些钻心的疼,也没好意思深想他媳妇和三个孩子要怎么面对失去丈夫、父亲的天塌地陷。那天我刚好路过中医院门口,本来抬脚就想进去找我的主治医生再问问我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可脚步在医院门口顿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跨进去。我怕撞见他曾经睡过的那张病床,怕勾起身畔关于死亡的种种恐惧,更怕触到那日送书签名时,藏在我心底没说出口的歉疚,那才是盘根在我心口,真正的痼疾。</p><p class="ql-block">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始终像一块瘀结在我心头的肿块,日子越久越沉,连时光这把人人都说锋利的刀子,都没法把它剜去。我只能默默把它揣在怀里,独自咀嚼这份人世间最彻骨的钝痛。后来我又写了不少文字,陆续出版了三本书,每次捧着新书给亲爱的读者签名时,当年在中医院病房里,给那位同乡病友送书的那一幕,总会清清楚楚浮现在我眼前。</p><p class="ql-block"> 人有病,天知否。我忽然想起伟人曾说过的这句话,姑且就把它当成对自己迟来的宽慰吧。</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3日修改旧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