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风云2

山坡的狗尾巴草

京畿戍卒，山野离鸿

（十年前，全员十五六岁，青涩未历乱世）

彼时的土岭无烽烟，山庄无血迹。

大雍末年的风雨尚且遥远，荆楚山野依旧山清水秀、风和日暖。

易、付、唐三族少年，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筋骨初成，心性未定。

此时易少典、易少训尚是山庄一对青涩堂兄弟。

少典沉静寡言，自幼喜静坐观山、读古卷、研地势，性情隐忍内敛，凡事三思而后行，是同辈里最稳、最沉的少年。

而年少的易少训，还未滋生后来的阴私与叛骨。

他年少伶俐、嘴甜活络、好胜心极强，羡慕繁华、不甘困守荒山，总觉得土岭天地太小，困不住自己的野心。

付家双璧，亦是少年初长成。

付沧海年少桀骜，肩宽骨硬，天生一腔烈火性子，抡得动铁锤、扛得起重石，少年时便有大将锋芒，为人坦荡、重义轻利。

付桑田性情温厚沉稳，不爱争强好胜，偏爱守着锻炉、摆弄铁器纹路，心思细如针，沉默寡言，却最是靠谱踏实。

唯独唐家少年唐阿虎，野性难驯。

出身唐家旁支，自幼混迹乡野，性情狡黠、胆大亡命，看人极准、懂人情世故，一身市井悍气，和土岭这群世家少年格格不入。

这一年，雍廷下旨：各州郡县遴选良家少年，入京充补京畿兵役，戍守皇城三年。

名额落至荆南松滋，最终敲定四人：

易家——易少典、易少训

付家——付沧海、付桑田

唐家——唐阿虎

皆是族中筋骨最好、品性最优、体力最强的少年。

消息传回土岭、铁匠湾、唐家寨时，四座山村皆震动。

入京服役，是寒门少年唯一的出路，是山野子弟触碰朝堂繁华的唯一机会。

有人艳羡，有人不舍，有人惴惴不安。

临行前一日，土岭山坪晚风轻软。

夕阳铺在连绵青山之上，晚霞漫过南荆坡草场。

五个少年并肩站在岭头，望着山下炊烟万里。

年少的易少训眼底发亮，满是憧憬：

“京城锦绣繁华，宫阙万千，岂是这荒山能比？三年归来，我们便是见过天高地阔的人，再也不是困在岭中的山野稚子。”

他满心都是对富贵、权势、体面的向往，满心想要逃离土岭的清贫与孤寂。

一旁的易少典微微垂眸，轻声道：

“京城是名利场，也是修罗场。繁华藏杀机，高处最寒心。此行历练可以，切莫丢了本心。”

十五岁的他，已然比同龄人多了一份通透与清醒。

付沧海咧嘴一笑，拍着腰间少年惯用的短锤：

“怕什么！男儿在世，本就该远行戍边，护一朝山河。三年而已，我付家儿郎，扛得住！”

付桑田站在身侧，轻轻点头，只淡淡补了一句：

“好好去，好好回。山庄锻炉，我等你们归。”

唐阿虎斜倚山石，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阴桀：

“京城权贵遍地，规矩遍地。我倒要看看，这大雍朝堂，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彼时少年，情义真切，尚无仇怨。

易家兄弟未生隔阂，付家双子初心澄澈，唐家少年未结血仇。

五人并肩立岭，山风拂少年衣袂，人人都以为——

三年匆匆，归来依旧是土岭少年，山河依旧，故人依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四族父老送行至山口。

五人身着统一青灰色戍卒布衣，束发挎囊，背简单行囊，辞别故土。

山路蜿蜒千里，自楚南山野，一路向北，奔赴帝都京华。

一路风霜，一路见识。

他们第一次走出荆楚群山，见平原阔野、见江河奔腾、见州府繁华。

越往北走，越觉土岭渺小，越觉人间广阔。

易少训的心，一天天愈发躁动。

他亲眼目睹京城权贵车马煊赫、士族锦衣玉食，再对比故土山野清贫，心底的不甘与艳羡，悄悄生根发芽。

易少典始终冷眼观世，看朝堂百态、看人心冷暖、看权贵倾轧，默默将一切藏于心底，愈发沉静隐忍。

付沧海在兵营悍勇争先，苦练武艺、习得军阵战法，少年锋芒愈发耀眼。

付桑田在营中默默修习军械打造、官式甲胄工艺，将付家锻艺与军营军械之道相融。

唐阿虎则混迹兵营市井，察言观色、钻营投机，学得一身世俗玲珑，也学得一身阴狠算计。

三年京城兵役，彻底改写了五人的命运底色。

原本同质的山野少年，

在锦绣京华、权力熔炉之中，

一步步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归途。

此时无人知晓——

今日同赴京华的少年同袍，

来日会在土岭烽烟里，

一忠一叛，一死一敌，

刀刃相向，山河血染。

少年远路，埋下十年恩怨。

京华风暖，早已暗种

出使之命，暗藏宏图

大金朝廷一纸诏令，授完颜澈为正使，率领庞大使团出使大雍，为期三年。

对外公开的说辞，是两国交好、游历风土、开通边境互市、订立商贸盟约。

可只有使团核心之人清楚，这一趟远赴南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战略布局，身负四项绝密任务：

第一，沿途暗中测绘荆楚、楚南一带山川河图，记录群山走向、河谷要道、隘口关卡、村寨分布、粮草囤积之地。楚南土岭、南荆坡、沙湾、街河市、沙道观各处山地水路，都是重点勘测目标，为日后大军南下作战绘制军用地图。

第二，以商队、流民、工匠的身份，在大雍各州府秘密训练、安插细作，长期潜伏，探查边军布防、兵马调动情报。

第三，用重金珍宝，暗中收买朝堂、边关、地方州县官员，拉拢愿意为金国通风报信的朝臣，撬动大雍边防根基。

第四，借通商为幌子，搭建一条南北隐秘商路。明面上买卖茶叶、丝绸、马匹，暗地里输送情报、钱财、兵器物资，作为日后开战的补给通道。

三年为期，一步一步，渗透大雍南疆。

完颜澈带着女儿完颜慧，以及画师、密探、武士、商队，一路南下，沿着楚南山道缓缓踏勘山河地势。

每途经一处要塞，随行的画师便借着游山玩水的名义，悄悄描绘山势水道，细作记录村寨兵力。

这一日，队伍行至荆南西寨驿站，天色向晚，下令就地休整。

二、驿路惊马，山野相逢

西寨驿站官道四通八达，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正是打探风土民情的绝佳地点。

完颜澈在驿站之内，召集心腹密探，核对刚刚打探而来的周边山川情报。

驿站外的马棚中，使团从北国带来一匹珍贵的黑色草原烈马，性子狂暴桀骜，乃是大金王室良种，一路专门送来南疆，准备日后赠予大雍权贵作为示好礼物。

看管烈马的金人马夫连日赶路疲惫，一时疏忽，缰绳没有扣牢。

一声震天长嘶！

黑烈马猛地挣断绳索，发狂冲出马棚，沿着长街横冲直撞，马蹄踏翻街边摊贩，筐篓满地翻滚，街上百姓尖叫四散奔逃。

此刻完颜慧正独自站在街边，观看市集风物。狂奔烈马直冲她身前而来。

周围金国护卫距离尚远，来不及上前阻拦，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恰巧，土岭南荆坡赴京入伍的一行少年，也在驿站歇脚。

易少训出身易家养马世家，自小与骏马为伴，驯马相马乃是祖传本事。

看见奔马失控伤人，他来不及多想，快步迎着烈马冲上前。

他熟悉马匹脾性，侧身躲开腾空扬起的马蹄，一把死死攥紧缰绳，手掌精准按住马颈耳根的软处，这是易家代代相传安抚狂马的手法。

烈马不停挣扎、甩头、蹬踏，想要将他甩开。

易少训双脚稳稳扎在地面，沉住气息，低声在马耳边缓缓安抚，一点点卸去烈马身上的狂暴戾气。

片刻之后，方才肆意狂奔的黑骏马，渐渐喘息平复，安分地停下脚步。

整条长街喧嚣一滞。

易少训牵着缰绳，稳稳将烈马牵回金国使团跟前。

完颜慧惊魂未定，认真看向眼前这名风尘仆仆的山野少年。

完颜澈也从驿站内闻声走出，他此刻心思都在南疆山河布局之上，见少年身手高超、精通御马，心中多了几分留意。

他命人取出银两，重金酬谢。

易少训却轻轻摇头，婉拒赏赐。

“我本是南荆坡易氏，世代养马驯马，控马乃是家常本事。不过是恰巧拦下惊马，不必厚酬。”

他神色坦荡，不攀附、不谄媚。

二人简单寒暄，互通姓名。

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交。

完颜澈并未多说，只是将这名来自楚南养马世家少年的样貌、出身，默默记在了随行密册之上。

他此时尚不知道，这名山野少年，日后会成为撬动整个楚南边地格局的关键之人。

当晚，驿站灯火深夜未熄。

完颜澈在屋中铺开新绘的山川草图，听手下细作汇报西寨周边山道、乡勇村寨的情报。

短暂的相逢，仿佛只是漫长谍报征途里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第二日清晨，两队人马分道扬镳。

易少训一行人背上行囊，一路向北奔赴京城入伍。

金国使团继续沿着楚南山道缓慢前行，一路踏勘山河、安插眼线，推进三年渗透计划。

一场驯马的偶遇，像一颗被随手埋下的种子，静静埋在楚南的山道风尘之中。

三、京华岁月，情与谍网并行

数月跋涉之后，楚南五少年抵达帝都，兵役分派已定。

易少训入左军大营，成为一名普通巡街士卒，日日行走京城长街，身份卑微，沉浮市井底层。

金国使团也如期抵达京城，正式开启长达三年的京城周旋。

朝堂宴会、权贵往来、通商洽谈，皆是表面文章。

白日完颜澈与大雍朝臣谈笑风生，洽谈边境互市盟约。

夜幕降临之后，王府别院便成了金国情报据点。画师日夜完善全国山川河图；密探穿梭京城大街小巷，发展潜伏暗线；一箱箱金银珍宝，源源不断送出，用来收买贪财的朝廷、边关官员。

完颜慧长伴父亲身侧，从一开始只当是一场游历，慢慢看清了这场出使背后沉重的家国谋划。

一边是大金王朝南下扩张的重任，一边是繁华京城之内，一次次重逢相识之后，渐渐走进心底的楚南少年易少训。

家国立场、儿女情意，两道枷锁，已经悄然套在了她的身上。

春日御街，骄横王爷世子当街纵马欺辱百姓。

完颜慧上前仗义直言，反被世子手下仆从围堵刁难。

巡逻路过的易少训挺身而出，挡在她身前，以城规律法硬抗宗室权贵，护她脱身。

风波散去，长街之上，二人再次相见。

西寨驿站那一场惊马之缘，终于在千里之外的帝都接续。

自此之后，他们开始频繁相约京城郊外山野闲谈。

一个是身负家国谍命的金国王府贵女，一个是出身楚南底层、受尽门第冷眼的戍边少年。

一次次山间相逢，晚风落日，心事互诉，两颗向往自由山野的心，越走越近，情愫暗生。

易少训常常无意间和她说起楚南故土。

说起土岭群山、南荆坡草场、隐秘山道、山谷隘口。

那些只有本地山民才熟知的险路、秘径、村寨布防。

他彼时心中只有信任，全然不曾料到，这些随口说起的故土山川信息，恰好是金国使团千方百计想要搜集的南疆情报。

情爱如野火，悄悄燃烧。

谍网如蛛网，早已笼罩京华。

一场三年为期的渗透计划，一段南北殊途的儿女情缘，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

命运的天平，从西寨那匹脱缰烈马开始，便已经悄然倾斜，注定了日后楚南山河的漫天烽火，两代人血脉厮杀的悲剧

楚南，土岭山庄，南荆坡草场。

岁月匆匆，京华一别已是数年。

远在故土的易赓云年岁渐长，鬓边霜白。当年沙场之上，他与付家老爷子、肖家老爷子三人并肩死战，立下先登之功，还有一位生死与共的结义兄弟，后来一路建功立业，官至大雍当朝镇国大将军。

这么多年，彼此天各一方，军务繁忙，书信往来稀少。

眼见两个孙儿易少训、易少典身在京城服役，一个在左军常年巡街，浮沉底层，受尽门第排挤；一个虽入殿前禁军，却只是普通护卫，前路难料。

易赓云心中牵挂，思虑再三，提笔写下一封亲笔密信。

信中不提私情，只叙昔日沙场袍泽、当年出生入死的旧情。

言说自己年老守着南荆坡马场，世代为大雍养马戍边，如今孙辈二人入京从军，只求老友酌情照拂，不必破格封高官，只盼能够给两个后生一条凭军功往上走的通路，不被世家权贵无端打压埋没。

书信封好，由土岭山庄的亲信快马启程，千里迢迢送往京城大将军府。

镇国大将军收到旧友易赓云的来信，展信读完，往昔沙场烽烟、几人刀尖上互救性命的岁月涌上心头。

当年同生共死的盟约，一诺至今。

大将军感念旧情，又知晓易家世代在楚南守边养马，忠心戍守南疆，值得栽培。

他不愿做得太过招摇，惹来朝堂非议，引来文官弹劾徇私。于是不搞破格越级，只暗中看过二人履历、武艺、品性之后，下发两道调令。

第一道，发往左军大营。

易少训出身养马世家，马术精湛，治军沉稳，常年巡街处事果敢，多次处置市井动乱、弹压地痞豪强。

经大将军授意，左军主将提拔易少训为军侯，统管一营数百士卒，权责地位，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副营长。

自此，他不再是底层奔走的普通巡街小兵，手握一部兵马，有了议事话语权，俸禄、身份、兵权一步抬升。

第二道调令，直送皇城殿前司。

易少典身形挺拔，武艺精湛，心性冷静，适合近身护卫。

一纸命令下来，将他从普通殿前护卫，抽调进入禁军精锐——玄甲卫。

玄甲卫乃是皇城核心精锐，专门贴身拱卫皇宫、随帝王出行，是无数禁军士卒梦寐以求的位置。

进入玄甲卫，便是离皇权最近的武人，前途不可限量。

调令接连下达，消息传到军营。

左军大营之内。

一纸升迁文书摆在案前，易少训捧着军令，心绪复杂。

多年以来，他身居底层，亲眼见识京城世家横行，门第如天，无数寒门士卒任凭拼死卖命，也难有出头之日。

今日一朝提拔，固然手握兵权、身份大涨，可他心里清楚，这份机遇并非全是自己打拼而来，是祖父一封旧信，靠着几十年前沙场袍泽情谊换来的照拂。

风光背后，心底长久积压的自卑、不甘、被权贵轻视的怨，并未就此消散。

高位依旧被世家子弟牢牢把控，他靠父辈旧情方才爬到副营一级，在王公世子、豪门权贵眼中，依旧是楚南山里出来的寒门山野之人。

这份心结，如同深埋心底的一根刺，隐隐作痛。

另一边，皇城禁军大营。

易少典奉命收拾行装，转入玄甲卫。

一身漆黑精致的玄甲披上身，从此日日守卫宫城，伴君左右。

他性格稳重内敛，恪守军规，深知皇城脚下步步凶险，一言一行皆关乎性命家族荣辱。

自此兄弟二人，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易少训，在外城左军，掌一营兵马，周旋市井军营，接触三教九流、各国来往使团。

易少典，在内城皇城，身为禁军精锐，身居权力最中心，步步谨小慎微。

职位升迁之后，易少训身份今非昔比。

往日只是不起眼小兵，如今已是军中中层武官。

一次城郊山林赴约，完颜慧再见他之时，眼前的楚南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衣衫朴素、任人轻贱的巡街士卒。

一身官甲，腰间佩刀，麾下有兵，意气渐生锋芒。

完颜慧心中又惊又喜。

可她身负重命，三年使团期限将满，测绘山川河图、收买官员、安插细作的任务已经大半完成。

一边是日渐身居高位、意气风发的心上人，一边是大金王朝南下的国策重任。

情爱、家国、立场、宿命，拉扯缠绕。

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一场西郊山舍的月下私定，已经在命运前方静静等候。

而远在土岭山庄的易赓云。

送出书信之后，他只是静静站在南荆坡的马场山岗上，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

老人只盼孙儿安稳从军、建功立业，守护楚南故土。

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一场出于爱护后辈的托举，抬高了易少训的身份与兵权，也给日后楚南惊天大变

时序轮转，寒来暑往。

完颜澈带领金国使团出使大雍，三年期限，转眼已满。

三年之间，整个使团的秘密任务尽数落地。

一张张标注着隘口、河谷、村寨、粮草营地的山川河图，已经绘制完毕，装订成册，封入密箱；

遍布南疆各州、楚南山地的细作眼线全部安顿潜伏，拿到长期身份，隐入市井、工坊、乡勇队伍；

不少边关守将、州县小吏，已经被重金珍宝收买，暗中与金国互通消息；

南北边境通商的商路框架搭建完成，明贸丝绸马匹，暗运密信兵器。

三年渗透，大功告成。

完颜澈修写密折，快马先行送回北国王都，禀报三年出使全部成果，请示使团启程归国。

大金君王批复准许，传令使团限期一月之内，离开大雍京城，返回金国王庭。

消息传到完颜慧耳中，心头骤然一沉。

三年京华岁月，她一边陪着父亲周旋朝堂权贵，推进谍报布局；一边一次次去往西郊山野，与易少训相见闲谈。

昔日荆南西寨驿站那个驯马的布衣少年，如今已经是左军的军侯，手握一营兵马，铠甲在身，英气逼人。

长久相处，两颗山野心性的心早已紧紧相依。

可归期已定。

一旦踏出大雍边境，重回北国，便是山海相隔，家国殊途。

父王身负王命，日后大金早晚挥师南下，楚南首当其冲，土岭山庄、南荆坡草场，都是兵锋所要攻取之地。

家国重任压在肩头，儿女私情，在两国大战的宏图面前，渺小如尘埃。

几番思虑煎熬，完颜慧避开王府所有护卫侍从，差一名信得过的贴身侍女，悄悄给易少训送去一张字条。

字条之上只写一行字：西郊旧舍，日落相见，一别不知年月。

接到邀约之时，易少训刚刚结束军营军务。

如今他身居军侯之位，有了自主支配的少量闲暇。

这些年他仕途虽有起色，靠着祖父旧友大将军照拂升到军侯，可在世家眼里依旧是楚南寒门出身，朝堂门第的偏见从未消散。

在偌大繁华、处处等级森严的京城，唯有和完颜慧待在郊外山野的时候，他不必被身份尊卑束缚，不必承受旁人冷眼。

她懂他骨子里山野的倔强，懂他心中多年积压的不甘。

黄昏落日，晚霞染红西边连绵的山丘。

西郊深山之中那一间废弃山舍，正是二人无数次躲避喧嚣，谈心闲谈的老地方。

林间风声簌簌，四下无人，远离京城的繁华与王府、军营的重重耳目。

山舍之内，二人相对而立。

“使团一月之后，就要启程返回北国。”完颜慧的声音轻轻带着沙哑，“此一去，千里关山，南北分疆。往后能不能再来大雍，我自己也不知道。”

易少训心中猛地一震。

这几年朝夕相逢的欢喜，他不是没有预想过离别的一天。可当真的听到归期已定，心口还是像被巨石压住，闷痛难忍。

如今他身居军侯，手中有兵马，却依旧跨越不了两国之间那一道国境高墙。

他护得住京城市井一时的公道，却留不住一个身属金国王室的女子。

“难道，从此再无相见之日？”易少训低声问道。

完颜慧摇了摇头，眼底有泪光，却依旧带着草原儿女骨子里的倔强。

“我不愿就此断了缘分。”

“两国边境每年秋高马肥之时，开放互市集市。集市路口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我们定下约定，每一年的秋日，槐树下相会。不问身份，不问家国，只赴你我二人之约。”

说完，她从脖颈取下常年贴身佩戴的狼牙吊坠。狼牙是她年少在草原亲手猎狼所得，多年从未离身。

她伸手，将狼牙放到易少训掌心。

“此物分你一半，当作信物。见狼牙，如见我本人。”

易少训指尖攥紧粗糙温热的狼牙。

他解下腰间那一把从小在南荆坡打磨随身的木柄短刀，交到完颜慧手中。

“此刀伴我长大，是故土南荆坡的木头所制。你把它收好。”

“只要我活着，每年秋天，我一定会赴边关槐下之约。”

落日隐入群山，夜色慢慢笼罩山野。

荒寂山舍，晚风穿廊。

长久压抑的情意，在离别将至的伤感之中彻底决堤。

在无人打扰的深山夜色里，二人情难自禁，私定终身，偷尝风月。

这一刻，抛开了金国王族贵女、大雍军侯的身份，抛开家国立场、朝堂阴谋、山川河图与潜伏细作。

只有两个向往山野自由、不愿被命运分开的普通人。

一夜缱绻，月色无声。

天还未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离别时刻已经到来。

完颜慧必须趁着天色未明，连夜赶回京城的金国使馆，不能被人发现彻夜外出，生出流言，连累整个使团计划。

临行前二人紧紧告别，反复叮嘱边关秋市槐下的约定。

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一夜温存之后，一粒血脉的种子，悄然埋下。

匆匆一别之后。

王府之内，完颜慧闭门不出，心中心绪翻涌。

接下来的一个月，使团上下紧锣密鼓收拾行囊，一箱箱密档、山川河图、谍报文书、通商账册，全部装箱封存。

朝堂之上大雍官员设宴饯行，表面一片两国和睦的祥和景象。

暗地里，潜伏在大雍国土上的金国细作全部收到密令，蛰伏待命，静待日后王师南下。

离京那日，京城北门之外，大道绵延向北。

浩浩荡荡的金国使团车马缓缓启程。

完颜慧坐在马车帘后，隔着人群，遥遥望向京城方向。

她没有看见，远处街角一处屋檐阴影之下，一身武官铠甲的易少训静静伫立。

他手紧紧攥着衣襟里那枚狼牙，目送长长的使团队伍，一点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千里归途，前路漫漫。

一场山舍之约，一夜山野情深。

往后等待他们的，是被迫的王族赐婚、漫长岁月的误会、岁岁空等的失望，还有一场席卷整个楚南大地，血流成河的乱世烽火。

　　大金金主的正宫皇后，有一位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便是完颜慧的生母。

完颜慧之父完颜澈，乃是大金君王的堂哥，完颜氏宗室血脉。

论身份：完颜澈是皇堂兄，属于宗室藩支；慧母是皇后的亲姊，顶尖外戚。两家联姻之后，完颜澈本身便兼有宗室、外戚两层显贵身份，也正因如此，大金朝廷才放心将为期三年、事关南疆全盘谍报布局的出使重任交到他手上。

三年出使任务圆满收官，金国庞大使团历经千里风霜，回到北国王城。

一箱箱绘制完毕的楚南山川河图、边防布防密册、收买官员名单、南北通商密档送入皇宫。金主大喜，朝堂之上当众褒奖完颜澈劳苦功高，只待择日论功晋封爵位。

王府门外车马喧阗，各路王公贵族登门道贺，一派风光鼎盛。

可繁华热闹的靖北王府深处，一场足以倾覆整个家族的危机，正悄然蛰伏。

自归国之后，完颜慧一直小心翼翼遮掩自己的身孕。

平日里宽袍束衣，深居简出，所有饮食起居，只交由一名跟随多年的心腹侍女照料。使团随行官吏、府中普通仆人与护卫，全都没有察觉半点异样。

唯有她的生母，也就是当今皇后的胞姐，最先看出女儿的反常。

母女二人朝夕相伴，女儿日渐嗜睡倦怠、厌闻荤腥、身形悄然变化，诸多细微的异常，终究没能瞒过这位心思沉稳的母亲。

夜深人静，内院房门紧闭，屏退所有下人。

几番柔声追问之下，完颜慧心中防线彻底崩溃，含泪将荆南西寨驯马初遇、京华经年相伴、西郊山舍离别定情、腹中怀有大雍军侯易少训骨肉的全部往事，如实告知母亲。

听完所有前因，慧母久久沉默。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败露会是什么下场。

完颜澈身为宗室、大金君王的堂兄，身负三年南疆谍报重任。若是传出嫡女在敌国私怀身孕，完颜一族多年功绩尽数作废，宗室颜面、外戚尊严扫地；朝堂之上的政敌会借机疯狂弹劾发难；远在大雍的易少训与楚南易家，会被安上私通敌邦的重罪，难逃杀身之祸；尚未出世的孩子，更是断无生机。

权衡良久，慧母心中定下一条保全之计。

她郑重和女儿约定，这件惊天秘事暂时瞒着丈夫完颜澈。

由她亲自入宫，私下去找自己的亲妹妹——当朝皇后，商议对策。

第二日，慧母以探亲的名义进入皇宫后宫。

正殿之内没有其余朝臣、宫人，只有皇后与自己的胞姐二人密谈。

慧母没有半分隐瞒，将完颜慧的遭遇、怀孕的实情全盘托出，恳请皇后从中斡旋，求金主降下一道赐婚圣旨，将完颜慧嫁予镇北大将军之子烈骁。

“妹妹，唯有一场王族与将门的联姻，才能将这件丑闻死死盖住。

婚后对外宣称孩儿乃是烈骁血脉，既保下慧儿性命，保全腹中孩子，保全完颜宗室一脉；同时联姻镇北大将军，牢牢握住北疆兵权，于朝堂大局大有裨益。

此事知情人越少越安稳，眼下只你我、陛下、慧儿与贴身侍女五人知晓即可，暂时不必告知完颜澈，免得他性情刚直，一时冲动坏了全盘布局。”

皇后听完，心头震动。

一边是自己的亲姐姐、外甥女一条性命；一边是大金王室体面、南疆尚未启动的南下宏图。

思虑再三，皇后深夜单独来到君王御书房，屏退左右，将全部内情禀报金主。

金主听完之后，长时间默然权衡利弊。

完颜澈是自己的堂兄，三年深入大雍，冒着巨大风险测绘南疆山川、安插细作、搭建通商情报网络，立下大功，正是朝廷倚重的肱骨宗室，此刻不宜治罪发难。

一旦丑闻外泄，两国关系骤然紧张，多年苦心经营的南疆谍网随时可能崩盘，南下的战略计划将会无限推迟。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金主最终应允。

君臣姐弟几人定下铁律：此事严格封锁消息，知情仅限五人，完颜澈暂且蒙在鼓里。

数日之后，一道圣旨自皇宫颁下，送入靖北王府。

圣旨褒扬完颜慧品性端良，下旨将其赐婚镇北大将军世子烈骁。

接到赐婚旨意之时，完颜澈满心意外又倍感荣光。

他只当是陛下念及自己三年出使劳苦，顾及宗室亲情，特意降下恩典，促成完颜宗室和北疆将门之间的强强联姻。

从头到尾，这位大金君王的堂哥，对女儿未婚先孕的内情一无所知，满心感激皇恩浩荡，恭敬领下圣旨，紧锣密鼓筹备盛大婚典。

王府张灯结彩，全城权贵纷纷登门贺喜，人人都称赞这是一桩天作之合的良缘。

高墙华院之内，只有完颜慧独自承受命运的重压。

她连一封解释的书信都无法送往南疆。

千里之外，边关老槐树下，楚南军侯易少训还在一年又一年，执着等候秋日重逢的约定。

隆冬大雪覆盖王城长街。

十里红妆，鼓乐震天。

完颜慧一身大红嫁衣，头戴沉重凤冠，嫁入镇北大将军府，成为烈骁之妻。

婚后，皇后姐妹二人一直暗中派人送来安胎药材，不断叮嘱她行事谨慎，千万守住秘密。

婚后半年，北疆草原各游牧部落发动叛乱。

将门世子烈骁主动请战，带领铁骑北上平叛。

不料在山谷之战当中中了埋伏，身陷重围，浴血死战，最终沙场阵亡。

烈骁战死之后，将军府之内各路宗亲为争夺兵权爵位，互相倾轧，府中暗流汹涌，处处猜忌。烈府，已经不再是安全的容身之地。

万般凶险之下，完颜慧以哀伤难安、想要回娘家静养为由上书朝堂，请求离开烈府，回归靖北王府居住。

经由皇后在宫内从中周旋劝说，金主很快准许她的请求。

完颜慧带着心腹侍女回到靖北王府，入住一处偏僻幽深、守卫单独管控的僻静别院。

此处由她的母亲亲自安排，闲杂人等禁止靠近，隔绝了王府大部分耳目。

在母亲全程庇护之下，完颜慧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望着襁褓之中熟睡的孩童，她心底思绪飘向遥远的楚南南荆坡，想起那个养马世家的少年。

她为孩子取名完颜南易。

“南”，遥指千里之外的南方故土楚南；“易”，是生父易少训的姓氏。

名字背后深藏的寓意，同样是一个不可对外言说的秘密。

对外所有人统一说辞，这个孩子是沙场亡故的烈骁留下的遗腹子，承袭将门血脉。

完颜澈依旧被蒙在鼓里，只当是自己的外孙，满心疼惜。

整个大金朝堂，王公宗室，文武百官，没有几人知晓这名孩童真正的身世。

一场由后宫、君王、外戚联手掩盖的秘密，就这样被封存在靖北王府幽深的别院之中。

岁月匆匆流逝，男孩完颜南易一天天长大。

命运的伏笔早已埋下。

多年之后，这名顶着将门遗孤身份的少年，将会身披黑甲，担任大金先锋大将，率领数万铁骑挥师南下，剑指楚南群山。

待到战火燃遍荆南边地之日，他与亲生父亲易少训，终将在沙场上刀锋相向，迎来一场注定无解的血脉宿命之

直言忤贵，离京南归

京都繁华，却是寒门武人的樊笼。

易少训升为左军军侯之后，依旧一身山野直性子，看不惯世家横行、权贵肆意践踏律法。

这一日城南闹市，那位素来骄横的王爷世子，带着一众扈从在街上纵马狂奔，冲撞摊贩，鞭打避让不及的百姓。沿街兵卒畏惧王府权势，纷纷退让，无人敢上前拦阻。

恰逢易少训巡街经过。

他身为当街值守武官，按军规上前拦马，出言规劝世子遵守都城禁令，不可闹市驰马，惊扰市井百姓。

世子平日骄纵惯了，见一个楚南出身、靠着旧情才爬到军侯位置的寒门武官，竟敢当众不给自己颜面，顿时恼羞成怒，出言百般羞辱，命手下仆从动手驱赶、殴打拦路的士卒。

易少训性情耿直，不肯低头退让，言语之间据理力争，当众与世子起了激烈冲撞。

闹市围观百姓无数，争执越闹越大。

此事很快传入王府与朝堂。

世子回去之后，在王爷面前添油加醋一番，控诉一名低阶军侯以下犯上、当众折辱宗室颜面。

镇国大将军乃是易家旧友，有心保全。

可对方乃是宗室王爷，权势滔天，满朝文官纷纷上书弹劾军侯狂妄无礼、目无权贵。

大将军纵然有心回护，也不能公然和宗室硬抗，否则便会落下徇私偏袒的口实，连累多年仕途。

几番权衡之下，只能弃车保帅。

一纸调令下达，明面上是外派南疆边地戍守，实则等于将易少训逐出京都，剥夺京城兵权。

京中仕途之路，就此断绝。

军令如山，无可辩驳。

消息传来，左军大营之内，一同从楚南应征入伍的海、田两兄弟，心灰意冷。

他们本就是乡野子弟，在军营多年，亲眼看见寒门将士拼死卖命，升迁之路却被世家牢牢堵死。

如今又见耿直仗义的易少训，只因秉公拦阻权贵，便落得被驱逐出京的下场，心中寒透。

二人不愿继续留在这等级森严、黑白难分的京都军营。

索性一同上书，以身上旧伤缠身、体弱难承京营重役为由，申请退役还乡。

官府很快批准，二人脱去兵甲，收拾简单行囊，打算一路跟着队伍，返回楚南故土。

五人一同北上从军，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唐家的唐阿虎，心思最是通透圆滑。

早在两年之前，他便看透京都官场水深莫测，世家倾轧，寒门难有出头之日。

他早早备下厚礼，四处打点上下，花钱托人打通文书，以家中长辈病重、需要回乡照料家事为由，先行办妥文书，提前两年便脱离军籍，安然回到楚南长冲唐家。

回到老家之后，便安心帮着唐家打理地方田产家业，暗中为唐家联络各路乡绅官吏，早早开始替家族谋划后路。

离别的那日，京都北门外长亭。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易少训一身武官甲胄，手里紧紧攥着衣襟之内那枚狼牙信物。

京城里的功名、短暂的升迁、西郊山野之间那段难忘相逢，都随着一纸外派命令，尽数化作过往云烟。

他心中依旧记得和完颜慧定下的秋日边关槐下之约。

只是经过这一场朝堂折辱，他心底那一份不甘、愤恨，已经悄悄生根发芽。

易少典却依旧留在皇城玄甲禁军之中。

兄弟二人，自此南北分隔，命运分途。

一个困于深宫皇权脚下，步步如履薄冰；一个被迫远离繁华帝都，转身向着千里之外，群山连绵的楚南故土归去。

海、田二兄弟背着行囊，站在他身侧。

三人一路向南，山道漫漫。

一场京都沉浮，一场权贵冲撞，彻底改变了易少训往后一生的轨迹。

往后岁月，边关一次次赴约、一次次失望空等，多年积压的怨愤，最终将推着他，走向那条背叛大雍、献关投敌的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