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柴——童年故事

邓建强9120632

打柴

——童年故事

邓建强

程溪山这名头，含着水分，连丘的影子都没见。几排老屋勾连，地势不过比田畴高出半肩，村口道旁蹲着座孤零零的土堆——不知哪朝留下的旧坟，除此以外，满眼都是摊开的平田。天晴得透时，才望得见南边远远一抹山影，蓝蒙蒙的，像幅半干的水墨画。

可这“山”字是虚的，就是实的，那个年代也指望不上什么，不是秃驴，就是三毛，不像现在丰翠。人稠地窄，高产稻还没发明，灶膛和肚子吃紧。家家养猪，队里摊派，一年交一头，不然连那巴掌大的自留地也要充公，人还被上纲上线，虽然不戴高帽子，却遭地富反坏右般的羞辱。猪是活祖宗，一日三顿，大锅煮几十斤潲，灶上咕嘟咕嘟地滚，少说半个时辰，火哪敢断——断了一锅夹生，猪不长肉，人愁上添愁。那灶是张填不饱的嘴，日日夜夜地讨。

奶娘奶爷集体劳动，一天总的工分贱到几分几毛。他们把我寄养，不仅是滴水之恩。刚换乳牙我就开始把担子揽上肩，担井水，浇蔬菜，拾猪粪，挖蚯蚓，钓白条，最沉重是打猪草，打柴和捡煤核。

　　春草才露头，就被牛舌收割。打柴没戏，牛粪倒成香饽饽。挑着箕畚，赶头一个钻进队里的牛圈。圈里黑魆魆，骚臭扑人，绿头苍蝇乱撞，还有蜜蜂似的橙色中号苍蝇，专吸牛血，也叮人。可这地方是宝窟，晚一步便被人清空。牛粪还肥，芋头都能孵得白白胖胖。偶尔也去砖瓦厂，看水牛蒙着眼一圈圈踩熟砖泥，下巴垂着涎，白花花地挂着，一甩一甩，看得人心头发紧。拾回的牛粪拍成饼，贴在墙上晾，或摊在地上晒。引煤火时，干粪能顶木炭，还烟香袭人。放学路上见了，会像煎饼一样拾起夹在腋下。

牛粪饼

　　夏末，草木欣欣，眼睛都要盼穿。常常露水里出，腰里缠根麻绳，手上攥把镰刀，一头扎进水边。猫下腰，左手拢草，右手下镰，“唰”一下，青草就倒了，一股子草腥气直冲鼻孔。艾草、菖蒲、蓼蓝，牛连闻都不闻，刺鼻得很。这些我也照单全收。割黄荆条时得万分当心，叶背面常藏毛毛虫，蛰一下火烧火燎，可照样照割不误，回回中招，拿土擦一擦，权当是消炎——先是肿起一块红，过几日转紫，再转青，一星期过去，指头还想去挠它。野葡萄藤最磨人，割它像拉锯，手酸得直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碰上粗的，割断了还要从枝枝杈杈里死拽出来，藤上那些卷须，铁丝似的缠着树干，不依不饶。狗尾巴、牛筋草、野枸杞、荆棘条、紫穗槐，一概不挑。荆棘条骨头硬，火头旺，可浑身是刺，不光手上划出道道血痕，连破裤子也撕过新口子。捆柴我是练出来了：麻绳铺平，草码成枕形，膝盖抵紧，一勒一收，一端打活结，一端穿过去，边拽边紧。有时余晖里拖回，身后腾起一路过兵似的黄尘。礼拜天能跑好几趟，大腿上的淋巴有时弹子一样鼓起来，硬硬生疼。每当篱笆墙边摊开一大片，那绿的、黄的、褐的，觉得是道久违电影也不换的风景。

蓼蓝

黄荆

野葡萄藤

　　秋日钻进黄麻地扫落叶，最是逍遥。人在绿荫里头，知了扯着嗓子唱，蜻蜓蝴蝶绕着人飞，蛤蟆一弹一弹跳远，绿雀、蜥蜴，偶尔黄鼠狼“嗖”一下从脚边闪过——活像赶一场热闹的野会。有时坐下来出神，眼前晃过一组图画：割，扛，沤，抽皮，搓绳……棉花地扒落叶就没这么惬意，棉苟扎人，弯腰跪在枝丛下，一把一把把叶子扒进沟里，退着身子一堆堆拢。撮斗装筐，压了又压，踩了又踩……有时棉田里也能撞上惊喜——乒乓球大的梨瓜，躲在藤蔓里，虽缺光少水，咬一口有点涩，可到底能润润干渴的嗓子。

黄麻地

棉花地

　　村东头有棵老枫树，几百年了，几个后生合抱才能拢住。这棵树，在我眼里是老天爷赏下来的宝。秋风一过，老叶、枯枝、黑乎乎的枫苟果，一一下落。放学第一眼便扫视枫树地下，没课或在旁边钓鱼守着。一片叶、一颗果、一截枝，都收入囊中。别人家要么买得起煤，要么没我这股子耐心。夜里起风落雨，我准是全村第一个摸黑爬起。有时满地黑枫苟，密密匝匝，跟撒了层豆子似的；有时大腿粗的枯枝横在地上，那心里头甜得说不出口。偶尔树旁的长福妈也披着衣裳出来，分走一杯浓羹。

老枫树

　　冬天是最难捱的。手指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僵得握不牢镰把。庄稼地只有零星的稻草垛守望。我有时提着箕畚，去拨那头发丝一样的毛毛枯草，看到稻草兜都想连泥拔起。河水落了，岸滩露出，有时赤着脚，带上麻绳、斧头、挖鳝鱼的小铲，全副武装去找枯根。运气好时，摇几摇，“咔嚓”就扳断了。怕的是粗根，挖了周边的泥，砍半天，细根全断了，主根还三四个一样赖在泥里，斧头剁下去“咚咚”弹回来，像鸬鹚撞上条大鱼，只得罢手。临走还要扑上泥，还本来面目，以防塌方。出来不甘空回，湾里的黄荆兜子打底。它根不深，锄刨斧劈，也能滚着拉。晒干劈开，是好柴。引煤火，或蒸粽子，扔一块进去，蓝幽幽的火苗，不急不慢，能顶大半天。

水边柴兜

柴兜晾晒

　　虎口血泡破了，或是其它部位挂彩，血珠滚出，就扯把野艾，或是田边开白花的臭草，两掌搓出绿汁按上去，接着砍。去年近邻王寿昌提起我在他屋边刺伤的事:那次心急赶去打柴，因为赤脚，脚板被刺，一伙人围过来，横刺卡着，看到血染的桩，也拿不出主意拔出，最终到榨上大队医疗所开刀。那时没有麻药，刀子割的嘶嘶声再次想起。钳子夹出近两寸比毛线针还粗的长条，再擦碘酒，猪放血也许就这样难受。

捡煤核是主要的阵地大转移，砖瓦窑前前后后折腾我十多年，改日单写。

窑上捡煤核

　　如今程溪山定位改名城东村，田地上盖起了楼房，栽了橘树，有的索性撂荒。邻村挤过来，前前后后围得像铁桶。当年那些无遮无拦的田野，那些蛇一样弯来绕去的水流灌木带，填了，断了。家家户户通了电、气、路，灶台换了模样。猪没人养了，草没人割了，田埂上杂树蹿得齐腰深，水流岸上的灌木密得连人也钻不进去了。

前些日子回去，站在那条变得陌生田埂上，野花开得正热闹——紫的、白的、黄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我愣了好一阵，手不自觉地合拢，虚虚握了个镰刀的姿势。指缝间漏过的，只有风，凉飕飕的。

那些年割过的草、斫过的枝、扒过的叶，早进了灶膛，化成了烟，不知飘散到哪片云里去了。可那灶火的暖，那口锅里的咕嘟，那猪圈里哼哼唧唧的响动，还热热地焐在胸口。有时半夜醒来，恍惚还能听见奶娘往灶里添柴的动静，一明一灭的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深深浅浅，像沟，也像路——走了一辈子，还没走到头。

旧时煤火灶

旧时柴火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