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阴阳营的前世今生

东山银杏

北阴阳营的前世今生

在南京鼓楼闹市之中，云南路旁的北阴阳营8号，是一处寻常居民小区。高楼院落，市井安然，很少有人知道，这片土地之下，封存着南京六千年前文明的曙光。这里便是著名的北阴阳营古文化遗址，一座被城市楼宇覆盖的远古家园。

六千多年以前，鼓楼岗西侧是一处高出地面的椭圆形土墩，古金川河的上游支流，就在土墩西侧缓缓流淌。河水带来丰沛水源，高台远离洪水侵袭，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吸引远古先民在此定居生息。这就是南京主城区最早的氏族聚落。

先民们在此开垦土地，驯养禽畜，捕鱼狩猎，打磨石器、烧制彩陶、雕琢精美玉饰。遗址考古分为东西两区，东区是人们日常居住的家园，留存房基、火塘与灰坑；西区是氏族公共墓地，层层叠压，一共清理出253座墓葬。出土文物之中，有一个十分浪漫的发现：墓中出土76枚雨花石。这些色彩斑斓的玛瑙石子，并非本地出产，是先民特意从雨花台一带采集而来，有的摆放于墓主身旁，有的含于口中。这是迄今为止，中国最早观赏雨花石的实物证据，足以窥见六千年前，古人便已有审美的情趣与原始的精神信仰。

这一支远古族群，被考古学界命名为北阴阳营文化，是宁镇地区极具代表性的新石器时代文化。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商、西周时期，这里继续有人生活，属于江南的湖熟文化。再往后，聚落慢慢废弃，繁华归于沉寂，层层黄土，把先民的家园静静掩埋于地下，沉睡数千年之久。

地名"北阴阳营"，并非坊间传说的阴阳玄学，实则是一段读音的讹变。明代初年，这里是皇家禁军鹰扬卫的驻地，称作"鹰扬营"。日久口口相传，读音发生变化，"鹰扬营"慢慢被叫成"阴阳营"，又分为南、北阴阳营两处地名，记入清代地方志中。民国时期，这片土墩荒丘之上办起金陵农校，已经对地下遗存造成局部扰动。早在1947年，考古大家夏鼐便专程到此踏勘，在日记中记下此地深厚的史前文化堆积，只是彼时无力开展正式发掘。

新中国成立之后，城市建设拉开帷幕。1954年，基建平整土地，石斧、陶片大量暴露于地表。附近南大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在土墩之上捡到石器，交给老师，这处沉睡六千年的古遗址，才正式走入世人视野。

1955年至1958年，南京博物院组织四次大规模考古发掘，曾昭燏、尹焕章、赵青芳等专家主持工作，南京大学历史系学生也参与田野实习。这是新中国成立之后，江苏早期大规模系统考古发掘之一，一共发掘三千余平方米，获取了海量珍贵史料。1993年，《北阴阳营——新石器时代及商周时期遗址发掘报告》正式出版，完整公布全部考古成果，让六千年前南京先民的生活，重见天日。

当年考古时，遗址西侧的金川河中支，还是潺潺流淌的明河。后来城市发展，污水汇入河道，河水日渐污浊。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一段上游河道被加盖封埋，化为地下暗涵。今天行走在人和街、宁海中学周边的路面之上，脚下便是那条远古滋养先民的古河道，地面已经看不见半点河水的痕迹，唯有钻探，还能够找到地下古河床的淤泥与沙层。

发掘结束之后，土墩被推平，原址建设南京大学教工宿舍，便是今天的北阴阳营8号小区。六千年前的氏族聚落，明代的禁军营地，最终化作烟火寻常的居民院落。1984年，鼓楼区人民政府在小区门口设立文物保护碑，镌刻"新石器时期北阴阳营古文化遗址"，提醒来往行人，这片平凡土地厚重的过往。

地上是熙攘人间，地下是远古家园。六千载光阴，从刀耕火种的氏族聚落，到明代卫所营房，再到今天的居民小区；古河潜入地下，土墩化为楼院。没有巍峨的遗址展馆，没有高耸的古迹楼台，历史就藏在市井街巷之下。

每一步踏过，脚下便是南京文明最初的记忆。闹市烟火与远古文明在此重叠，这便是北阴阳营，一座写在大地深处的南京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