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晚有感

岩耕

　　人间九月，长安的晚风漫过街巷，悄悄褪去盛夏的燥热。道旁的梧桐敛去一身浓翠，叶尖晕开浅浅的金黄。抬眼时序匆匆，这一年又已接近尾声。往后的日子，便等着落叶纷飞，中秋月满，国庆烟火，再到岁末的烟火跨年，一轮四季又将归于终章。

　　这一年的生活，如同旷野之中兀自生长的野草，把万般遗憾，悄悄埋进无人知晓的泥土里。四季辗转，恍惚之间，年岁又添一重。

　　世间感情最是无可奈何，从来不全是激烈的争吵与刻骨的伤害。很多时候，两个人并无过错，没有背叛，没有刻意疏远，只是被滚滚岁月裹挟，奔赴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慢慢走散。终究是人渐旧，情渐瘦，万千心绪，皆染清愁。

　　于我而言，有些遗憾好似残灯余下的余烬，不至于焚尽心神，却总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于古城万家灯火的缝隙之间，悄然漫上心头。

　　总想执笔写下一段随笔，写给在尘世辗转半生的你我。该写你学会收拢满腹委屈，不再轻易向外袒露脆弱的成长，还是写你终于坦然接纳，有些人纵使拼尽全力奔赴，终究还是要归还人海的宿命。

　　落笔至此，那些深夜里独自咽下崩溃的片段，在回忆里愈发清晰通透。人到一定年岁，大抵都是悲喜自渡，冷暖自知。

　　聊天框里斟酌千遍的思念，写了又删；朋友圈里光鲜亮丽的片段，不过是成年人报喜不报忧的伪装。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大抵便是无数个长安秋夜里，我们真实的生活写照。

　　史铁生曾说：我什么都没有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

　　这世间众生各有困顿。有人囿于柴米油盐的生计，在烟火日常里奋力挣扎；有人困在落空的情爱，甘愿守着独处的光景，不敢再对相逢抱有期待。生活本就如此，一边失去，一边咬着牙踽踽向前。

　　二十五岁的时候，总以为心怀山海，大展宏图是触手可及的前程。待到行至三十五岁方才懂得，顺水行舟，接纳平凡，才是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常态。

　　

　　人海浮沉，世间多的是半路离散的过客，难得的是自始至终的圆满。

　　我们慢慢将未曾说出口的道别藏于秋夜，把念念不忘的心事锁进心底。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望着西安城流光绵延的灯火，将往事里的遗憾，剪辑成一帧帧无声的旧影像。

　　蓦然回首，那个曾经事事报备、句句回应的人，早已淡出了自己的生活轨迹。后来才懂得，感情里最残忍的从不是山海相隔，而是那份无需言语，便渐行渐远的默契退场。

　　张爱玲说，忘记一个人只需要两样东西，时间与新欢。可很少有人告诉我们，时间未必能抹平伤痕，只会把执念熬成一道陈年旧疤。往后纵然遇见万般温柔，也再也复刻不出当初那份怦然心动。

　　博尔赫斯也曾写道：使人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而是两三件不能挽回的事。

　　倘若遍尝人间悲欢，是每个人逃不开的修行，那学会缄默不语，便是岁月馈赠给我们的蜕变。很多成长从不会声势浩大，它就藏在一个个咽下委屈的深夜，藏在古城萧瑟的秋风里，是我们和当初满怀热忱与期待的自己，一次次温柔告别。

　　这一生，总有人怀揣真心，陪你走过一段人生旷野；也有人只凭一时好感，短暂停靠在你的渡口。回望才知，成年人的情愫本就脆弱，好似晨雾之中转瞬消散的萤火。一次漫不经心的缺席，一回轻描淡写的搪塞，一场不肯低头的僵持，便足以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沦为通讯录里遥遥相望的旧人。

　　那些来不及郑重说出口的珍重，那些拼尽勇气也没能留住的背影，尽数沉于午夜梦境，化作心口挥之不去的执念。最磨人的从来不是相互记恨，而是无数次在心底反复追问，倘若如此结局，当初为何要相遇。

　　历经聚散离合，慢慢看透世事无常。岁月教会我们三件事：沉默，清醒，学会与自己独处。

　　人至中年，方能读懂陆游笔下“半生风雨半生寒”的苍凉，也读懂《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境遇：很多普通人拼尽全身力气，不过只求安稳度日，这便是世间大多数人的宿命。

　　可恰恰是那些深夜无声的崩溃，让我们窥见情感深处褶皱，读懂人性，读懂别离。

　　或许在某个长安萧瑟的黄昏，你望着漫天飘零的落叶忽然顿悟：树叶决然辞别枝头，从来不是向命运低头妥协，而是完成一场盛大的，与旧我的和解。

　　成长如同拆解旧茧，每一层剥落的外壳之下，都裹着未曾倾诉的过往。那些半路走散的故人，那些未能如愿的期许，并非命运的苛责，而是尘世教会我们，删减执念，卸下负累，轻装奔赴前路。

　　九月的风还在古城街巷缓缓游走，梧桐叶一片片落下。不必惋惜过往消散，聚散本是人间常态。我们带着过往所有经历继续往前走，与遗憾握手，与自己和解，在烟火尘世里，安静且坚定地过完往后岁岁年年。

作者：岩耕（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