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二十）：白居易篇（上）

老潘（潘景卫）

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 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 《寄湘灵》白居易 这一首诗，是白居易思恋青梅竹马的恋人湘灵所作。 大唐的风月，成全了白居易的千古诗名，却没能成全他与湘灵的一世情深，这段藏在诗句中字里行间的初恋，始于年少青梅，终于半生别离，是诗人一生最温柔也最遗憾的执念。 年少的白居易为避战乱，随家人旅居徐州符离（安徽宿州），在这里遇见了邻家女孩湘灵，湘灵小白居易四岁，明眸善睐，活泼可爱，两人朝夕相伴，两小无猜。 随着年岁增长，那一年，白居易十九岁，诗书满腹，意气初成，而湘灵年已十五，娉婷温婉，灵动明媚，雅善音律，性格温柔，恰似凡尘仙子，落入在少年的眼底心头。春光共读书，晚风话寻常，碧纱窗下，少女逗弄鹦鹉的娇憨，深深镌刻在白居易的记忆里：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 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 《邻女》白居易 这是白居易写给湘灵的第一首情诗，字里行间有着说不尽的情愫，也是二人青涩爱恋的见证。 情根深重，私许终身，待年岁渐长，白居易鼓起勇气恳请父母成全，但却被门第间巨大的鸿沟所阻隔。白家是官宦世家，白居易的父亲时任徐州别驾，相当于如今的徐州市长，而湘灵只是寻常的农家女孩，封建礼教的门第之见，成了两个年轻人此生跨越不过的高墙。 白居易的母亲陈氏坚决反对，碾碎了少年所有的期待，也让这段纯粹的爱恋只能藏在两个人的心底。 夜半衾禂冷，孤眠懒未能。 笼香销尽火，巾泪滴成冰。 为惜影相伴，通宵不灭灯。 《寒闺夜》白居易 若教婚事圆满，只能挣取功名！白居易潜心苦读，欲科场扬名。二十八岁那年，他离开符离，奔赴长安。临别吋，湘灵赠了他一副铜镜，万千情意，尽在不言中。第二年，白居易登科高中，年少成名，意气风发，他挥笔写道：“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他要迎娶自己心中的新娘！ 但现实给了他当头棒喝！金榜题名，功成名就，并未能撼动世俗陈规与父母的执念。对于白居易的苦苦哀求，母亲不为所动，他一度以终身不娶相胁，但也未能让母亲妥协。 漫长的岁月，相思从未停歇，无法相守的遗憾，化作他笔下泣血的诗句：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两心之外无人知。 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舂断连理枝。 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潜别离》白居易 　　无数个孤夜漫漫，白居易望月怀远，听雨思卿，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又至暮年，他从未放下。湘灵赠予的盘龙铜镜，亲手缝制的锦屐，成了他漫长人生中唯一的念想，岁岁珍藏，聊慰相思。 三十七岁那年，白居易迫于礼教约束及母命，迎娶了出身士族的杨氏夫人，遂了母亲的心愿，辜负了与湘灵的年少之约。 岁月辗转，时光匆匆，半生浮沉过后，命运给了两人一次迟来的重逢。那一年白居易四十四岁，历经仕途坎坷，人世沧桑，贬谪江州，漂泊途中，他偶遇流离他乡的湘灵父女，时隔二十余年，当年明媚可爱的少女已是沧桑妇人，她终身未嫁，守着一份初心蹉跎半生。 相对而立，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剩满目怅然。浅浅相询，默默相望，年少时情愫未改，只是云英虽未嫁，但使君已有妇，终究物是人非，再无圆满的可能。 重逢的那一夜，白居易摩挲着湘灵曾经赠予的铜镜，思绪万千，久久不能释怀： 美人与我别，留镜在匣中。 自从花颜去，秋水无芙蓉。 经年不开匣，红埃覆青铜。 今朝一拂拭，自照憔悴容。 照罢重惆怅，背有双盘龙。 《感镜》白居易 这场跨越半生的爱恋，始于少年时的青梅竹马，陷于青年时的两情相悦，终于世俗的门第偏见。白居易写尽了人间悲欢，风月离合，写下无数传世佳作，却始终写不完对湘灵的思念。他此后娶妻生子，安稳余生，可湘灵却永远是他藏在心底深处的意难平。 大唐风月万千，不及年少初见，一场青梅竹马，一世暗渡相思，不能相守，不敢相认，难以相忘。半生诗情，一半是家国山河，一半是未曾圆满的湘灵。年少情深，终不敌世事无常。 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 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冬至夜怀湘灵》白居易 元和元年（806年），三十五岁的白居易时任盩厔（陕西周主）县尉。一日，他与友人陈鸿、王质夫同游当地仙游寺，寺旁就是马嵬坡，正是当年杨贵妃被逼赐死之地。 三人谈起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悲欢离合，感慨万千。王质夫提议：“如此感伤的爱情故事，不可以让之失传，要写成文字流传下来。”于是陈鸿执笔写下传奇小说《长恨歌传》，而白居易写下长诗《长恨歌》，全诗凡一百二十句，八百四十字。 在白居易的心中，唐明皇与杨贵妃，也是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与自己与湘灵的遭遇又有何异？他将这份共情融入了自己的诗中： ……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长恨歌》白居易 诗尾的誓言虽然是玄宗皇帝与杨贵妃的誓言，但何尝不是白居易年少时曾经许下的誓言，只是唐明皇亏欠了杨玉环，而白居易也亏欠了湘灵。 或许，人世间最长久的事物，也有尽头，唯独这份生死相隔、终生遗憾的哀愁，永无断绝！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年），白居易出生在河南新郑一个“世敦儒业”的中小官僚家庭，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史学界认为白家是东迁中土的龟兹胡人后裔，信奉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 他出生不久，河南便发生动乱，平卢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割据河南十余州，战火烧得民不聊生。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由宋州司户参军授徐州彭城县令，一年后因与徐州刺史李洧坚守徐州，击退叛军有功，升任徐州别驾。 建中二年，叛军重兵围攻徐州，为避战火，白季庚将家小送往符离（安徽宿州），在这里，白居易结识了邻家女孩湘灵，从此有了让他刻骨铭心的青梅之恋。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花非花》白居易 白居易的童年算不上是幸福，李正己的叛乱平息后，建中三年，中原大地又发生了“二帝四王”之乱，朱泚、李希烈等藩镇相继称帝，让唐室朝庭焦头烂额，四处扑火，顾此失彼。战乱频仍之下，白居易又随家人逃往越中（浙江绍兴）。 虽然迭遭战乱，颠沛流离，父亲又长期在外为官，无暇顾及家中，但白居易的母亲陈氏却没有放松对孩子的教育。陈氏出身颖川世家，与丈夫是中表之亲，（如此算来是近亲结婚）父祖都是刺史级高官，她自己也是博通经书，雅擅诗赋。陈氏亲执诗书，昼夜教导，很有耐心，对孩子“未尝以一呵一杖加之”。 白居易兄弟四人，均早慧，而白居易尤为突出，远超常人。他六七个月大时，乳母抱在怀里指着书上的“有”、“无”二字教他，小小婴儿虽不能言，却能准确指认，让全家大人十分惊奇。白居易三岁时能识字，五岁时能创作简单的诗歌，而九岁时已能通晓声韵，这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白居易读书非常刻苦，近于严苛，昼夜不辍，白天学辞赋，夜里读经典，其间还要练习写诗。长期下来导致口舌生疮，手肘也磨出厚茧，年纪轻轻就长出了白发，这份勤勉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唐德宗贞元三年（787年），十六岁的白居易出外游历，来到长安，按当时惯例要带着自己的诗文拜访前辈，以求得推荐，称为“行卷”，他拜访的是文坛大佬顾况。 顾况一见到白居易的名字，先就笑了：“长安米贵，居大不易”。随即展开了白居易呈上的诗文，先看了首联二句，他礼节性的点头道：“不错不错，开篇很好。”待看到第二联时，顾况惊得站了起来，连声道：“有文若此，居天下易之耳，老夫前言戏之也。”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赋得古原草送别》白居易 　　与顾况的这次会面并未能让白居易获得官职，但却让他的诗名传遍长安。在顾况的极力举荐下，白居易一跃成为大唐诗坛冉冉升起的新星。 贞元七年（791年），白季庚升任检校大理少卿、襄州别驾，白居易随父迁至襄阳。三年后，父亲病逝，白居易回到符离，其后又随兄长白幼文赴浮梁县任职。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暮江吟》白居易 贞元十六年（800年），白居易赴长安参考，在这里他结识了同样参考的元稹，两人俱是才华绝纶，一见如故，引为知己。为了备考，白居易与元稹住在长安华阳观，写下大量的文章，内容覆盖政治、经济、吏治等现实议题，这些文章被编成《策林》，共七十五篇，后来成为天下学子备考的必读书目，风靡一时，由此亦可见元、白二人文章之功力。 这一年科举，白居易以第四名的成绩高中进士，在新科进士惯常进行的“雁塔题诗”中，他难掩心中激动，挥笔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注：此诗为残句，余文已佚）那年他二十九岁，被授秘书省校书郎。 正月晴和风气新，纷纷已有醉游人。 帝城花笑长斋客，三十年来负早春。《早春持斋答皇甫十见赠》白居易 在长安任职不久，白居易将全家搬至关中，定居于华州下邽县（陕西渭南）。元和元年（806年），白居易又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中第四等，补京兆府盩厔（陕西周至）县尉，在这里，他写下了千古名篇《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长恨歌》白居易 盩厔县尉只是底层官吏，但却让白居易得以接触到社会底层，亲身感受民间疾苦，这对他此后的施政理念产生了深刻地影响。 元和二年，白居易升任进士考官，集贤校理，授翰林学士，虽只是正九品下的小官，但从地方县尉一跃成为京官，且翰林学士相当于皇帝的私人秘书，这无疑是初入官场的白居易仕途上的一次飞跃。 身为京官更须提访物议，孤身不娶是官场大忌，而母亲陈氏以死相逼，让为了湘灵一直坚持不娶的白居易终于撑不下去，三十七岁的他迎娶京兆尹杨虞卿的从妹为妻。 杨氏出身大家士族，性格温和，她对白居易与湘灵的感情也有所知，但却用理解与包容来对待，这也让她的婚姻幸福美满，或许，在白居易的心里，对妻子更多的是敬重，而不是爱恋，但这对于深受礼教熏陶的杨氏而言已经是可以满足了。 家庭幸福，事业上升，这段时期白居易的参政热情高涨，“有阙必规，有违必谏”，频繁向宪宗皇帝上书言事。他倡言免租税、拒进奉，释放宫女，抑制宦官，甚至当面指出宪宗的错误。白居易的谏议言之有物，多被采纳，但由于年轻气盛，他的言辞未免过于直接，有时甚至让宪宗下不来台。搞得宪宗向宰相李绛抱怨道：“白居易这小子，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实难耐。” 而李绛也无愧于一代贤相，赶忙恭喜宪宗：“皇上您这是得到了贤臣，应该高兴才对呀。”这才让宪宗转怒为喜。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大林寺桃花》白居易 （未完待续）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若有侵权，请联系作者，立删！